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1章 橫生枝節
小科洛爾看著他。「如果我提供了情報是真的呢?」
杜邦看著他。「如果是真的,你就是好人。你發現了化學武器,主動公開,主動聯繫政府軍,主動聯繫法國。你是好人。
我們會幫你處理這些桶。無害化處理。不留痕跡。沒有人會知道你曾經有過這些東西。」
小科洛爾看著他。「如果不是真的呢?」
杜邦看著他。「如果不是真的,你就是壞人。你藏了化學武器,被人發現了,才假裝是發現的。你是壞人。
我們會抓你,審判你,判你死刑。你會在海牙的監獄裡度過餘生。你不會死在戰場上,你會死在籠子裡。」
小科洛爾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日光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臉照得有些慘白。他看著杜邦的眼睛,那雙淺藍色的眼睛很冷,像兩塊被磨光了的玻璃,反射著他的臉,反射著他身後那些鐵桶。
「杜邦先生,這些桶是真的。證據也是真的。我是好人。你們會幫我。你們會幫我處理這些桶。你們會幫我洗清罪名。你們會幫我證明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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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邦看著他,看了很久。「好。我幫你。但你要記住——如果這些證據是假的,如果這些桶不是西迪貝的,如果這些桶是你的——你會死。不是死在戰場上,是死在籠子裡。海牙的籠子裡。」
他轉過身,向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將軍,這些桶,我會派人來取。取走,處理掉。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沒有人會知道。沒有人會看到。沒有人會記得。但你——你會記得。你會記得你曾經離死亡那麼近。你會記得你曾經離海牙那麼近。你會記得你曾經離我那麼近。」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很輕,很穩,像一個人走在一條他知道怎麼走的路上。
小科洛爾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半開的門。日光燈的光從門縫裡漏出去,在走廊的地板上鋪開一條細長的、白色的、正在慢慢變暗的線。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把銀色的鑰匙。他沒有拿出來,只是摸著它。
他站了很久,久到日光燈的溫度把空氣里的寒意都驅散了,久到他的手指在鑰匙的齒牙上摸出了熟悉的輪廓。他轉過身,走出房間,關上門,鎖好,走上樓梯。
陽光照在他臉上,金色的,刺眼的。他眯起眼睛,看著訓練場上的那兩百個人。他們還在訓練,還在奔跑,還在呼喊。
幽靈的哨聲在空曠的沙漠中迴蕩著,很尖,很亮,像一把看不見的刀在切割著陽光。林銳站在訓練場的邊緣,背對著他,看著那兩百個人。
將岸站在林銳旁邊,手裡提著電腦,墨鏡戴在臉上。小科洛爾走過去,站在林銳旁邊。
「法國人走了。」
林銳沒有回頭。「他們說什麼時候來取?」
小科洛爾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沒說。但他們回來。他們說會派人來取走這些桶,處理掉,不留痕跡。」
林銳轉過身,看著小科洛爾。「他們不會來的。」
小科洛爾看著他。「為什麼?」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兩顆子彈。「因為他們已經拿到證據了。他們不需要那些桶。他們只需要證據。
證據證明這些桶是西迪貝的。證據證明你是好人。證據證明法國人幫了好人。他們拿走了證據,就不會再來了。
他們不需要桶。他們需要的是故事。故事已經寫好了,他們不需要道具了。」
小科洛爾看著林銳,看了很久。「那些桶呢?那些桶還在這裡。還在我的倉庫里。還在我的地盤上。我不處理,它們會一直在這裡。一直在,我就一直有危險。」
林銳把子彈從口袋裡掏出來,握在手心裡。「你不會一直有危險。因為有人會來處理它們。不是法國人,是政府軍。
政府軍需要這些桶。他們需要這些桶來證明他們贏了。他們贏了西迪貝,贏了恐怖份子,贏了所有人。他們會來處理。處理完了,你就安全了。」
小科洛爾看著他。「政府軍什麼時候來?」
林銳看著遠處沙丘的脊線,那道線在熱浪中扭曲著,像一層被撕碎了的透明薄膜。「不知道。但他們會來。因為他們需要故事。故事需要結局。結局需要你。你贏了,才能證明他們贏了。」
小科洛爾看著林銳的眼睛。那雙黑色的眼睛裡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有一種安靜的、耐心的、像是已經等了很久、不在乎再等一會兒的光。「好。我等。」
他轉過身,向指揮部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雷恩先生,我叔叔等了一輩子,等到死了。我等不了那麼久。我需要一個結局。很快。」
林銳看著他。「你會有的。」
小科洛爾轉過身,繼續走。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樣。他的背影在陽光下被拉得很長,越來越長,越來越細,最後在指揮部門口折成了一個黑色的、正在消失的角。
林銳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他把子彈放回口袋裡,垂下手臂。
將岸站在他旁邊。「林總,你覺得法國人會信嗎?」林銳看著前方的沙丘。「不會。但他們需要信。需要信,才能講故事。
故事講好了,他們就是好人,我們是好人,西迪貝是壞人。好人贏了,壞人輸了。故事結束了。」
將岸看著他。「如果西迪貝出來說,這些桶不是他的呢?」
林銳把目光從沙丘上收回來,看著將岸的眼睛。「他不會出來的。因為他跑的時候,什麼都沒帶。沒有槍,沒有錢,沒有人。他只有一條命。他不會為了這些桶回來送命。
他不會來。他只會躲。躲到沒有人找到他為止。躲到所有人都忘記他為止。躲到他死為止。」
將岸看著他,看了很久。「如果他死了呢?」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兩顆子彈。「如果他死了,故事就結束了。西迪貝死了,桶是他的,壞人死了。好人贏了。故事結束了。
相比於小科洛爾,馬里方面更需要這樣的結局。這樣才是皆大歡喜。」
觀察團的車隊離開營地大約四十分鐘後,第一聲爆炸在干河谷深處響起。不是地雷,是從山坡上射來的火箭彈,拖著尾焰,像一隻在日光下飛行的、正在燃燒的、紅色的鳥。
彈頭擊中了第一輛裝甲車的側面,裝甲被撕裂,碎片飛濺,在沙地上劃出幾道細長的、深深的、像被巨人用手指划過的痕跡。
車體翻倒了,車身側躺著,底盤朝天,輪子在高速空轉,捲起的沙塵在光線下像一鍋沸騰的灰白色的霧。
車門被炸飛了,落在二十米外的沙地上,邊緣還在冒煙。車裡沒有人爬出來。
第二輛裝甲車試圖繞過第一輛的殘骸,但第二發火箭彈來得比第一發更快、更准。
彈頭擊中了車頭,發動機蓋被掀起來,像一張被撕開的金屬嘴,引擎的碎片從裡面飛濺出來,散落在沙地上,在陽光下冒著細小的青煙。
車停了下來,但沒有翻倒。車門開了,幾個穿著深藍色西裝的法國觀察員從裡面滾出來,跌在沙地上。他們的手上沒有武器,只有血跡和茫然。
第三發火箭彈落在他們中間,爆炸的衝擊波把他們的身體掀起來,像幾片被風捲起的、正在飄散的碎布。
其中一具甚至被推上了半空,四肢以完全不自然的角度張開,然後像一袋被拋下的東西一樣落回了地面,落進還在燃燒的沙坑裡,再也看不出人形。
剩下的三輛車停下來,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半圓。法軍士兵從車上跳下來,端著法瑪斯步槍,尋找掩體。
他們的動作很快,很專業——一個匍匐在車輪後,一個半蹲在車門旁,還有兩個靠在翻倒的車體側面向沙丘射擊,槍口噴出的火焰在正午的光線下幾乎看不見,只有槍聲能讓人感覺到它們還在運轉。
槍聲很密,但那些沙丘後面回應的槍聲更密。不是AK,是另一種聲音——更脆,更短,像鐵片在鐵片上碰撞。
那五個法軍士兵沒有堅持太久。第一個被擊中肩膀,旋轉了半圈,倒在自己的血泊里。第二個被擊中大腿,扶著斷腿半跪下去,還沒來得及重新瞄準,第二發子彈就已經貫穿了他的喉嚨。
第三個和第四個同時被擊中,腹部和胸口同時綻放出暗紅色的血花。最後一個試圖爬到最近的殘骸後面,但他剛邁出兩步,子彈就從他的後腦勺穿出去了,他整個人像被抽掉了線一樣,悶聲撲倒,臉埋在沙子裡,四肢還在輕微抽搐,然後慢慢不動了。
前後不過幾分鐘。干河谷里安靜了下來。只剩下輪胎空轉的聲音,和火焰燒灼橡膠時發出的焦糊氣味。
沙塵還在空氣中慢慢沉降,像一層正在緩慢落定的、灰色的、厚厚的幕布。襲擊者從沙丘後面走出來,穿著沒有標誌的沙漠色戰術服,臉上蒙著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一雙雙沒有表情的眼睛。
他們走到那具穿著深藍色西裝、躺在沙地邊緣的屍體旁邊——那是阿爾方斯·杜邦。他的眼睛半睜著,臉朝一側歪著,頸側有一道暗紫色的傷口,邊緣的血液已經凝固成深黑色的痂。
他的手裡還攥著那張折迭的紙,但手指已經鬆開了,紙的邊緣被風掀起一半,在熱氣中輕輕抖動。
一個襲擊者蹲下來,從杜邦的手指間抽出那張紙,看了一眼,折好,放進自己胸前的口袋裡。他站起來,走到翻倒的裝甲車旁邊,彎腰撿起那串銀色的鑰匙,掂了掂,也放進了口袋。他轉身對其他人點了點頭,一言不發。
他們離開了。來得突然,走得乾脆,除了屍體、燒焦的裝甲車和沙地上那些正在慢慢冷卻的血跡之外,什麼都沒有留下。
風從干河谷的上游吹過來,開始把那些暗紅色的痕跡一層一層地覆蓋掉。
消息傳到營地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西斜了。不是通過電話,不是通過無線電,是通過一個騎馬趕來的圖阿雷格牧人。
他的馬渾身是汗,四蹄在沙地上打滑,跑到營地門口時幾乎栽倒。他從馬背上滾下來,沖哨兵喊道:「法國人死了。所有人都死了。在干河谷,離這裡不到四十公里,被炸了,被槍殺了,屍體橫在路上,沒有活口。你們派人去看看,快去!」
哨兵把他扶住,讓他靠在自己的胳膊上。他喘著氣,袍子下擺滴落的汗珠在沙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圓痕。哨兵很快跑向指揮部的方向。
指揮部里,小科洛爾正坐在桌前翻看地圖,聽到消息後猛地抬頭。他推開門,大步走出來,靴子在沙地上踩出急促的、凌亂的印痕。
他的臉在落日的光里變成了灰白色,像一張被揉皺了的、正在慢慢失水的紙。他站在營地的空地上,看著那個牧人,看了很久。「你看到了什麼?」
牧人的嘴唇還在發抖。「死人。都死了。六個,都穿著法國的衣服,藍色的西裝,沙色的軍服。他們的車被炸了,側翻在干河谷里,車身還在冒煙。
沙地上有很多彈殼,很多血跡,腳印很雜,有輪胎印,不止一種,但那些人都走了。他們拿了東西,走了。」
小科洛爾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的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著。他站在那裡,像一尊在沙漠深處站了太久、已經被風沙侵蝕得失去了所有表情的石頭。
他站了很久,久到夕陽把他的影子從腳下拉長,投在沙地上,像一條黑色的、正在慢慢變得模糊的線。他終於轉過身,向林銳的營房走去。
林銳站在營房門口,看著小科洛爾走過來。他已經聽到了消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黑沉的眼睛。將岸站在他旁邊,手裡提著電腦,墨鏡戴在臉上。「法國人死了。全死了。」
小科洛爾在他面前停下來,聲音像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一樣干啞。「他們的證據。那張紙。那把鑰匙。都沒了。」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兩顆子彈。「誰幹的?」
小科洛爾看著他。「不知道。那個牧人說,他們沒有標誌,沒有徽章,沒有旗幟。他們從沙丘後面出來,打完就走了。走了之後,什麼都沒留下。」
將岸把電腦打開,屏幕的藍光照亮了他半張臉。「不是西迪貝。西迪貝沒有這個能力。他沒有錢,沒有人,沒有槍。他跑的時候什麼都沒帶。他打不了這場仗。」
林銳看著他。「那是誰?」
將岸把電腦合上。「是那個在等的人。那個把桶放在西迪貝倉庫里的人。那個在等小科洛爾發現桶、公開桶、引出法國人的人。
他要殺法國人。他殺法國人,是為了讓法國人矛頭轉向我們。法國人恨我們,就會讓我們施加壓力。」
小科洛爾的手開始發抖了。「法國人會以為是我乾的。他們會以為是我設的陷阱,是我請他們來,是我殺了他們。他們會打我的。我擋不住。」
林銳看著他的眼睛。「你不會擋不住的。法國人現在還不知道是誰幹的,他們會查,會調查,會找出兇手。
這不是小科洛爾做的,你也沒有理由這麼做。
你現在需要冷靜,你有機會證明自己不是兇手,只要你能拿出他們沒有拿走的證據。
」
小科洛爾看著他。「證據?證據都被拿走了。那張紙,那把鑰匙,什麼都沒了。」
林銳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紙沒了,鑰匙沒了。但桶還在。桶還在你的倉庫里。桶上有西迪貝的痕跡。
那些痕跡沒有被拿走。他們會來查。查到了,就知道不是你。」
小科洛爾看著他,看了很久,嘴唇在發抖,額角有汗水沿著太陽穴慢慢淌下。「如果他們不來呢?」
林銳看著他。「他們會來的。因為法國人死了。法國人死了,他們必須來。他們必須知道誰殺了他們的人。
他們必須找到兇手。殺了兇手,他們才能報仇。他們報了仇,才能走。他們走了,你才能活。」
小科洛爾轉過身,向著那排混凝土建築走去。他的步伐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深深的印痕,邊緣還在緩慢地坍塌。
背影在暮色中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那扇鐵門後面。林銳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鐵門,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兩顆子彈。
他摸著它們,站了很久,久到天色完全黑了,營地的燈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在黑暗中像幾顆漂浮著的、正在等待被摘下的星星。
遠處的干河谷方向沒有任何動靜,只有風,還在繼續吹著,把白天裡留下的痕跡一層一層地蓋住,像是在替那些死去的人做完最後一件他們來不及做的事情。(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