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0章 觀察團
阿卜杜拉耶從營地里走出來,站在迪亞洛面前。他的身後拖著一道短短的、正在被陽光燙平了的影子。「中校先生,將軍在等您。請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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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亞洛跟在他後面,走進營地。他走過訓練場,腳步不快不慢,但眼珠在墨鏡後面左右移動著,掃過那些靶位、那些戰壕、那些障礙物。
他走過那排低矮的混凝土建築,腳步停了一下——只有半秒。他的目光在那排建築上停留了一下,然後繼續走。他走到指揮部門口,阿卜杜拉耶推開門,站在旁邊。迪亞洛走進去。
小科洛爾坐在桌子後面,沒有站起來。他的背挺得很直,雙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微微張開。
三天沒有出過門的臉色在日光燈下顯得有些發白,嘴唇上的乾裂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他看著迪亞洛,看了大概三秒。「中校先生,你來了。」
迪亞洛站在桌前,靴尖上還帶著營地門口的沙塵,鞋底的紋路里卡著幾顆細小的碎石。「將軍,我來了。你的信,將軍收到了。將軍很震驚。他讓我來看看。看看那些桶,看看你,看看這裡的一切。」
小科洛爾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迪亞洛面前。他比迪亞洛高半個頭,但他微微低下頭,目光平視著迪亞洛的眼睛。
「中校先生,那些桶不是我藏的。是西迪貝藏的。我接管他的地盤之後,才發現它們。我發現了,沒有藏,沒有用,沒有賣。我聯繫了政府軍,聯繫了你們。
我公開了,告訴了所有人。這些桶不是我的,是西迪貝的。我會處理它們。無害化處理。而且我會請政府軍監督。」
迪亞洛看著小科洛爾的眼睛,看了很久。他把墨鏡摘下來,掛在領口上,露出一雙被眼鏡框壓出兩道淺痕的深棕色眼睛。
那雙眼睛裡面沒有太多情緒,但有一種上了年紀的人才會有的、被反覆磨擦過的、鈍了但還在動的光。
「將軍,法國人也來了。他們聽說了這件事,派了一個觀察小組。他們在加奧,等我的消息。他們想知道,這些桶是不是真的,是不是西迪貝的,是不是你藏的。」
小科洛爾把手伸進口袋裡,掏出那張折迭的紙。紙的邊緣已經被指腹摩得有些發毛了,摺痕處有細細的磨損,透出一層淡灰色的纖維。
「這是證據。指紋,鞋印,汗漬,菸灰。全部證明這些桶是西迪貝的。不是我。你可以帶回去,交給將軍,交給法國人。讓他們看,讓他們查,讓他們信。」
迪亞洛接過紙,指尖在紙面上輕輕按了一下,感受著紙張的厚度和摺痕的質地。他沒有打開,只是拿在手裡,拇指在紙的邊緣上輕輕颳了一下。
「將軍,法國人不會信的。他們只會信自己的眼睛。他們要來看。看那些桶,看那些證據,看你是不是在說謊。
他們來了,你讓他們看。看了,他們就信了。不信,他們會查。查了,就信了。信了,你就安全了。」
小科洛爾把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他右手的食指指腹上有一道細小的劃痕,是昨天拆信封時被紙邊割開的。「他們什麼時候來?」
迪亞洛把紙折好,放進自己胸前的口袋裡,紙角貼著軍裝布料,鼓起一個四方形的、硬硬的輪廓。「明天。」
小科洛爾把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來,手裡握著那把銀色的鑰匙。他把鑰匙放在桌上,鑰匙落在桌面上,發出一個乾燥的、像細石落地一樣的清脆聲響。
「明天,我在這裡等他們。他們來了,我帶他們去看。看完了,他們就知道——我不是壞人。我是好人。」
迪亞洛看著那把鑰匙,看了大概三秒,拿起來,握在手心裡。他的手指繞著鑰匙圈轉了一圈,感受著齒牙的輪廓,然後放進口袋裡,和那張紙放在一起。「好。明天。我帶他們來。」
他轉過身,向門口走去。靴子踩在地面上,左腳比右腳重一些,每一步都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一個乾燥的、沉悶的、像錘子敲打厚木板一樣的聲音。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過頭。「將軍,還有一件事。政府軍希望你在處理這批武器的時候,保持透明。
讓所有人看到你在做什麼,怎麼做,為什麼做。你做了,所有人都會相信你。相信你了,你就還是馬里東部的主人。沒有人能搶你的地盤。」
小科洛爾站在原地,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著。「好。我保持透明。讓所有人看到我在做什麼,怎麼做,為什麼做。他們看了,就信了。信了,我就贏了。」
迪亞洛推開門,走了出去。門關上了。
小科洛爾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他的右手還保持著握鑰匙的姿勢,手指微微蜷曲著,掌心空空的。
他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指尖在褲縫上輕輕地蹭了一下。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把銀色的鑰匙的輪廓——他已經把它交出去了,但手指還記得它的形狀。
他沒有拿出來,只是摸著口袋的布料,感受著那個已經不存在的重量。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從金色變成了橘紅色,從橘紅色變成了深紫色。
橘紅色的光先是在桌面上鋪開,然後像水一樣慢慢退去,被深紫色的陰影從牆角邊緣湧上來,一寸一寸地吞噬。
他轉過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訓練場上,那兩百個人還在訓練。他們的動作比前幾天快了很多,整齊了很多,有力了很多。
幽靈的哨聲在遠處響著,很尖,很亮,在空曠的沙漠中迴蕩著,斷斷續續的,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正在被演奏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結束的歌。
沙塵在訓練場上空飄揚著,在深紫色的天光中像一層薄薄的金粉。
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完全黑了,營地的燈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在黑暗中像一顆顆漂浮著的、正在等待被摘下的星星。
燈與燈之間的陰影里有人在走動,步伐很慢,腳步聲很輕,聽不清是巡邏的哨兵還是夜風裡捲起的什麼聲音。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來,把雙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拇指互相抵著。
他低垂著眼帘,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不是說話,是在默念一個名字。一個他從來沒有念出來過的名字。一個他不敢念的名字。一個他必須念的名字。「西迪貝,你在哪兒?」
法國觀察團在第二天上午到了。不是從加奧來的,是從巴馬科來的。
三架直升機,白色的,機身上塗著三色旗,旋翼攪起的沙塵在陽光下像一面正在緩慢降落的、金色的、正在燃燒的旗。
直升機在營地門口的空地上降落,旋翼減速的時候發出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像打雷一樣的聲音。艙門打開,從裡面走出來六個人。
領頭的穿深藍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敞開著,露出一截被非洲太陽曬成深褐色的脖子。
他的頭髮灰白色,剪得很短,露出發青的頭皮。他的臉很瘦,顴骨突出,下頜的線條很硬。他的眼睛是淺藍色的,很冷,像兩塊被磨光了的玻璃。他的手上沒有拿任何東西,但手指很長,指節突出。
他身後跟著五個人,都穿著沙漠色的戰術服,都端著法瑪斯步槍,槍口朝下。
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在墨鏡後面看著營地里的每一個人,看著每一輛車,每一頂帳篷,每一扇門。
他們的目光像六台精密的掃描儀,在大腦里迅速記下每一個細節,不動聲色地留著。
小科洛爾站在營地門口,穿著一件乾淨的沙漠色戰術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他的頭髮梳過了,臉洗過了,鬍子刮過了。
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他看著那個穿深藍色西裝的人從直升機上走下來,看著他走到自己面前,看著他伸出手。
「小科洛爾將軍。我是阿爾方斯·杜邦。法國外交部薩赫勒事務特別代表。奉總統之命,來察看貴部發現的化學武器。」他的法語很標準,沒有口音,每一個音節都清晰得像被尺子量過。
小科洛爾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很乾,很涼,很有力。「杜邦先生。歡迎。請跟我來。」
他轉過身,向營地南邊走去。杜邦跟在後面。那五個武裝人員跟在杜邦後面,步伐整齊,間距均勻。
林銳站在訓練場的邊緣,看著那六個人從營地門口走過來,走過訓練場,走過空地上那些停著的皮卡。
將岸站在他旁邊,手裡提著電腦,墨鏡戴在臉上。陽光照在他的墨鏡上,把鏡片變成了兩片金色的鏡子。
「法國人來了。」將岸說。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兩顆子彈。「他們不會信的。」將岸看著他。「他們不會信我們,也不會信小科洛爾。他們只會信他們看到的東西。他們看到了,就會信。」
林銳看著他。「他們看到什麼?」
將岸的嘴角動了一下。「他們看到西迪貝的指紋、西迪貝的鞋印、西迪貝的菸灰。他們看到證據證明這些桶是西迪貝的。
他們看到小科洛爾主動聯繫政府軍,主動公開,主動處理。他們看到小科洛爾是好人,西迪貝是壞人。」
林銳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如果他們有證據證明這些桶不是西迪貝的呢?」
將岸看著他。「他們沒有。因為證據是我們做的。我們做的證據,就是真的。道理就是這麼簡單。」
林銳看著他,看了大概三秒。他轉過身,向訓練場走去。將岸跟在後面。
小科洛爾帶著杜邦走到那排低矮的混凝土建築前面。他停下來,轉過身,面對著杜邦。「杜邦先生,那些桶在這排建築的最深處。請跟我來。」
他走到第一扇鐵門前面,掏出那把銀色的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三圈。鎖芯轉動的聲音很輕,很順滑。門開了,門後面是向下延伸的樓梯。應急燈還亮著,昏黃的,快滅未滅的。
杜邦站在樓梯口,沒有下去。他看著那些昏黃的燈光,聞著空氣中那股化學品特有的冷澀氣味。「將軍,這些桶是你發現的?」
小科洛爾站在樓梯中間,轉過身,看著杜邦。「是我發現的。我接管西迪貝的地盤之後,派人清點物資。他們在這排建築的最深處發現了這些桶。
我立刻封鎖了現場,沒有讓任何人靠近,沒有讓任何人觸碰,沒有讓任何人知道。然後我聯繫了政府軍,聯繫了你們。我公開了。我什麼也沒有隱瞞。」
杜邦看著他,看了大概三秒,終於邁下台階。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在一條結冰的河面上試探冰層的厚度。
那五個武裝人員跟在他後面,步伐比他更慢,槍口朝下,眼睛在黑暗中掃視著每一個角落,每一道裂縫。他們走到走廊盡頭的那扇門前,停下來。
小科洛爾在密碼鎖上按了八位數字,門鎖發出「嘀」的一聲,綠燈亮了。他拉開門,走進去。杜邦跟在後面。那五個武裝人員跟在杜邦後面。
房間裡很冷,很安靜。日光燈亮著,白光把每一塊瓷磚都照得清清楚楚。架子上的鐵桶整齊地排列著,軍綠色的,印著黑色的編號和黃色的警示標誌。
杜邦走到架子前面,停下來。他沒有伸手去摸,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日光燈的溫度透過燈罩照在他的肩膀上,在深藍色的西裝上留下一小片溫暖的、正在慢慢擴大的光斑。
「將軍,這些桶,你驗過嗎?」杜邦問。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著,被瓷磚牆壁反射回來,變成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像打雷一樣的聲音。
小科洛爾站在杜邦旁邊,雙手垂在身側。「沒有。我不敢。我的人也不敢。我們不知道裡面是什麼,不知道會不會漏,不知道會不會炸。
我們只是發現了它們,然後聯繫了你們。你們來了,你們檢測。你們是專業的,我們不是。」
杜邦轉過半個身子,在光線半明半暗的夾角里看著小科洛爾的眼睛。「將軍,你說這些桶是西迪貝的。你怎麼證明?」
小科洛爾把手伸進口袋裡,掏出那張折迭的紙,遞給杜邦。「這是證據。指紋,鞋印,汗漬,菸灰。全部證明這些桶是西迪貝的。
實際上我也剛到這裡沒多久。一個多月之前,這裡還不是我的地盤。這些你都可以查證。
你可以帶回去,交給你們的人。讓他們看,讓他們查,讓他們信。」
杜邦接過紙,打開,看著那幾行字。他的眼睛在紙面上移動著,從左到右,從右到左,像一台精密的掃描儀。
他看了大概十秒,然後把紙折好,放進口袋裡。「將軍,這些證據,我會帶回去,交給我們的專家。他們會查。
查了,就知道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這些桶就是西迪貝的。如果不是真的,這些桶就是別人的。也許是你的。也許是你的人。也許是任何人。」(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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