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6章 城內襲擊
傍晚時分,他們路過一個河邊的小鎮。鎮子比剛才那個村子大一些,有一條主街,兩側是商鋪和住戶,窄巷蜿蜒向河岸延伸。
主街的路面是壓實的泥土,被太陽曬乾了,泛著灰白色的光,踩上去會揚起細小的塵土。鎮子看起來正常得多——有炊煙,有孩子。
七八個孩子站在街邊,看著他們的車開過來,有人揮手,有人站在原地不動。最大的大約十二三歲,最小的看起來不過七八歲,其中一個小女孩穿著褪色的粉紅色裙子,腳上是一雙塑料涼鞋,鞋帶斷了一根,用一根紅繩繫著。
一個光著腳的孩子手裡舉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裝著一種黃色的糕點,像是當地集市上常見的小吃,塑膠袋底部滲出油漬,在斜陽下泛著透明的亮。
小科洛爾沒有讓阿卜杜拉耶停車。他只是在經過的時候,從車窗里看了那些孩子一眼。然後他看到那個最大孩子的眼睛沒有看他,而是在看他身邊坐位上的那把步槍。
那個眼神不對。那是評估的眼神,是在判斷距離,是在數子彈的數量,是在用餘光看阿卜杜拉耶的手在方向盤上的位置。
那個孩子的目光掠過步槍,又掠過小科洛爾的手,最後落在車窗玻璃上,像是在測量玻璃的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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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卜杜拉耶也看到了那個眼神。他已經鬆開了方向盤,右手伸向副駕駛座上的步槍,指腹貼著槍托的側面,沒有握緊,只是在等一個確認。
車輪滾過一道淺坑,車身微微顛了一下,那個孩子把塑膠袋往地上一扔,從褲腰裡抽出一把手槍,雙手握持,槍口指向小科洛爾的側窗,扣動了扳機。
小科洛爾的身體在槍響的瞬間本能地向左側歪了一下,子彈打在車門的鋼板和車窗之間的接縫處,彈頭沒能穿透,但車門內側的金屬被撞擊震得嗡嗡響。
那個孩子還在射擊,一槍,兩槍,第三發子彈擊碎了後窗玻璃,碎片落在小科洛爾的肩膀上。
他感受到那些碎玻璃扎進衣領和脖子後面的皮膚,像數不清的細小針尖同時扎進去,有些還殘留著窗框上滾燙的溫度,燙得他微微縮了一下脖子。
阿卜杜拉耶已經把那把步槍端起來了。他沒有瞄準,只是把槍口伸出車窗,朝那孩子的方向打了一發。
子彈打在他腳前的土裡,濺起一小片塵土,那個孩子愣了一下。阿卜杜拉耶的第二發子彈打在那孩子的肩膀上。
他翻倒在地,手裡的槍脫了手,掉落在地面上。其他孩子已經跑散了,有人跑進了巷子,有人跳進了路邊的水溝。
主街上只剩下那攤被打翻的糕點,塑膠袋被風吹得翻了個面,油漬在路面化開,像一小片新留下的、正在慢慢變暗的水漬。
幽靈比阿卜杜拉耶更早看到那個孩子的動作。他在兩百米外的一棵枯樹上,通過步槍瞄準鏡看到了那孩子的手伸向後腰的瞬間。
他沒有開槍,因為那孩子離小科洛爾太近了,子彈的彈道會穿過車窗玻璃,即使打中了人,也可能造成飛濺的碎玻璃扎入車內。他需要有人從側面處理。
巫師在那個孩子開槍之前已經爬到了主街側面一棟房子的屋頂上,位置和那孩子幾乎平行。
他從屋頂上看到那孩子拔槍的整個過程,也看到了第二發子彈打中那個孩子的肩膀時他身體向後倒去的幅度。他在通訊器里說了一句:「目標壓制,沒有死亡。」
小科洛爾坐直身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後頸,指腹上沾了點血。「繼續開。」阿卜杜拉耶看了一眼後視鏡。「那孩子還活著,肩膀中彈,沒有生命危險。」
小科洛爾把沾了血的手在褲子上擦了擦。「那就讓他活著。有人會找到他,會問他。問了,就會知道是誰讓他來的。」
阿卜杜拉耶把步槍放在副駕駛座上,重新發動引擎,沒有再看後視鏡。
他們離開那個小鎮之後,路上再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路面逐漸變得平整,兩側開始出現電線桿和路牌,路面上的車輛也多了起來,從偶爾一輛變成每隔十幾分鐘就能看到一輛。
小科洛爾把那顆從座椅縫隙里撿出來的彈頭放在儀表台上,彈頭表面還沾著一層灰白色的玻璃粉末,在儀錶盤的微光中像一粒極小的、結了霜的石頭。
幽靈在車隊後方大約一公里處,騎著從路邊找到的一輛破舊摩托車。發動機的聲音時斷時續,排氣筒有些漏氣,排氣聲在沙地反射下被風速吞沒。
毒蛇和巫師在車隊前方,輪換前進,一人在路面上巡弋,另一人在路側制高點上停留,保持覆蓋狀態。
他們在看不見的地方看著那兩輛正在接近巴馬科的皮卡,保持恆定距離,輪流注視路面和路兩側的陰影,像一團被拉長的、正在移動的、沒有形體的影子。
入夜時分,小科洛爾的車隊終於看到了巴馬科的輪廓。燈光沿著尼日河鋪開,在黑暗中像一匹正在慢慢攤開的、正在發光的、正在呼吸的布料。
那些光不是均勻的,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斷續,有的連成一片,沿著河岸的高低起伏形成一條彎曲的、不斷變化的光帶。
阿卜杜拉耶把車速降下來,看著前方那些燈光,低聲說了一句:「到了。」他握著方向盤,一直沒有鬆開,直到手指的骨節被握得發白。
小科洛爾看著那些燈光,把儀表台上那顆彈頭拿起來,放進口袋裡。
阿卜杜拉耶把車停在一座橋邊,引擎沒有熄,空調還在吹。他看著小科洛爾。「巴馬科到了。你進去,我在這裡等你。你要是回不來,我把車開到河裡去。」
小科洛爾看著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時候停頓了半秒,像是在確認他還在。「我要是回不來,你就去巴馬科大市場,找一家賣銀器的鋪子,門口掛著一串銅鈴鐺。
你去跟老闆說:『小科洛爾讓你來的。』他會給你一把鑰匙。鐵箱子裡有地圖,有路線,有足夠用很久的現金。不要回來,不要再找西迪貝,不要再管那些桶,不要再管法國人,不要再管我。」
阿卜杜拉耶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握緊了,骨節泛白。「我在車裡等你。」
小科洛爾推開車門,走進那片光里。他的靴子踩在橋面的水泥地上,聲音在空曠的橋面上迴蕩。
他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回頭看了阿卜杜拉耶一眼,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轉身繼續走了。在他的身後,幽靈活著,毒蛇活著,巫師活著。
他們在不同的位置,用不同的角度看著小科洛爾的背影,看著他從橋上走過,走進巴馬科的燈光里,走向那座他可能再也走不出來的城市。
小科洛爾走過大橋的時候,橋面上的風很大,從尼日河上吹過來,帶著水草腐爛的氣味和柴油燃燒後殘留的焦糊味。
河面在他左側大約三十米處,水色暗沉,在夜間看不出流動的跡象,只有偶爾幾道被風掀起的波紋反射著兩岸的燈光。
他把手伸進外套內袋,摸到了那支原子筆,塑料殼的。他的手指在筆桿上停留了一下,然後移開了,沒有拿出來。
他走過橋大約十分鐘,進入巴馬科的第一條街道。街道兩側是低矮的建築,底層開著店鋪,鐵皮捲簾門拉下來大半,門縫裡透出昏暗的光。
店鋪招牌上寫著法語和阿拉伯語,字體褪色了,在路燈下泛著青白色,像被反覆擦洗過太多次的舊骨頭。
路面是水泥的,有裂縫,裂縫裡嵌著細沙和碎石子。偶爾有一兩輛摩托車從他身邊駛過,引擎聲被兩側的牆壁壓縮成尖銳的、短促的嘶鳴,在轉角處被吞沒。
路燈隔得很遠,每隔三四根燈杆才有一盞是亮的,其餘都在黑暗中沉默著,像一根根被折斷後忘記拔除的黑色骨刺。
他走了大約十五分鐘,在一個路口停下來。他沒有看表,只是站在那裡,等。風吹過來,捲起地面上的塑料包裝紙,貼著牆根滑了幾米,然後卡在下水道的鐵柵欄縫隙里。
他在等一個人。不是阿卜杜拉耶。阿卜杜拉耶在橋的另一端。他要在這裡見到的人,是將岸在巴馬科安排的接頭人。
林銳說過,那個人會在路口等他,穿一件淺灰色的外套,戴一頂深藍色的棒球帽。他等了三分鐘。
沒有人來。他等了三分鐘,又等了兩分鐘。一輛計程車從街道的盡頭駛來,速度比正常車速慢了一些,前燈亮著,把路面照出一塊塊明暗交錯的方塊。
計程車經過路口的時候,車燈掃過他站的牆根,然後繼續向前開去,沒有減速,沒有停車。
但他看到后座有人,一個側影——那個人穿的不是灰色外套,是白色的。他不能確定那是什麼。那只是一瞬間的事。
然後爆炸聲從三個方向同時響起來。不是同一處爆炸,是三個不同的位置。
第一聲在街道盡頭,第二聲在轉角後方,第三聲在路面上方,像是從二樓扔下來的什麼東西砸在了地面。
玻璃和金屬的碎片混在一起飛濺,水泥地面上炸出深淺不一的坑槽,碎屑撲到牆面上留下細密的彈坑。
那些穿著女性罩袍的人就是在第三聲爆炸之後出現的。他們從街道兩側的巷口裡湧出來,至少有五六個人,黑色罩袍的下擺在跑動中捲起,露出腿側掛著的AK-47。
他們沒有遮掩臉,戴著普通的黑色面罩。罩袍和槍的組合在路燈下形成一種荒誕的對照,像某種精心排練過的、故意要讓人在震驚中多愣幾秒的設計。
小科洛爾已經向前撲倒了。他的身體在爆炸響起的同一瞬間離開了牆面,向右側滾翻,落在一輛廢棄皮卡的車頭後面。
他的右手摸到了腰側,但那裡什麼都沒有,他的槍留在了阿卜杜拉耶的車裡。他只有那支原子筆。
第一輪射擊開始了。AK的槍聲很脆,像一根一根的干木頭被連續折斷。子彈打在皮卡的車門上,金屬被撕裂的聲音沉悶而刺耳。
車門鋼板在被連續擊中後開始變形,邊緣翻捲起來,像被什麼東西一層一層地剝開。
小科洛爾蜷縮在引擎艙後面,聽到子彈從他頭頂上方大約二十厘米處飛過,帶著尖銳的嘯音,被牆壁彈射後改變了方向,最後嵌入路面上層鬆動的瀝青塊里,激起一小片碎石。
他感覺到右側臉頰上有一道灼熱的刺痛,用手背蹭了一下,手背留下一道暗色的血跡——不是子彈,是飛濺的碎玻璃劃的。
街道另一端傳來了還擊聲。是阿卜杜拉耶。他從橋那邊趕過來了。
槍聲的方向是街道入口,距離大約一百米,他的步槍在射擊時發出的聲音比AK更沉穩,彈殼彈落到地面上的聲音清脆而連貫。那些穿罩袍的人稍微散開了,火力分散成兩股,一部分繼續壓制小科洛爾的位置,一部分轉向街道入口方向。
小科洛爾趁機從皮卡後面翻出來,彎腰跑向左側的巷口。幾步路的距離,他能聽到子彈打在腳後跟附近的地面上,揚起的土塵濺到褲腿上,灼熱而乾燥。
他衝進巷子裡。巷子很窄,兩側是高牆,牆上的窗戶都關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他聽到身後有人追進來。腳步聲很重,靴底拍打水泥地面的聲音被牆壁放大,像有人在巷子裡敲著一面寬大而鬆弛的鼓面。
小科洛爾沒有停,他沿著巷子深處跑,繞過一堆堆積在牆邊的舊輪胎,從一根從牆面伸出的鏽蝕鐵管下面彎腰鑽過。
身後傳來AK的短點射,子彈打在牆面上,剝落了幾片牆皮,露出下面乾燥的磚塊。他沒有回頭,向左拐進另一條更窄的巷子。
這條巷子的地面上鋪著碎瓦礫和廢棄的塑料管,踩上去發出乾燥的、斷裂的聲音,像有人在用牙齒連續咬碎細小的骨頭。
巷子盡頭是一堵磚牆,大約兩米半高,牆頭上插著碎玻璃,在路燈的余光中像一排參差不齊的、正在等待的牙齒。
磚牆表面粗糙,沒有可以抓握的地方,牆根處堆著一隻生鏽的鐵桶和幾塊碎石,他踩著碎石,借力翻上了牆頭。碎玻璃在他翻越的時候劃破了他左手的掌側,留下一道深而長的口子,像被某種不規則的薄刃緩緩鋸開,起初沒有什麼感覺,然後才開始傳來延遲的、持續的疼痛。
他落在牆的另一側,肩背著地,向前滾了半圈,然後站起來。
巷子裡,他聽到了另一些聲音——不是槍聲,是短促的、連續的、像有什麼硬物被反覆摔在牆上的聲響,以及一段極為緊湊的、低沉的突擊步槍射擊聲,像是從很近的地方傳來的。
那些聲音只持續了幾秒。然後巷子安靜了。他從牆根站起來,繼續向前走。前面有一條更寬的街道,兩側有路燈,一輛白色的轎車停在路邊,引擎沒有熄,排氣管里冒著白色水汽。
一個人站在車旁邊,穿著淺灰色的夾克,戴著深藍色的棒球帽。那個人看到了他。但他沒有走過來,只是站著,等著。
小科洛爾向著那輛車走了過去。走到車邊的時候,夾克衫的人側過身,為他拉開車門,小科洛爾彎腰坐進去。
車門關上後,街巷的光和聲音被隔絕開來,轎車平穩地向前駛去。小科洛爾的手搭在膝蓋上,手指上的血沿著掌紋緩緩滲開,在灰白的布料上留下幾道長短不一的深痕,正在慢慢變干,邊緣發黑。
他向後靠在座椅上,透過被沙塵蒙得有些灰白的後窗玻璃,看到方才那條巷子的方向,有人影正從另一側的出口走出來,身形瘦長,步伐均勻,像是已經做完了該做的事。
他們不是往他這邊走,而是轉向河岸的方向,很快就消失在建築的陰影里。
他伸出手,用指尖按壓了一下左掌側那道正在緩慢收斂的傷口,按壓處的溫度比周圍的皮膚高一些,邊緣還有些濕潤。
他把手放回膝蓋上,沒有處理那道傷口,也沒有說話。車子繼續向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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