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1章 刺殺
林銳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十一點。車庫裡很暗,頭頂的日光燈有一盞壞了,另一盞在苟延殘喘,發出嗡嗡的響聲,光線忽明忽暗。
他把車停好,關掉引擎,坐在駕駛座上沒有動。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顆子彈。
他把它,放在儀表台上,銅的彈頭在忽明忽暗的燈光中像兩顆正在等待什麼的、沉默的眼睛。
他把子彈收起來,推開車門走下來。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一個乾燥的清脆聲響,在空曠的車庫裡迴蕩。
他走到電梯門前,按下按鈕,門開了,他走進去,按了頂樓的按鈕。電梯門關上,開始上升。他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
電梯輕微的失重感讓他的胃有些不舒服——不是生病,是太久沒有好好吃飯。他把手放在胃部,按了兩下,沒有理會。電梯門在頂樓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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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很長,鋪著深灰色的地毯,兩側的牆壁上掛著幾幅抽象畫。他走過第一幅畫——藍色的、黑色的、白色的色塊糾纏在一起,像一場被凝固在時間裡的沙塵暴。
第二幅畫——紅色的、黃色的、橙色的線條,像一把被燒焦的刀鋒。第三幅畫——什麼都沒有,只有空白。他在這幅畫前面停下來。
不對。
第三幅畫是白的,但白得不對。不是那種被時間侵蝕後褪色的白,是被人動過的白。
畫框的邊緣有一道很細的、幾乎看不到的擦痕,是手指抹過的痕跡。他的眼睛從畫框上移開,掃過走廊的每一個角落——地毯上沒有腳印,牆壁上沒有手印,天花板上沒有異常。
他繼續走,步伐不變,但他的呼吸變了。更淺了,更慢了,像一個人在黑暗中屏息前行。
他走到門口,掏出鑰匙,插進鎖孔。鎖芯轉動的聲音很輕,但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在門後面,很輕,很快,不是心跳,是呼吸——三個人的呼吸,在黑暗中均勻地、刻意地壓低了頻率。
他把鑰匙拔出來,沒有拔槍——他今天沒有帶槍。他把鑰匙握在手心裡,讓金屬齒從指縫間露出來,像一把簡陋的、自製的拳扣。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進去。
客廳里沒有開燈。月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地面照成一片銀白色。沙發是黑色的,茶几是黑色的,地毯是深灰色的,一切都在月光中變成了黑白分明的剪影。
他站在門口,沒有動。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快速移動著,從左到右,從右到左——沙發後面,茶几下面,窗簾後面,廚房的門縫裡。
沒有人在動,沒有人在呼吸,沒有人在心跳。但他知道他們在。他能感覺到。不是看到,是感覺到。空氣的流動不對。
不知道是不是某種錯覺,客廳里的空氣像被什麼東西攪動過的水面,漣漪還沒有完全平息。
他彎下腰,解開鞋帶,把鞋脫了。赤腳踩在地毯上,腳指張開,抓住地面。他把鑰匙握得更緊了,金屬齒抵著掌心,微微刺痛。
他貼著牆壁向廚房移動。廚房的門半開著,裡面很暗,看不到任何東西。他站在門旁邊,背靠著牆壁,伸出左手,輕輕推開門。門軸發出一個極其輕微的吱呀聲,像老鼠在牆角的叫聲。
廚房裡沒有人。
他看到了灶台上的東西——一把菜刀,不在刀架上,橫放在案板上,刀刃朝外。
他把菜刀拿起來,握在左手,掂了掂重量。平衡感很好,刀柄不長不短,正好握滿。
他轉身走出廚房,向走廊移動。走廊里沒有燈,兩側的牆壁在月光中變成了兩條黑色的、垂直的、沉默的帶子。
他的腳步很輕,每一步都先用腳趾試探地面的硬度,然後才把重心移過去。
他走到主臥門口,停下來。門半開著,光從裡面漏出來——不是月光,是燈光。暖黃色的,有人在裡面開了燈。他用菜刀的刀背輕輕推開門,門無聲地打開了。
臥室里沒有人。
床鋪是亂的,被子掀開著,枕頭歪在一邊,床單上有皺褶。衣櫃的門關著。他走過去,站在衣櫃前面,沒有打開。
他蹲下來,看著櫃門底部的縫隙。有一道影子,很淡,幾乎看不到,但確實存在。衣櫃裡有人。他站起來,退後兩步,把菜刀換到右手,左手伸向衣櫃的把手。
他的手指觸到金屬把手冰涼的表面,停了一下。他猛地拉開櫃門。
一個人從裡面衝出來。黑色的緊身衣,黑色的頭罩,只露出一雙眼睛。手裡握著一把刀,刀刃朝上,直奔林銳的喉嚨。
林銳的身體向後仰,刀從他的下巴上方刺過去,刃口刮掉了幾根胡茬。他的左手抓住了那個人握刀的手腕,右手裡的菜刀砍向那個人的肘關節。
刀刃沒有砍進去——他在最後一刻翻轉了刀身,用刀背砸在了肘關節上。骨頭碎裂的聲音很悶,像有人踩斷了一根干樹枝。那個人的手垂了下去,刀掉了,落在地毯上,沒有聲音。
林銳沒有停。他的左手鬆開那個人的手腕,抓住了他的頭罩,猛地往下一拉。頭罩蒙住了那個人的眼睛。
他的右手鬆開菜刀,雙手抱住那個人的頭,向左一擰。頸椎發出三聲連續的、清脆的、像掰斷芹菜一樣的響聲。
那個人的身體軟了,從林銳的手裡滑下去,癱在地上,一動不動。
林銳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那具屍體,呼吸平穩。他撿起地上的菜刀,走出臥室。
走廊里多了兩個人。不是剛才那個人,是另外兩個。一男一女,都穿著黑色的作戰服,都戴著頭罩,都拿著刀。
男的手裡是匕首,黑色的刀身,長度大約二十厘米,刃口在月光下反射著暗淡的銀光。女的手裡是錐子,很細,很長,尖端像針一樣銳利。
他們站在走廊的兩端——男的在左邊,靠近客廳;女的在右邊,靠近次臥。他們把林銳夾在中間。
林銳看著他們,赤腳踩在地毯上,左手提著菜刀,右手垂在身側。他的呼吸很淺,心跳很慢,整個人像一台被調低了功率的、正在等待指令的機器。
那個男的一動不動,那個女的也一動不動。三個人在黑暗中僵持著,像三尊被立在走廊里的、沉默的、正在等待的雕像。
那個女的先動了。不是向他衝過來,是向後退,退到次臥門口,推開門,閃了進去。門關上了。林銳沒有追,他把目光移到那個男的身上。
那個男的站在原地,刀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他的眼睛在頭罩的縫隙里看著林銳,瞳孔是黑色的,很深,很沉,像兩口沒有底的井。
他動了。
不是沖,是走。一步一步地,很慢,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他的刀還是垂在身側,手指還是微微張開。
他沒有攻擊的姿態,沒有防禦的姿態,沒有任何姿態。他只是走過來。林銳沒有退。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人一步一步地靠近。兩個人的距離從十步縮到五步,從五步縮到三步。
那個人出手了。刀從他的身側划過來,很快,很準,直奔林銳的頸動脈。林銳的身體向左轉,刀從他的脖子旁邊划過去,刃口切掉了襯衫領口的一小塊布料。
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插向那個人的眼睛。那個人向後仰頭,手指從他的鼻樑上方划過去,指甲刮破了他的皮膚。
血從那個人的鼻樑上滲出來,在月光下是黑色的。那個人沒有退縮,他左手從腰帶上拔出另一把刀,刺向林銳的腹部。
林銳的身體向後弓,刀從他的腹部划過,劃開了襯衫,在皮膚上留下一道白色的、正在慢慢滲血的線。他右手抓住了那個人握刀的手腕,左手裡的菜刀砍向那個人的肘關節。
和上一個一樣,他在最後一刻翻轉了刀身,用刀背砸在了關節上。骨頭碎裂的聲音更脆了,像有人踩碎了一塊薄冰。
那個人的手垂了下去。兩把刀都掉了,落在地毯上,沒有聲音。林銳鬆開他的手腕,雙手抓住他的頭,向左一擰。
頸椎發出兩聲清脆的響聲,比上一個少了一聲,但更脆。那個人的身體軟了,從林銳的手裡滑下去,癱在地上,和第一個並排躺著。
林銳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那兩具屍體,呼吸依然平穩。他撿起地上的三把刀——一把匕首,兩把刀——把它們放在走廊的牆角。他提著菜刀,向次臥走去。
門關著。他站在門口,沒有推門。他蹲下來,看著門縫。門縫裡沒有光,什麼都看不到。他站起來,退後一步,抬起右腳,踢在門鎖的位置。
門鎖的金屬舌從門框裡脫出來,門猛地向內彈開,撞在牆壁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房間裡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地面照成一片銀白色。那個女人站在窗戶旁邊,背對著他,面朝窗外。
她的手裡沒有刀,錐子不在手上。她轉過身,看著他。頭罩遮住了她的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錐子插在腰帶上,她沒去拔。她站在那裡,看著他,一動不動。
林銳走進房間,菜刀垂在身側。兩個人的距離從十步縮到五步。她動了。不是衝過來,是跑。不是向他跑,是向窗戶跑。
她翻過窗台,跳了出去。林銳追到窗戶旁邊,探出身子往下看。她沿著外牆的排水管滑了下去,落地時蹲了一下,然後站起來,向小區的圍牆跑去,很快,很輕,像一隻在黑暗中逃跑的、黑色的、不知道受了什麼傷的貓。
他沒有追。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圍牆的另一邊。
他關上了窗戶,拉上窗簾。
他走出次臥,走回走廊。他看著地上的那兩具屍體,看了大概兩秒。他把菜刀放在牆角,和三把刀並排放著。
他走進主臥的浴室,擰開水龍頭,洗掉手上的血。水很涼,沖在手上,像冰針一樣扎。他洗了很久,久到血從指甲縫裡完全沖乾淨,久到手指的皮膚變得蒼白起皺。
他關掉水龍頭,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他的臉上有血,不是他的,是那個人的。鼻樑上的傷口滲出的血,沾在了他的手指上,又沾在了他的臉上。他用毛巾擦掉臉上的血,把毛巾扔進洗手池裡。
他走出浴室,走出主臥,走到客廳。他坐在沙發
上,靠在靠墊上。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顆子彈。冰涼的,光滑的。他沒有把它拿出來,只是摸著它。他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很乾淨,沒有裂縫,沒有污漬。他看了很久,久到天花板在他眼裡變成了一片空白。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很輕,很快,越來越近。門鈴響了。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打開門。
林肯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四個人,都穿著黑色的戰術服,都端著槍。林肯看著他,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的襯衫,看著他的赤腳,看了大概三秒。「你受傷了。」
林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襯衫上有一道口子,血已經幹了,在白色的布料上凝結成一條暗紅色的細細的線。「不嚴重。」他讓開門口,走回屋裡。
林肯跟在他後面。四個人跟在林肯後面。他們走過走廊,看到了那兩具屍體。林肯蹲下來,看著那兩個死者的臉,看了大概三秒,站起來,轉身看著林銳。「你用什麼殺的?」
林銳站在走廊里,靠在牆壁上。「手。」
林肯看著他,沒有說話。他看著林銳的右手,看著他的手指,看著他的指節。指節上有一塊淤青,是砸在肘關節上時留下的。他的手腕上有一道紅色的劃痕,是刀划過的。
他看著那兩具屍體,看著他們扭曲的脖子,看著他們垂落的手臂,看著他們碎裂的肘關節。
他看著牆角的那四把刀——一把菜刀,三把匕首。他看了大概五秒,把目光收回來,看著林銳。
「他們繞過了安保系統,我們發現他們的時候晚了至少十分鐘。
看來他們做過功課,了解安保攝像頭的位置,甚至破解了報警系統。
老大,秘社是不會停的。」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顆子彈。「我知道。但他們未必是秘社組織的人,更像是受僱的殺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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