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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02章 斡旋

  消息傳開後的第一個小時,小科洛爾把自己關在倉庫里。他沒有開燈,一個人坐在那排鐵桶前面,鐵桶上印著的俄文編號在黑暗中像幾十雙正盯著他的眼睛,一動不動,不眨不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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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縫裡透進來的光在地上拉成一道細細的、刀鋒一樣的銀線,橫在他腳尖前面,把他和那些鐵桶隔開。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曲著,指尖陷進戰術褲的布料里,攥出幾道深深的褶皺。

  他聽到門外有腳步聲,很輕,很碎,是一群人在那片軟沙上從不同方向走過來的聲音。他沒有站起來。

  阿卜杜拉耶第一個推開門。他的額頭上有汗,在門縫的光線里泛著一層油亮。「將軍,我們必須走。

  趁法國人還沒反應過來,趁政府軍還沒封鎖道路,趁沙漠還能走。回老家,那裡是我們自己的地盤,那裡的人不會出賣我們。

  在這裡,我們什麼都不是。這裡是西迪貝的地盤,他的人隨時會反。我甚至懷疑這就是一個圈套,他們有可能都參與了。

  現在法國人死了,他們會說是我們幹的。政府軍會信,法國人會信,所有人會信。不走,我們都會死在這裡。」

  第二個走進來的是穆薩,那個管倉庫的軍官,四十多歲。他的聲音比阿卜杜拉耶低,語速也慢,像一顆正在滾過沙地的、沉重的鐵球。

  「將軍,走不了。走了,就等於是默認了。法國人的血,西迪貝的桶,全部都會落到我們頭上。

  我們一跑,就是逃犯。政府軍會發通緝令,法國人會派特種部隊,美國人的衛星會盯著我們每一輛車。

  我們跑不出沙漠。就算跑出去了,也沒有人會收留我們。我們是帶著化學武器跑的人,沒有人敢碰我們。

  我們會死在沙漠裡,死在逃跑的路上,死在沒有水沒有路的地方。走,是死。」

  第三個走進來的是易卜拉欣,那個在外籍軍團服過役的軍官。他靠在門框上,沒有走進來,聲音很平,不帶任何情緒,像在念一份已經列印好的報告。

  「將軍,走也死,留也死。但死的姿勢不一樣。走了,是逃犯。留下來,是英雄。英雄可能會死,但死了也有人記得。

  逃犯死了,沒有人記得,沒有人收屍,沒有人埋。我選英雄。留下來。跟他們打。」

  第四個是卡馬拉,一個年紀更大些的軍官,頭髮灰白,臉上的皺紋很深。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從嗓子深處擠出來的沙啞。

  「將軍,不能打。打不贏的。法國人死了六個,他們會派六百個來。他們有飛機,有飛彈,有衛星。我們只有皮卡和AK。

  我們打不過他們。打,就是死。不打,也許還能活。跟他們談。把桶交出去,把人交出去,把地盤交出去。我們什麼都沒有了,但我們還能活著。」

  阿卜杜拉耶猛地轉過身,看著卡馬拉。「交出去?交出去我們還有什麼?地盤沒了,人沒了,槍沒了。我們什麼都沒有了。活著有什麼用?

  活著看別人坐我們的位置?活著看別人拿我們的槍?活著看別人睡我們的女人?我寧願死也不願意那樣活。」

  卡馬拉的嘴唇在發抖,但聲音還在繼續。「你死了,誰看著你的女人?誰看著你的孩子?誰看著你的部落?

  你死了,他們就什麼都沒有了。活著,至少還能看。死了,什麼都看不到。」

  阿卜杜拉耶沒有再說話,他站在那裡,雙手握拳,指節泛白。他看著小科洛爾的眼睛,嘴唇抿成一條線。

  小科洛爾坐在那裡,手裡捏著一根沙粒,指腹搓著那粒粗糙的、比芝麻還小的石頭,來回碾著,沒有抬頭。

  他聽著他們每個人說話,聽著阿卜杜拉耶的忿怒,聽著穆薩的冷靜,聽著易卜拉欣的決絕,聽著卡馬拉的恐懼。

  他們都在等他的回答,但他沒有回答。他的手指把那粒沙搓成了更細的粉末,落在褲子上,落在地上。

  林銳站在門口,門在他身後半掩著。他從那個位置朝裡面看,看著被月光和應急燈交錯照亮的昏黃空間,看著那排鐵桶,看著那四個沉默下來的軍官,看著坐在鐵桶中間的小科洛爾。

  他終於走了進來,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兩聲乾燥的、清脆的響聲。

  「你們都說完了。該我說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小科洛爾抬起眼睛,眼白里布滿細小的紅血絲,像是很久沒有閉過眼了。

  林銳站在那排鐵桶前面,沒有伸手去碰它們。「你們說的都有道理。走,是死。留,是死。打,是死。談,也是死。怎麼都是死。但有一種死法,不一定死。」

  小科洛爾看著他。「什麼死法?」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兩顆子彈。「主動。主動聯繫政府軍,主動聯繫法國人。告訴他們——你願意配合調查,願意交出所有證據,願意接受任何審查。

  你做這些,他們就不會打你。他們會查你,但不會打你。查清楚了,你就是無辜的。查不清楚,你也是無辜的。

  因為你主動配合了。主動配合的人,不可能是兇手。」

  阿卜杜拉耶向前邁了一步,靴子在水泥地面上蹭出一聲尖銳的響。「主動配合?主動配合就是把我們的人交出去,把我們的槍交出去,把我們的地盤交出去。我們什麼都沒有了。」


  林銳沒有看他。「你錯了。主動配合,是把他們想知道的東西給他們看。不是把你自己交出去。

  你把倉庫打開,讓他們看那些桶。讓他們看桶上的痕跡。讓他們看那些不是你們的痕跡。你不需要交人,不需要交槍,不需要交地盤。

  你只需要讓他們看到——那些桶,不是你的。」

  穆薩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銳和阿卜杜拉耶中間。「如果他們不看呢?如果他們來了,不看桶,只看人。抓了人,就走了。走了,桶還在。桶在,我們就永遠有罪。」

  林銳看著他。「他們不會不看。因為法國人死了。法國人死了,他們必須看。他們必須知道誰殺了他們的人。

  他們必須找到兇手。殺了兇手,他們才能報仇。他們報了仇,才能走。他們走了,你才能活。

  他們會看的。他們必須看。看了,就信了。信了,你就安全了。」

  易卜拉欣從門框上直起身,他的聲音沒有變化,但語速變快了。「如果看了,他們還是不信呢?如果他們看了,說那些痕跡是我們偽造的,說那些桶是我們藏的,說法國人是我們殺的。

  他們不需要證據,他們只需要一個理由。理由有了,他們就會打。」

  林銳看著他。「他們不會打的。因為你沒有動機。你沒有動機殺法國人。你殺了他們,對你沒有任何好處。你只會死得更快。

  你不是傻子。你不是瘋子。你是將軍。將軍不會做沒有好處的事。他們知道。他們查了,就知道。查到了,就信了。信了,就不會打。」

  卡馬拉擠到前面,聲音不再發抖了。「如果他們還是不放過我呢?如果他們查完了,說——『小科洛爾將軍,你無罪。

  但你的地盤太靠近邊境了,你的部隊太多了,你的人太危險了。你走吧。離開馬里。離開非洲。

  離開所有人的視線。』然後他們拿走我們的槍,拿走我們的人,拿走我們的地盤。我什麼都沒有了。」

  林銳看著他。「你不會什麼都沒有的。你活著。活著,就能重新開始。重新開始,就能重新擁有。

  你死了,什麼都沒有了。你走了,也什麼都沒有了。你打了,還是什麼都沒有了。你只有一條路——活著。

  活著等他們查完。查完了,你就是清白的。清白了,你就安全了。安全了,你就能重新開始。」

  小科洛爾從地上站起來,膝蓋發出兩聲乾燥的響聲。他看著那四個手下,看了很久,目光從阿卜杜拉耶移到穆薩,從穆薩移到易卜拉欣,從易卜拉欣移到卡馬拉,最後落到林銳身上。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著。

  「你們都說得對。走是死,留是死,打是死,談也是死。但我選主動。主動聯繫他們。主動配合。


  主動接受審查。我做這些,他們就不會打我。他們只會查我。查完了,我就是清白的。清白了,我就安全了。安全了,我就能重新開始。」

  他轉過身,向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阿卜杜拉耶,你跟我去。穆薩,你看著倉庫。

  易卜拉欣,你看著訓練場。卡馬拉,你看著營地。誰都不要走,誰都不要打,誰都不要談。等我回來。」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臉照成了銀白色的。他走到空地上,站在那裡,看著南邊的方向。

  南邊的方向是加奧,是政府軍,是法國人,是死亡。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把銀色的鑰匙。

  他沒有拿出來,只是摸著它。他摸了很久,久到月光從他的左肩移到了右肩。他轉過身,向林銳的營房走去。林銳站在營房門口,手裡提著電腦,墨鏡戴在臉上。

  「聯繫政府軍。告訴他們——我願意配合調查,願意交出所有證據,願意接受任何審查。他們來了,我就開倉庫。

  他們看了,就知道我是清白的。他們查了,就信了。信了,我就安全了。」

  林銳看著他,看了大概三秒。「好。我去聯繫。」

  消息傳開後的第二個小時,將岸的電話終於打通了。不是通過衛星,不是通過加密頻道,是通過加奧一個二手手機店老闆的SIM卡。

  將岸用阿拉伯語報了一個號碼,又用法語重複了一遍,在電波那頭的電流噪聲里等了整整四十秒。

  他站在營房後面的沙地上,靴子踩在一堆石子中間,太陽把手機的金屬邊框曬得發燙,貼在耳朵上像一塊正在緩慢冷卻的烙鐵。

  對方接起來了。不是迪亞洛,是迪亞洛的秘書,一個聲音很年輕的女人,法語流利,語速快得像一挺點射的機槍。「你是誰?你怎麼有這個號碼?」

  將岸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我是將岸。三叉戟公司的精算師。我需要和迪亞洛中校通話。現在。十五秒內。」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中校不在。他去了前線。南邊,靠近布吉納法索邊境。他說了,沒有指示,任何電話都不能轉接給他。」

  將岸的語速沒有變。「那你就告訴他一句話。那句話說完,他會打回來。如果他不打,法國人會先打過來。到時候他不用去前線了,前線會來加奧找他。」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三秒。然後傳來一聲被壓住的呼氣,像是有人把話筒捂在胸口對旁邊的人說了句話。「你說。」

  將岸看著不遠處的沙丘,幾隻禿鷲正在半空中盤旋,翅膀影子沙地上掠過,像極薄的黑紙。「小科洛爾將軍主動要求配合調查。


  他願意交出所有證據,接受任何審查。他要求政府軍和法國人共同在場。時間是明天上午。地點在他的營地。

  如果不來,他只能把倉庫打開,讓所有人自己去看裡面的東西。他不保證那個倉庫還能關多久。」

  他掛了電話。

  林銳站在旁邊,看著他。「你說得太多了。」

  將岸把手機放進口袋裡。「不多。他們需要知道這是我們最後一次主動聯繫。如果錯過了,他們只能等別人替他們開口。替他們開口的人,不會替他們說話。」

  林銳看著那排還在空中盤旋的禿鷲,看了很久。「法國人呢?」

  將岸從口袋裡掏出第二張SIM卡。「法國人那裡,你聯繫。他們是六個人。你認識杜邦,杜邦的秘書可能還在巴馬科。你用三叉戟的名義打電話,她會接。

  接了就告訴她——小科洛爾是清白的,兇手是另一批人,那些桶是西迪貝的,證據被拿走了,但痕跡還在。請他們派調查組來,不要派軍隊來。」

  林銳接過那張SIM卡,捏在指間。卡面很薄,像一片透明的、正在等待被激活的皮膚。「如果法國人不聽呢?」

  將岸看著他。「聽不聽,你都打。打了,他們就知道我們願意配合。配合的人,他們不會立刻動武。

  他們會先查,再打。查了,就知道不是我們。不是我們,他們就不會打。打了,就是打錯了人。法國人不喜歡打錯人。」

  林銳把SIM卡插進手機里,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很久,就在他準備掛斷的時候,被接了起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法語口音,尾音微微上揚,像是隨時準備掛斷。「這裡是法國外交部薩赫勒事務辦公室。請講。」

  林銳把目光從沙丘上收回來,看著自己的靴尖。「我是林銳。三叉戟公司的雷恩。杜邦先生生前的調查,我在現場。

  我有證據證明,殺他的不是小科洛爾。那是另一批人,有組織,有預謀,趁觀察團離開營地後在干河谷里伏擊了他們。

  如果他們繼續查下去,會發現一個不在小科洛爾營地,也不在西迪貝地盤上的線索。那個線索,在我手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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