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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97章 危險的底牌

  迪亞洛的車隊消失在沙丘後面之後,營地里的空氣似乎鬆動了半寸。

  哨兵把槍口從南邊轉回來,繼續看著東邊。訓練場上的槍聲沒有停,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慢條斯理地敲釘子。

  林銳站在空地上,把那顆子彈從口袋裡掏出來握在手心裡,彈頭抵著掌心的肉,硌得有些疼,但他沒有鬆手。

  小科洛爾從那棟建築里走出來,步伐很快,靴子踩在沙地上濺起一小蓬一小蓬的塵土。他的臉漲成了深紅色,不是曬的,是氣的。

  嘴角往下撇著,嘴唇抿成一條線,腮幫子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一隻在籠子裡來回踱步的、被關久了的、隨時會咬人的野獸。

  他走到林銳面前停下來,右手叉腰,左手在身側握成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的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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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聽到了?他說政府軍要跟我合作。合作?他們是要我投降。要我放下槍,解散部隊,把地盤交出來。

  然後給我一個官,讓我坐在加奧的辦公室里,喝茶,看報,等死。他以為我是我叔叔。我叔叔會等。我不會等。

  我叔叔等了一輩子,等到死了。我不想死,所以我不會等。」

  林銳把子彈放回口袋裡。「他說政府軍準備好了。隨時可以談。隨時可以簽。隨時可以合作。」

  小科洛爾把左手從身側抬起來,伸到面前,看著自己握緊的拳頭。指節泛白,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凸起,像幾條在地表下面蜿蜒的、正在等待爆發的河流。

  「合作?他拿什麼跟我合作?錢?政府軍沒錢。槍?政府軍的槍比我的舊。人?政府軍的人比我的少。他什麼也沒有。他只有一張紙。紙上寫著字,蓋著章,簽著名。

  紙不會打仗,章不會打仗,簽名不會打仗。只有槍會打仗。我的人有槍,我的槍多。所以我贏了。」

  林銳看著他。「你的人多,你的槍多,但你的錢少。槍要錢買,子彈要錢買,飯要錢買,水要錢買。

  你沒有錢,你買不了槍,買不了子彈,買不了飯,買不了水。你的人會餓,會渴,會跑。

  跑了,你就沒有人了。沒有人了,你就沒有槍了。沒有槍了,你就輸了。」

  小科洛爾的拳頭慢慢鬆開了。手指一根一根地伸直,指甲從掌心的肉里拔出來,留下幾道深深的、月牙形的印痕。

  他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看著林銳,看了大概三秒。「你說得對。我沒有錢。我叔叔的錢被我花光了,西迪貝的錢被我分給手下了,我的礦還沒有開始挖。我沒有錢了。

  但我有別的。我有別人沒有的東西。不是那十幾輛破裝甲車。那些車是廢鐵,我知道。我給你看它,是試試你的眼光。你沒讓我失望。現在,我給你看真正的底牌。」


  林銳看著他。「什麼東西?」

  小科洛爾的嘴角翹了起來。不是笑容,是一種更冷的東西,是一個人在說起一件他藏了很久、終於可以拿出來給人看的東西時,嘴角肌肉不由自主地做出的一個動作。「你跟我來。這次不是北邊,是南邊。」

  他轉過身,向營地南邊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你一個人來。你的人,在外面等。」

  林銳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大概兩秒。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好。」

  營地的南邊是幾排低矮的混凝土建築,沒有窗戶,只有鐵門。鐵門是銀白色的,沒有鏽,看得出經常有人擦拭。門口站著四個端著AK的士兵,不是兩個,是四個。

  他們的站姿比營地門口那些哨兵更專業,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重心微微前傾,槍口朝下四十五度。他們的眼睛在墨鏡後面看不到,但他們的槍口指向很清楚——不是對著林銳,是對著林銳可能去的每一個方向。

  小科洛爾從腰帶上解下另一串鑰匙,不是之前那串,是更小的、更精緻的、銀色的鑰匙。他走到第一扇鐵門前面,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三圈。

  鎖芯轉動的聲音很輕,很順滑,像是經常被打開的。

  門開了。

  門後面是一條向下的樓梯,台階是水泥的,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通過。牆壁上每隔幾步就有一盞應急燈,發出昏黃的、像快滅未滅的光。

  空氣中有一種刺鼻的氣味,不是霉味,是化學品的味道——冷的,澀的,像醫院消毒水的味道,但更濃,更重,壓在喉嚨里讓人想咳嗽。

  林銳跟在小科洛爾後面,走下樓梯。他的靴子踩在水泥台階上,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迴蕩,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數了數,一共二十三級台階。樓梯的盡頭是一條走廊,走廊很寬,至少兩米,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鐵門。

  每扇門上都貼著黃色的警示標識——三個黑色的三角形圍成一個圓圈,中間是一個抽象的、正在倒下的人形。

  林銳認識那個標誌。化學武器警示標誌。

  小科洛爾走到走廊盡頭的那扇門前,停下來。那扇門比其他的更厚,更重,門鎖不是普通的掛鎖,是密碼鎖,銀白色的,上面有數字按鍵。

  小科洛爾在按鍵上按了八位數字,林銳別過頭去,沒有看。門鎖發出「嘀」的一聲,綠燈亮了。小科洛爾拉開門,走進去。林銳跟在後面。

  門後面是一個很大的房間,至少有五十平方米。房間裡的溫度很低,像走進了一個冷藏庫,林銳的鼻孔里呼出的氣體凝成了一團白霧,迅速消散。

  牆壁是白色的,瓷磚貼面,每一塊瓷磚的縫隙都用密封膠填滿了,不留任何死角。天花板上掛著幾盞日光燈,白色的,很亮,照得房間裡沒有任何陰影。


  房間裡沒有窗戶,只有通風口,在牆角,方形的,外面罩著鐵網,鐵網上有一層細密的灰塵。風從通風口裡灌進來,持續的,低沉的,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呼吸。

  房間的正中央是一排金屬架子,架子上整齊地碼放著幾十個鐵桶。鐵桶是軍綠色的,每個都有油桶那麼大,桶身上印著黑色的編號和黃色的化學警示標誌。

  桶口用橡膠塞封著,橡膠塞外面又裹了一層塑料膜,塑料膜外面又綁了一圈鐵絲。每一道密封都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林銳走到架子前面,看著那些鐵桶。他沒有伸手去摸,只是看著。桶身上的編號是俄文的,字跡清晰,沒有磨損。

  生產日期是二十年前,蘇聯時代。保質期——沒有標註。化學武器的保質期不是用年來算的,是用半個世紀來算的。

  他轉過身,看著小科洛爾。

  「這是什麼?」

  小科洛爾靠在門框上,雙手交叉在胸前。他的眼睛在日光燈下發亮,那不再是亢奮的光了,是更危險的東西。

  是一個人手裡握著一把能殺死所有人的刀時,眼睛裡才會有的那種光——冷的,沉的,像兩塊被磨光了的、沒有溫度的玻璃。

  「西迪貝的。他從利比亞弄來的。利比亞的人,從卡扎菲的倉庫里弄來的。卡扎菲的倉庫里,有很多這種東西。

  他死了,倉庫沒人管了。西迪貝花了很少的錢,買了很大的東西。」他走到架子前面,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最近的那個鐵桶,鐵桶發出沉悶的、空洞的響聲。

  「沙林。神經毒氣。一滴,能讓一個街區的人死。一桶,能讓一個城市的人死。這裡有多少桶?

  不知道。我沒數過。我不敢數。數了,我就知道我能殺多少人。知道了,我就睡不著了。」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著,被瓷磚牆壁反射回來,變成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像打雷一樣的聲音。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兩顆子彈。他沒有把它們拿出來,只是摸著它們。

  「真該死,小科洛爾將軍,你知道這是什麼嗎?這不是武器。這是該死的罪證。

  你留著它們,一旦被人知道,沒有人會幫你。政府軍不會,法國人不會,美國人不會,任何人不會。

  他們會打你。不是用槍,是用飛機,用飛彈,用國際法庭。他們會把你抓起來,送到海牙,關在籠子裡,審判你,判你死刑。

  清醒點吧,你不會死在戰場上,你會死在籠子裡。沒有這些東西,你可以是一個作威作福的小軍閥。而擁有這些東西,就是你的取死之道。」

  小科洛爾的手指從鐵桶上縮了回來,垂在身側。他的嘴唇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他的眼睛還亮著,但那亮光在慢慢地、艱難地變化,從冷變成了熱,從沉變成了浮,從沒有溫度變成了有溫度。

  「我知道。所以我不會用它們。我只是留著。留著當做底牌,這樣就沒人敢打我。政府軍不敢,法國人不敢,美國人不敢,任何人不敢。

  他們怕我。他們怕我用它們。他們怕,所以他們不會打我。他們不打我,我就能活著。活著,我就能贏。」

  林銳看著他。「別扯淡了,你不會用,不代表別人不會用。你的人會。你的兵會。

  你的軍官會。他們知道你有這種東西,他們會想用。用了,你就完了。

  你完了,你的部隊就完了。你的部隊完了,你的地盤就完了。你的地盤完了,馬里就完了。馬里完了,非洲就完了。」

  小科洛爾把手從身側抬起來,伸到面前,看著自己的手指。手指在發抖。「雷恩先生,你說得對。我不會用。我也不會讓別人用。所以我告訴你。

  告訴你了,你幫我看著。幫我看著這些桶,幫我看著這些人,幫我看著所有人。他們想用,你攔住他們。

  你攔不住,就殺他們。殺了他們,他們就沒辦法用了。沒辦法用了,我就不會死。」

  林銳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好。我幫你看著。但我不能看太久。我要走了。去找米歇爾,去找西迪貝,去找那個要殺我的人。我走了,誰幫你看?」

  小科洛爾看著他。「你走了,我把這些桶埋了。埋在沙漠裡,埋在沒有人找得到的地方。埋了,就沒人知道了。

  沒人知道,就沒人怕了。沒人怕了,就沒人打我了。沒人打我,我就能活了。活了,我就能贏了。」

  林銳看著他,看了很久。「你埋在哪裡?」

  小科洛爾看著他。「不知道。我還沒想好。等你想好了,告訴我。告訴了我,我就去埋。埋了,你就走了。你走了,我就能睡了。」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顆子彈。他把它掏出來,放在架子上,放在那排鐵桶旁邊。銅的彈頭在日光燈下反射著暗淡的光,彈殼的底部有俄文的編號,和鐵桶上的俄文編號是同一個語言。他看了大概兩秒,把子彈收起來。「走。上去。還有這些東西,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他轉過身,向門口走去。小科洛爾跟在後面。兩個人走出房間,走過走廊,走上樓梯。二十三級台階,應急燈還在亮著,昏黃的,快滅未滅的。

  他們走出建築,走進陽光里。陽光照在林銳臉上,金色的,刺眼的。他眯起眼睛,看著訓練場。

  那兩百個人還在射擊,槍聲斷斷續續的,像一場永遠不會停的雨。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兩顆子彈。他沒有把它們拿出來,只是摸著它們。


  「小科洛爾將軍,那些桶,不能留在這裡。你們的保存方式不專業,一旦發生了泄漏,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小科洛爾站在他旁邊,看著訓練場。「我知道。但也不能運走。運走了,被人看到,我就完了。埋了,被人挖到,我也完了。

  燒了,毒氣會散,所有人都得死。炸了,也是一樣。沒有辦法。」

  林銳看著他。「有辦法。叫人來。叫專業的人來。他們有設備,有技術,有經驗。他們能把那些桶運走,處理掉,不留痕跡。

  沒有人會知道,沒有人會看到,沒有人會死。」

  小科洛爾看著他。「誰?誰會來?法國人?美國人?聯合國?他們來了,還會走嗎?他們不會走的。

  他們會留下來。留下來,看我的兵,看我的槍,看我的地盤。他們會說——『小科洛爾將軍,你很好。你幫我們處理了化學武器。你是好人。我們要保護你。

  保護你,就要派兵來。派兵來,就要駐在你的地盤上。駐在你的地盤上,你的地盤就是他們的了。你輸了。』

  林銳看著他。「那你自己處理。找你的兵,挖坑,埋了。埋在沙漠裡,埋在沒有人找得到的地方。

  不要告訴任何人,不要留下任何痕跡。埋了,就當沒有過。」小科洛爾看著他。

  「好。我自己處理。你不要告訴任何人。不要告訴你的人,不要告訴你的朋友,不要告訴你的敵人。任何人,都不要。」

  林銳看著他。「好。我不告訴任何人。」

  小科洛爾看著他,伸出手。林銳握住他的手。小科洛爾的手在發抖,不是恐懼,是那種在做了決定之後、知道這個決定意味著什麼、但還是要做的時候,身體自動進入的、一種類似於睡眠但比睡眠更深的休息狀態。

  林銳鬆開他的手,轉過身,向訓練場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

  「小科洛爾將軍,那些桶,你什麼時候埋?」

  小科洛爾看著他。「今晚。月亮出來之前。月亮出來之前,埋完。月亮出來之後,就當沒有過。」

  林銳看著他,轉過身,向訓練場走去。身後,小科洛爾站在那裡,看著林銳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一把鑰匙。銀色的,很小的。他把鑰匙握在手心裡,握了很久,然後把它扔在沙地上。鑰匙落在沙子裡,沒有聲音。

  他轉過身,向那棟混凝土建築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看著那把躺在沙地里的鑰匙。它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銀白色的光。他沒有回去撿,轉過身,繼續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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