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8章 解法
那天夜裡,月亮還沒有升起來。營地的燈在黑暗中像幾顆漂浮著的橘黃色光點,被風沙吹得忽明忽暗。
林銳站在訓練場的邊緣,看著小科洛爾帶著十幾個人走向南邊那排低矮的混凝土建築。他們的步伐很快,手裡拿著鐵鍬,肩上扛著帆布袋,袋子鼓鼓囊囊的。
有人手裡提著手電筒,光束在沙地上晃動,像一把把被巨人揮舞著的、發光的、正在尋找什麼的劍。
林銳把將岸叫到身邊。「看來我猜對了,小科洛爾還是不甘心,他要去埋那些桶。」
將岸看著那些正在移動的光點。「看得出來,他想自己處理。不讓任何人知道。也不讓任何人找到,不讓任何人發現他藏著這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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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顆子彈。「他處理不了。那些桶會漏,會炸,會被人發現。就算他埋了,也會被找到。
被找到了,他就完了。一個藏著大量化學武器的地方軍閥,年輕,而且野心勃勃。
沒有誰會允許這樣一個人存在。馬里政府軍,法國人,美國人,任何在馬里有經濟利益的國家,都會成為他的敵人。
可是一旦他完了,我們也就輸了。我的意思是,不能讓他埋。」
將岸看著他,突然開口道,「也許,我去跟他說說,能讓他改變主意。」
林銳看著他的眼睛。「他會聽你的嗎?被權力欲望沖昏了頭腦,能夠冷靜下來嗎?」
將岸把電腦夾在腋下。「他不會聽任何人的,但是他會做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我並不去阻止他,我只是提出一個建議。
他是個聰明的人,一旦他開始思考,就能想清楚其中的利害關係。」
他轉過身,向那排混凝土建築走去。步伐很穩,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樣,在黑暗中像一條看不見的、正在向地面延伸的線。
手電筒的光束在遠處晃動,將岸的腳步聲在沙地上很輕,很穩。
小科洛爾正站在那扇鐵門前面,手裡握著那把銀色的鑰匙。
他身後站著十幾個人,都端著AK,都戴著墨鏡——在晚上戴墨鏡。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們的手指搭在扳機上,槍口朝下。小科洛爾看到將岸走過來,停下來,鑰匙在鎖孔里插了一半,沒有轉動。
「將岸先生。你來做什麼?」
將岸走到他面前,在距離大約三步的地方停下來。他把電腦從腋下取下來,提在手裡,沒有打開。
他的墨鏡在黑暗中變成了兩片黑色的鏡子,反射著手電筒的光束。「我本來根本就不想管你這些破事。
不過,我是你們請來的顧問,必須對得起你付給我的錢。
所以,我還是來了,來告訴你一件事。免得,我們還沒有拿到酬金,你就先把自己給玩死了。」
小科洛爾看著他。「你到底想說什麼?」
將岸把手伸進口袋裡,掏出一張折迭的地圖,展開,舉到小科洛爾面前。
地圖是手繪的,紙張很粗糙,邊緣已經磨損了,上面的線條是用不同顏色的原子筆畫上去的。
藍色的線是干河谷,棕色的線是等高線,黑色的點是水井的位置,紅色的叉是武裝據點的位置。
他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圈在加奧以東八十公里的位置。那是他們的營地。
「西迪貝是什麼時候消失的?」
小科洛爾看著那張地圖,看了大概三秒。「三個月前。他跑了,帶著他的人跑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將岸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著,從加奧向東,划過一道長長的弧線。
「他跑了。他的人沒有跑。他的人投降了。你的人走進去,他們就投降了。你沒有費一槍一彈。
你占了西迪貝的地盤。你收了他的兵。你拿了他的錢,他的槍,他的車。你拿了他的——一切。」
小科洛爾把目光從地圖上移開,看著將岸的臉。「你說得對。我拿了他的一切。他什麼都沒有了。他只能跑。」
將岸把地圖折起來,放回口袋裡。「他什麼都沒有了?你覺得他真的什麼都沒有了嗎?」
小科洛爾看著他。「什麼意思?」
將岸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西迪貝跑了。跑得很快,很乾淨,什麼都沒有留下。
但他留下了這些桶。他留下了幾十桶沙林神經毒氣。你知道這個東西在黑市上能值多少錢嗎?武器級的神經毒劑,最起碼得好幾百萬。
他留下了價值幾百萬美元的化學武器。他什麼都沒有了,但他留下了這些。你不覺得奇怪嗎?」
小科洛爾的嘴唇動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種更冷的東西。「他不想要這些桶。太重了,太危險了,太容易被人發現了。
他帶著這些桶跑不了。所以他留下。留下給我。他不知道我會不會用,會不會埋,會不會被人發現。
他不關心。他只想跑。跑得越遠越好。」
將岸看著他。「你說得對。他只想跑。但他跑之前,為什麼要留這些桶在這裡?他為什麼不像你一樣埋了,為什麼要把這些桶交給你?
如果他把這些東西給埋了,這一大片沙漠有誰能找得到?從種種跡象上看,他走的時候很從容,處理掉了所有的痕跡。以確保沒有人能夠找到他。
既然他把跑路的事情安排的妥妥噹噹,不會連這點時間都沒有吧?」
小科洛爾的嘴唇不再動了。他的手從鑰匙上鬆開了,垂在身側。他看著將岸的眼睛,在黑暗中瞳孔收縮了一下。
「他不知道我會不會用。他不知道我會不會埋。他不知道我會不會被人發現。他只知道一件事——這些桶在我手裡。
只要在我手裡,我就有危險。只要我有危險,我就不會去找他。他跑了,我不敢追。因為我要看著這些桶。
我要處理這些桶。我要擔心這些桶。我擔心這些桶的時候,他就安全了。」
將岸看著他。「你說得對。他要你分心。他要你看著這些桶,擔心這些桶,處理這些桶。你要處理了,你就沒有時間找他了。
你不找他了,他就安全了。他安全了,就能在暗處等著。等你的部隊鬆懈,等你的地盤空虛,等你露出破綻。
然後他會回來,殺你,搶你的地盤,拿回他的東西。」
小科洛爾的右手從槍柄上移開了,垂在身側。「你說得對。我不能分心。我不能看著這些桶。我不能擔心這些桶。我不能處理這些桶。我要把這些桶處理掉,越快越好。」
將岸看著他。「你要處理掉。但不是你自己處理。你不能挖坑埋了。你會留下痕跡。埋了,也會被人挖出來。
挖出來了,就是證據。證據會讓所有人恨你。
政府軍,法國人,美國人,聯合國。他們會打你,抓你,殺你。你不會贏,你會死。」
小科洛爾看著他。「那我怎麼辦?」
將岸把手伸進口袋裡,掏出電腦,打開,屏幕的藍光照亮了他半張臉。「讓專業的人來。化學武器處理專家。
他們有設備,有技術,有經驗。他們能把這些桶運走,處理掉,不留痕跡。沒有人會知道,沒有人會看到,沒有人會死。」
小科洛爾看著他。「誰?誰會來?法國人?美國人?聯合國?他們來了,還會走嗎?他們不會走的。
他們會留下來。留下來,看我的兵,看我的槍,看我的地盤。他們會說——『小科洛爾將軍,你很好。你幫我們處理了化學武器。你是好人。我們要保護你。保護你,就要派兵來。
派兵來,就要駐在我的地盤上。駐在我的地盤上,我的地盤就是他們的了。我會被他們吃的一乾二淨。」
將岸把電腦合上。「不是法國人,不是美國人,不是聯合國。是私人公司。
化學武器處理公司。在歐洲,在美國,在很多地方都有。他們不做政治,只做生意。你給錢,他們來處理。
處理完了,他們就走。不會留下人,不會留下兵,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另外最好把這個事情公開化,就說這些這些東西是西迪貝留下來的。你請了私人公司處理危機,並且請政府軍全程監督。」
小科洛爾看著他,看了很久。他把手從身側抬起來,伸到面前,看著自己的手指。手指沒有抖。「這些,處理這些的專業公司,要多少錢?」
將岸看著他。「不知道。要問。問到了,告訴你。告訴了你,你決定付不付。你決定付了,我聯繫他們。他們來了,處理完了,這個問題就解決了。」
小科洛爾看著他,看了很久。他把手從面前放下來,垂在身側。「好。你去問。問到了,告訴我。告訴了我,我付。你聯繫他們。讓那些專業人員來,處理完。」
將岸看著他,轉過身,向營地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小科洛爾將軍,還有一件事。
這批化學武器,不是西迪貝買的。西迪貝沒有錢買這些東西。是別人買的,放在西迪貝的倉庫里,讓西迪貝看著。
那個人知道你會贏,知道你會占領西迪貝的地盤,知道你會拿到這些東西。他故意讓這些東西落到你手裡。
他在等。等你處理這批武器。等你暴露。等你輸。」
小科洛爾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張年輕的臉照成了一副銀白色的、沒有表情的、像面具一樣的東西。
他的嘴唇在發抖,不是恐懼,是——他仔細回想。三個月前,他攻入西迪貝的地盤。一切太順利了。西迪貝的人幾乎沒怎麼抵抗,就投降了。
倉庫里的武器彈藥多得超出預期,而這幾桶化學武器,就存放在最深處的一個房間裡,好像專門等著他來發現。
他當時沒有多想,只以為是西迪貝留下的東西。現在將岸一說,他越想越覺得不對——西迪貝不可能那麼輕易放棄地盤,也不可能留下這麼多武器。這一切都像是有人安排好的。
「是誰?」他的聲音沙啞了。「誰在等我?」
將岸看著他。「不知道。但那個人知道你會贏。知道你會拿到這些桶。知道你會隱藏它們。
你把這些隱匿起來了,就中了他的圈套。你不處理,也會中他的圈套。
你無論如何都會中他的圈套。因為他比你聰明。他比你早想了好幾步。你不是他的對手。但你可以不中他的圈套。」
小科洛爾看著他。「怎麼不中?」
將岸看著他。「讓它們成為別人留給你的問題,而不是你自己製造出來的破綻。」
小科洛爾看著他,看了很久。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好。」
他轉過身,向營地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將岸先生,你說的那個人是誰?」
將岸看著他。「不知道。但那個人在西迪貝背後。在小科洛爾背後。在所有人背後。」
小科洛爾看著他。「該死的?」
將岸看著他。「能。因為我們在暗處了。他在明處了。我們知道了他的把戲,他就不知道我們要幹什麼了。他不知道我們要幹什麼,他就贏不了。他贏不了,我們就贏了。」
小科洛爾看著他,轉過身,向營地走去。將岸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他把電腦夾在腋下,轉過身,向訓練場走去。
林銳站在訓練場的邊緣,看著將岸走過來。「他聽你的了?」
將岸走到林銳身邊,停下來。「聽了。他不埋了。不動了。留著。讓那些桶在那裡落灰,生鏽,等死。」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兩顆子彈。「他說什麼了?」
將岸看著前方。「他問我,那個人是誰。我說不知道。他問我,我們能處理嗎?我說能。
因為我們在暗處了。他在明處了。我們知道了他的把戲,他就不知道我們要幹什麼了。他不知道我們要幹什麼,他就贏不了。他贏不了,我們就贏了。」
林銳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你說得對。這個時候與其隱藏這些問題,不如主動暴露出來,索性徹底的公開化。」
將岸看著他,「看來我們都想到一起去了。」
林銳看著他,「當所有人都認為小科洛爾想私吞保密的時候,索性反其道而行,徹底公開這件事。
私藏化學武器的罪責在西迪貝身上,小科洛爾甚至還能爭取到馬里政府的好感。這一筆買賣,他並不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