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6章 馬里軍的擔憂
馬里政府軍的車在第五天上午到了。三輛白色的豐田皮卡,車身上印著馬里政府軍的標識,綠色的,褪色了,在陽光下像一片乾枯的樹葉。
車頂上架著重機槍,槍口朝向天空,槍身上裹著一層沙塵,看得出很久沒有用過。
車停在營地門口,哨兵沒有攔,因為他們認出了車牌號——那是加奧軍區司令部的車,經常從這裡經過,偶爾停下來要水要茶,但從來沒有開進去過。
這一次,他們沒有停在門口。第一輛皮卡的副駕駛門開了,從裡面走出來一個穿著馬里軍服的中年人。
他大約四十五歲,頭髮剪得很短,露出發青的頭皮。臉上有很深的皺紋,眼眶下面有黑眼圈,嘴角往下撇著,像是很久沒有笑過。他的肩膀上扛著一顆星,不是將軍,是中校。
胸口的衣袋裡插著兩支筆,一支黑色的,一支紅色的。他走到哨兵面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舉到哨兵眼前。紙是白色的,上面有字,有章,有簽字。
「我是迪亞洛中校。加奧軍區司令部的。奉將軍之命,來見雷恩先生。」
哨兵看了那張紙,看了大概三秒,轉身走進營地。過了幾分鐘,阿卜杜拉耶從裡面走出來,站在迪亞洛面前。他比迪亞洛高半個頭,低頭看著迪亞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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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恩先生在訓練場。請跟我來。」
迪亞洛跟在他後面,走進營地。三輛皮卡停在門口,沒有開進去。發動機沒有關,排氣管里冒著白色的水汽。車上的士兵沒有下來,他們坐在車廂里,手搭在槍柄上,眼睛看著營地裡面。
訓練場上,那兩百個人正在做射擊訓練。靶位上的槍聲此起彼伏,彈殼從槍膛里跳出來,落在地上,彈起細小的沙塵。硝煙的味道被風吹過來,刺鼻的,帶著金屬的灼熱。
林銳站在靶位後面,手裡拿著望遠鏡,看著遠處的靶子。他把望遠鏡放下來,轉過身,看著阿卜杜拉耶走過來,看著他身後那個穿著馬里軍服的中年人。
迪亞洛在林銳面前停下來,伸出手。「雷恩先生。我是迪亞洛中校。加奧軍區司令部的。」
林銳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乾,很涼,很有力。「迪亞洛中校。加奧司令部。有什麼事?」
迪亞洛把手收回去,垂在身側,目光從林銳的臉上移開,掃過訓練場上的那兩百個人。他看著他們端著AK射擊,看著他們換彈匣,看著他們瞄準。
他看得很仔細,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槍的型號,彈匣的容量,射手的姿勢,靶子上的彈孔。
「將軍聽說雷恩先生在幫小科洛爾將軍訓練部隊。將軍很關心。他讓我來看看。」
林銳看著他。「看什麼?」
迪亞洛把目光收回來,看著林銳。「看你們在訓練什麼,用什麼訓練,訓練完了去哪裡。」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兩顆子彈。他沒有把它們拿出來,只是摸著它們。「我們在訓練基層軍官。
反恐戰術,小隊戰術,野外生存。訓練完了,他們回自己的部隊。自己的部隊在自己的地盤上。自己的地盤在馬里。在馬里的東部。
在東部的沙漠裡。在沙漠裡,沒有人。只有沙,只有風,只有恐怖分子。」
迪亞洛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種更冷的東西。「恐怖分子。馬里有很多恐怖分子。政府軍也在打恐怖分子。
政府軍需要人,需要槍,需要錢。小科洛爾將軍也是馬里人。他的部隊也是馬里的部隊。他的兵也是馬里的兵。
政府軍希望和小科洛爾將軍合作。一起打恐怖分子。一起維護馬里的安全。」
林銳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小科洛爾將軍也在等政府軍的消息。他等很久了。政府軍一直沒有給他消息。
他以為政府軍不想合作。他以為政府軍只想看他一個人打。他以為政府軍只想等他打完了,再來收他的地盤。」
迪亞洛的臉色變了。不是憤怒,是尷尬。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胸口的衣袋,那兩支筆在手指下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政府軍有政府軍的難處。將軍有將軍的考慮。合作需要時間。需要溝通,需要談判,需要簽字。
不是一天兩天能談好的。請小科洛爾將軍耐心等。等政府軍準備好了,自然會來找他。」
林銳看著他。「政府軍準備好了嗎?」
迪亞洛看著他。「準備好了。將軍讓我來,就是來告訴小科洛爾將軍——政府軍準備好了。隨時可以談。隨時可以簽。隨時可以合作。」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兩顆子彈。「好。我告訴他。他會在營地里等你。你去吧。他在那棟樓里。」林銳指著空地東邊的那棟建築。
迪亞洛看著那棟建築,看了大概三秒。他轉過身,向那棟建築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雷恩先生,將軍還有一件事讓我問你。」
林銳看著他。「什麼事?」
迪亞洛看著他。「聽說你遇到了刺殺,那三個殺手。你查到了嗎?」
林銳的手指在口袋裡停了一下。「查到了。他們是歐洲人。法國國籍。退伍軍人。他們的僱主是一個中間人。黎巴嫩人。住在貝魯特。中間人的客戶,我不知道。我的線人在查。他需要時間。」
迪亞洛看著他。「將軍說,如果雷恩先生需要幫助,政府軍可以幫忙。政府軍在貝魯特有朋友。可以幫你查到中間人的客戶。」
林銳看著他。「謝謝將軍。不用了。我的線人很快就能查到。查到了,我會告訴將軍。將軍會想知道是誰在馬里殺外國人。
在馬里的外國人死了,馬里的名聲就壞了。馬里的名聲壞了,就沒有人來投資了。沒有人來投資,馬里就窮了。
馬里窮了,政府軍就沒錢了。政府軍沒錢了,將軍就沒錢了。將軍沒錢了,他還能打仗嗎?」
迪亞洛看著林銳,看了很久。他把手從衣袋上放下來,垂在身側。「雷恩先生,你說得對。將軍需要錢。他需要外國人。他需要你。
所以他會幫你。幫你找到那個要殺你的人。幫你殺了他。你活著,將軍就有錢。你死了,將軍就沒錢了。他不會讓你死的。」
他轉過身,向那棟建築走去。
林銳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兩顆子彈。他沒有把它們拿出來,只是摸著它們。
將岸從另一邊走過來,站在林銳旁邊。「林總,政府軍在試探我們。」
林銳看著他。「試探什麼?」
將岸把電腦打開,調出了一張馬里政府軍的組織結構圖。「試探我們和小科洛爾的關係。試探我們會不會幫小科洛爾打政府軍。試探我們是不是政府軍的敵人。」
林銳看著他。「我們是政府軍的敵人嗎?」
將岸看著他。「不是。我們不是任何人的敵人。我們只是生意人。誰給錢,我們幫誰。小科洛爾給錢,我們幫小科洛爾。政府軍給錢,我們幫政府軍。兩邊都給錢,我們幫兩邊。
兩邊都不給錢,我們誰也不幫。誰也不幫,就不是任何人的敵人。不是敵人,就不會被攻擊。不會被攻擊,就能活著。活著,就能賺錢。」
林銳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政府軍不會給我們錢的。他們沒錢,最多像上次那樣拿礦抵債。
他們有錢也不會給我們。他們會給法國人,會給美國人,會給任何人。不會給我們。因為我們是私人軍事公司。我們是僱傭兵。他們信不過我們。」
將岸看著他。「信不過也要信。因為小科洛爾信我們。小科洛爾信我們,他的部隊就能打。他的部隊能打,政府軍就打不過他。
政府軍打不過他,就要跟他談。跟他談,就要通過我們。通過我們,就要給我們錢。給我們錢,我們就幫他們談。幫他們談好了,我們就贏了。」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兩顆子彈。「好。等他們談。」
迪亞洛從那棟建築里走出來,臉色比進去的時候更白了。他的嘴唇在發抖,不是恐懼,是憤怒。他走到林銳面前,停下來,看著林銳的眼睛。
「小科洛爾將軍說,他不跟政府軍合作。他說政府軍信不過。他說政府軍只會利用他,用完就扔。他說他要自己打。
如果他贏了,政府軍再來找他。那時候,他就是馬里東部的主人。政府軍要跟他合作,就要聽他的。」
林銳看著他。「他說得對。政府軍信不過。政府軍只會利用他,用完就扔。他不想被利用,不想被扔,所以他只能自己打。
打完了,贏了,他就不怕被利用了。因為那時候,他是主人。政府軍是客人。客人要聽主人的。不聽,就出去。」
迪亞洛看著林銳,看了很久。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林銳。「將軍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林銳接過紙,展開。紙上只有一行字,手寫的,字跡潦草,是法語。「西迪貝在阿爾及利亞。靠近利比亞邊境。他在那裡等你。」
林銳看著那行字,看了大概三秒,把紙折起來,放進口袋裡,和那顆子彈放在一起。「告訴將軍,謝謝他。我收到了。」
迪亞洛看著他,轉過身,向營地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瑞克雷恩先生,將軍說——『西迪貝不是一個人。
他背後有人。有人給他錢,給他槍,給他路。那個人才是你要找的人。』」
林銳看著他。「那個人是誰?」
迪亞洛看著他。「將軍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個人在歐洲。在歐洲,很有錢,很有勢力,很有關係。
那個人要找西迪貝。要利用西迪貝。要殺你。你殺了西迪貝,那個人就會出來。出來了,你就能看到他。看到了,就能殺他。」
他轉過身,走出營地。三輛皮卡發動了引擎,調頭,向南駛去。車後的沙塵捲起來,在晨光中像一面金色的、正在慢慢消散的旗。
將岸站在林銳旁邊,看著那三輛車越來越小。「林總,政府軍為什麼幫我們?」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兩顆子彈。「不是幫我們。是幫他們自己。西迪貝在馬里殺了人,跑了。政府軍抓不到他,很丟臉。
他們想讓我們殺他。殺了,他們的臉就撿回來了。撿回來了,他們就可以跟馬里人說——『看,我們殺了西迪貝。我們贏了。』」
將岸看著他。「你會去殺西迪貝嗎?」
林銳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去。但不是現在。現在,我要在這裡。看著小科洛爾。看著他的部隊。看著他的軍官。看著他的人。
他們需要我。我走了,他們就不會好好練了。不練了,就打不贏了。打不贏了,小科洛爾就輸了。
他輸了,政府軍就會來收他的地盤。收了,我們就沒有盟友了。沒有了,我們在馬里就待不下去了。
我們這樣的公司,不是在夾縫裡求生的。真那樣就毀了。我們是遊走在各種關係之間,尤其是矛盾關係之間的人。」
將岸看著他。「那西迪貝呢?」
林銳看著他。「等。等他再次出現,我倒想看看這個傢伙,到底受了什麼樣的委託。」
將岸看著他,看了很久。他把電腦合上,夾在腋下,轉過身,向訓練場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
「老大,迪亞洛的話不能全信。政府軍有自己的目的。他們想利用我們殺西迪貝。殺了西迪貝,他們就可以對外吹噓。
他們只會說——『政府軍在西迪貝的抓捕行動中起了關鍵作用。』
他們搶我們的功。他們搶了,我們也不能說什麼。關鍵是他們還不為此付錢。
因為他們是我們在這裡的靠山。沒有他們,我們在馬里待不下去。」
林銳看著他。「我知道。所以我會殺西迪貝。不是為了他們,是為了我自己。他欠我一條命。我要他還。」
將岸看著他,轉過身,向訓練場走去。
林銳一個人站在空地上,看著那三輛皮卡消失的方向。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顆子彈。他把它掏出來,舉到眼前。晨光照在彈頭上,銅的表面反射著金色的光。他看了大概兩秒,把子彈放回口袋裡。
他轉過身,向訓練場走去。
身後,營地門口,哨兵站得筆直,端著AK,槍口朝下。他們的眼睛看著南邊,看著那三輛皮卡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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