第7307章 密會
白色轎車在巴馬科的街道間穿行了大約二十分鐘,車速平穩,沒有急轉彎,沒有突然加速,也沒有繞路。
小科洛爾靠在座椅上,車窗外的燈光一段一段地掠過,從明亮的主街變成昏暗的小巷,又從昏暗的小巷重新接入主幹道。
車內的溫度比外面涼快一些,空調出風口吹出的風帶著一種輕微的機油味,不濃,但持續存在,像有人把一塊沾了機油的布放在了通風管道里。
小科洛爾把手掌抬起來看了看。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了,邊緣開始收縮,結了一層薄薄的、暗紅色的膜,手心裡隱約殘留著碎玻璃扎入時留下的細小白點,像是被什麼東西極淺地刺過。
他沒有處理傷口,只是把手掌重新放回膝蓋上。
轎車在一棟不起眼的建築前面停下來。建築有三層,外牆刷著米黃色的塗料,塗料已經褪色剝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窗戶都關著,窗簾拉得嚴實。
司機沒有熄火,只是側過頭,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法語說:「到了。從這裡上去,三樓,走廊盡頭右邊那扇門。有人等你。」
小科洛爾推開車門,走進那棟建築。
樓道的燈是聲控的,他踏上門廳的水泥地面時,頭頂的燈泡亮了,發出昏黃的光,照出一段向上延伸的樓梯,扶手是鐵質的,漆面已經大面積剝落,露出下面暗褐色的鏽跡。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台階的中央,避免發出多餘的聲響。到了二樓拐角,他停下來,聽了聽樓道里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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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沒有腳步聲,樓上也沒有。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被牆壁反射回來,輕微而均勻。他繼續走,上到三樓,沿著走廊走到盡頭那扇門前面,敲了三下。門開了。
房間裡很暗,窗簾拉得很厚,只有一盞檯燈亮著,燈泡蒙了一層灰,光暈渾濁,覆蓋的範圍有限。
將岸坐在房間中央的木桌旁邊,手裡拿著那台電腦,屏幕的藍光照亮他半張臉。他沒有站起來,只是看著小科洛爾走進來,看著他身後的門被關上,看著他掌側那道結痂的傷口。
「你受傷了。」
小科洛爾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擦傷。」
將岸看著那道傷口,沒有追問。他端起桌上的一杯水,水是涼的,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面。
「你見過接頭人了?」
小科洛爾在他對面坐下來。「見到了。」
將岸把電腦轉向他,屏幕上是一張地圖,一個被淺紅色虛線畫出來的區域。「這裡是巴馬科第三區的邊界。
你在進入巴馬科之前,你的行程已經被人知道了。他們知道你從哪裡來,走哪條路,什麼時候到,在哪裡落腳。
今晚那場伏擊,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就安排好的。聽證會的地點也已經泄露了。有人在政府軍內部,在法國人的聯絡體系里,或者兩邊都有。
他們不需要知道你具體在哪一天出席,只需要知道那個地址。剩下的就是等。」
小科洛爾看著地圖上的淺紅色虛線。「那怎麼辦?」
將岸把地圖縮小。「換地點。不能換巴馬科,不能換加奧,不能換任何馬里政府軍可以直接控制的地方。
你換到哪裡,他們就會追到哪裡。因為你身邊有他們的眼睛。」小科洛爾的目光從屏幕上移開。「我不換。我來了,就是為了去聽證會。我不去,就輸了。」
將岸看著他。「你去了,就是送死。他們不需要你開口說話,只需要你走進那扇門。你活著走進去,比你說什麼都重要。
你死了,一切證據都會跟著你消失。不管那些桶是誰的,不管法國人是誰殺的,都會變成你的罪名。」
小科洛爾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把銀色的鑰匙。「那你說,去哪裡?」
將岸把電腦合上,房間暗了一截,檯燈的光重新占據了主導。
「拿回主動權,去尼日。邊境線上,有一個廢棄的法國巡邏站。法國人知道那個地方,馬里政府軍也知道那個地方。
那裡不屬於任何一方的直接控制區,但雙方都能派人過去。如果法國人和馬里政府軍真的想聽你說話,他們會去那裡。
如果他們不願意去,那就說明他們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聽你說話。你去了巴馬科,也沒有用。」
小科洛爾看著桌面上那把銀色的鑰匙,在檯燈的光線下泛著暗沉的光。「馬里政府軍會同意嗎?」
將岸拿起桌角的水杯,又喝了一口。「我已經聯繫他們了。」
他放下杯子。「我用的是你在路上的時間。用你沿途遭遇的每一次襲擊,來證明有人想要你死。
我告訴他們,如果你死了,惟一的受益者就是那個讓西迪貝留下化學武器、讓法國觀察團被伏擊、讓每一段路上都有人等你的人。
馬里政府軍不需要查清楚那個人是誰,但他們需要你活著出現在某個地方。你活著出現在那裡,就證明他們能控制局面。所以他們會同意。」
小科洛爾把鑰匙放回口袋裡。「什麼時候走?」
將岸看了一眼窗外,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夜色還很深。「明天天亮之前。有一輛車會來接你。你不需要知道司機是誰,不需要知道車牌號,不需要知道路線。
你只需要坐在後排,不要說話,不要看窗外,不要記路。到了地方,你會看到一棟土黃色的建築,鐵皮屋頂,門口有兩棵枯死的棕櫚樹。那裡面會有人等你。
他們不是來接你的,是來聽你說話的。你說了,他們就記。記完了,他們走。你也走。」
小科洛爾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縫,從燈座邊緣延伸到牆角。
「我走到這一步,不是為了在邊境上一個廢棄的巡邏站里說話。我本來應該在巴馬科,在聽證會裡,在所有人和攝像機面前,把那些證據擺出來。
讓他們看清楚誰才是真正藏那些桶的人,誰才是殺法國人的人。但現在我躲在這裡,像一隻被人追到角落裡的野狗。」
將岸沒有反駁,也沒有回答。他只是把電腦打開,調出了一份新的地圖,地圖上標註著一條新的路線,從巴馬科邊界向北偏東,穿過一道干河谷,然後沿著一片低矮的丘陵邊緣向南折向尼日邊境。
那些路沒有名字,只有一條極細的紅線在灰白色的底圖上蜿蜒爬行。他伸出食指,在屏幕上敲了一下,地圖表面泛開一圈光暈,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顆細小的石子。
「我明白,但是事情一直在變化,在巴馬科,你是野狗。在尼日邊境,你是證人。你願意當哪一種?」
小科洛爾的目光在那條紅線上停了幾秒,然後他移開視線。「天亮之前走。你留在巴馬科,不用跟來。你在外面,比在邊境上更有用。」他將岸沒有回答,只是把電腦合上。
小科洛爾站起來,走向房間角落那把靠牆放著的藤椅。他坐下來,側過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黑暗裡,他聽到將岸在桌邊,電腦風扇的低速轉動聲,還有水杯被放回桌面時那一聲悶響,然後在某一刻徹底安靜下來。
只剩下窗外的風,偶爾掀動窗簾的邊角,讓路燈的光在牆壁上快速閃過一道細長的影子。他沒有睜開眼,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在黑暗中,在異鄉一張陌生的藤椅上,等著天亮。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將岸已經把路線調整到了另一個方向。
會面在巴馬科市區一棟不起眼的二層小樓里進行。樓的外牆刷著米白色塗料,二樓窗戶掛著深藍色窗簾,一樓大門是深灰色的鐵門,門牌號已經模糊不清。
將岸到的時候,門口沒有人。他自己推開門,走過一條狹窄的門廳,踏上樓梯。水泥台階的邊緣已經被踩得發白,牆角的踢腳線有幾處裂開,露出下面暗色的水泥基層。
他走到二樓,走廊里只有一盞日光燈,燈管兩端發黑,光色偏白,帶著輕微的電流嗡嗡聲。
走廊盡頭的那扇門開著。房間裡擺著一張長桌,桌面鋪著暗紅色的絨布,絨布上有幾道淺色的、像是被水杯反覆放置後留下的圓環印子,邊緣已經模糊,像是被擦了又擦,卻始終沒擦乾淨。
桌邊坐著兩個人。左邊那個穿著馬里軍服,肩膀上扛著一顆星,衣領的扣子系得一絲不苟,袖口的扣子也扣著,衣料在肩膀處繃得挺直,像是新熨過的。
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張開,左手垂在桌下。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沉,像是長期在夜裡看東西的那種沉。
右邊那個穿著淺灰色的西裝,袖口處露出一截白襯衫的邊,袖扣是銀色的,圓形,沒有花紋,表面極其乾淨,連指紋都不沾。他的頭髮是淺棕色的,有點卷,比一般法國人留得更長一些。
他的手邊放著一杯水,水是滿的,沒有動過,杯壁外側凝著一層極細的、幾乎看不到的水珠。
將岸在桌子的另一側坐下來,沒有把那台電腦放在桌面上,而是放在膝頭。雙方彼此打量了大約幾秒,誰也沒有先開口。
檯燈的光線在他們三個人之間橫向鋪開,把桌面上絨布的紋理照得清晰可見。
馬里軍官先開口了。「約翰先生,你說小科洛爾已經到了。但他現在在哪裡?我們必須知道他在哪裡,才能安排後續。」
將岸沒有正面回答。「他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你們不需要知道他具體在哪個房間、哪條街道。
沒錯,我的僱主現在並不安全。所以這些是必要措施。
你們需要知道的是,他活著的狀態本身,就是這次談話的籌碼。」
西裝法國人把杯沿轉了半圈。「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們不答應你的條件,小科洛爾就不出現了?」
將岸看著他。「如果他出現,他會被殺。他死了,你們就永遠找不到是誰殺了那六個人。法國人的血白流了,馬里政府軍的臉也丟盡了。你們需要一個活的小科洛爾,不是一具屍體。」
馬里軍官的手指在桌面上平放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語速不快。
「聽證會的地點已經確定了。巴馬科第三區,政府軍總部。那裡有圍牆、有崗哨、有地下掩體。任何刺客都進不去。」
將岸沒有反駁,但他也停頓了幾秒。「刺客不需要進去。他們只需要在門口等他。你們知道小科洛爾的行程已經泄露了。
如果你們堅持要他走進那扇門,不是他在聽你們的安排,是那些刺客在聽你們的安排。你們替他選好了死亡地點。」
馬里軍官的手指收了回去。「那你想去哪裡?」將岸把電腦從膝頭拿上來,放在桌上,屏幕朝向他們。
地圖上已經被畫好了一條線——不是通往尼日邊境,而是另一個方向。
巴馬科以南,沿尼日河向下遊走,接近塞內加爾邊境的一處廢棄的法國殖民時期哨站,那裡距離最近的公路也有將近四小時車程,地圖上沒有任何明確的道路標記。
「這裡。不屬於馬里政府的直接管轄區域,也不在法國駐軍的常規巡邏範圍內。但你們雙方都可以派人過去。如果你願意,法國人也願意,它可以是你們的土地。」
馬里軍官看了一眼地圖,沒有說話,目光在哨站的標記點上來回掃了兩遍,像是在估算路程和時間。
法國人把轉動的杯子停下來。「這地方太偏遠了。我們怎麼確認他會到?」
將岸把電腦合上。「不需要你們確認。他會到。你們到了,就能看到他。如果你們不到,他就走了。
然後他會在另一個地方出現,用另一種方式講述他的故事。那個時候,你們將無法控制他會說什麼,也無法控制誰會聽到那些話。
所以,你們只能到。」
馬里軍官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他到了之後,會說什麼?」
將岸看著他。「他會說那些桶不是他的。他會說法國人不是他殺的。他會說有人一直在讓他背黑鍋。
那個人在西迪貝背後,在法國人背後,在馬里政府軍背後。他可能就在你們身邊。你們聽了,就會知道是誰。」
馬里軍官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從桌面上收回去,垂在身側。法國人端起那杯水,沒有喝,只是看著杯壁外側的水珠。
「我們需要時間。」
將岸把電腦夾在腋下。「你們有到天亮為止。天亮之後,小科洛爾會離開巴馬科。你們想在哪裡見他,你們自己決定。但不要讓他等太久。作為身處一個恐懼中的人,你們讓他等了很久了。」
他站起來,走向門口,沒有回頭。走廊里的日光燈還在嗡嗡響。他走下樓梯,推開門,走進夜色里。
街面上的路燈比來時亮了一些,遠處的車流聲沿著河道傳來,沉悶而持續,像一個正在緩慢呼吸的、巨大的、看不見的動物。他沒有停,沿著街邊往東走了大約三百米,拐進一條沒有燈的窄巷。
巷子裡有一輛黑色的轎車在等他,引擎沒有熄。他坐進後排,關上車門。車子向前駛去,把巴馬科的燈光留在身後。
小科洛爾還在那棟不起眼的建築里,在那張藤椅上,等著天亮。窗戶的縫隙里透進來的風已經比幾小時前涼了一些,帶著露水和植物的氣息。
他沒有睡著,但他也沒有睜開眼睛。他聽到樓下街道上偶爾經過的車輛聲,遠遠的,像某種勻速運轉的機器在深夜的間隙里繼續工作。
過了很久,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門被推開了。將岸走進來,身上還帶著夜風的氣息。他沒有開燈,只是走到桌邊,把電腦放在桌上,沒有打開。
「他們同意了。天亮之前,有一輛車來接你。你不需要知道司機是誰,不需要知道車牌號,不需要知道路線。你只需要坐在後排,不要說話,不要看窗外,不要記路。
到了地方,你會看到一棟土黃色的建築。那裡面會有人等你。他們應該都會派人來。」
小科洛爾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道裂縫上,從燈座邊緣延伸到牆角。「幾點?」
將岸站在門口。「四點半。」
他說完那兩個字後沒有再多說,轉身退出了房間,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
「我能就這樣跑路嗎?」小科洛爾突然開口道。
「也不是不可以,那你得準備著下半輩子一直在跑路。而且最好有花不完的錢,你知道我們如果持續保護一個人的話,費用是很高的。
比給你的部隊提供訓練要貴得多。畢竟一個是培訓普通士兵,另一個是保住將軍的命。」精算師將岸微微一笑。
小科洛爾一個人留在那間昏暗的房間裡,在藤椅上坐直身體,把雙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傷口已經不疼了,剩下一點點麻木的觸感在皮膚下面緩慢擴散。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看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在緩慢地變淺。城市尚未醒來,一切都籠罩在一種青灰色的、沉澱了一整夜的寂靜里。再過不久,就要上路了。去邊境,去那個廢棄的法國哨站,去見那些他等了很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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