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0章 培訓任務
小科洛爾來的那天,拉各斯下了一場暴雨。不是雨季正式到來的那種綿延數日的雨,是鋒面過境時短暫而猛烈的雷陣雨。
雨點砸在總部大樓的玻璃幕牆上,像有人端著一挺看不見的機槍朝大樓掃射。
閃電一道接一道地劈下來,把幾內亞灣照成一片慘白,雷聲滾過海面,震得窗戶嗡嗡作響。
林銳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雨幕中模糊不清的海平線。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三個月來他每天都在摸它,已經摸成了習慣。
不摸的時候,手指會發癢,會無處安放,會在桌面上沒有意義地敲來敲去。他把子彈從口袋裡掏出來,握在手心裡,彈頭的銅殼在空調的冷氣中變得冰涼。他握了大概十秒,然後放回去。
將岸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夾。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領口沒有系扣子。
墨鏡推到額頭上,那隻灰白色的左眼在陰天的光線下變成了一種更暗、更沉的顏色,像是被人用鉛筆在眼球上塗了一層薄薄的鉛灰。
他把文件夾放在林銳的桌上,打開。第一頁是小科洛爾的照片,年輕的臉,黑色的頭巾,深色的戰術服,腰間別著一把手槍。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手寫的標註,字跡潦草,是將岸的字。「小科洛爾。馬里東部軍閥。科洛爾將軍的侄子。二十五歲。未婚。無子女。」
「他在路上了。」將岸把文件夾翻到第二頁。是一張地圖,標註著小科洛爾從馬里到拉各斯的路線。紅色的線從加奧出發,向南穿過尼日,進入貝寧,再向南進入奈及利亞,到達拉各斯。
全程大約一千二百公里,開車需要將近二十個小時。「他昨天晚上出發的,帶了六輛車,二十個人。沒有裝甲車,沒有直升機,只有皮卡和越野車。他說他不是來打仗的,是來簽合同的。」
林銳看著那張地圖,看了大概三秒。「他信不過我們?」
將岸把文件夾翻到第三頁。是一份名單,小科洛爾隨行人員的名單。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詳細的背景介紹——年齡、籍貫、所屬部隊、作戰記錄、家庭情況。
「他信不過任何人。所以他帶了二十個人。二十個他最信任的人。跟了他至少三年,替他擋過子彈,替他殺過人,替他背過債。他不會讓任何人靠近他,除非他完全確定那個人不會害他。」
林銳把文件夾合上,放在桌上。「他到了告訴我。」
將岸把文件夾拿起來,夾在腋下,轉身向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老大,小科洛爾不是來簽合同的。
我覺得他是來看你的。看你還值不值得他信任,看你還能不能幫他。他贏了西迪貝,或許他覺得自己很強了。但是他想看看,他和你比,誰強。」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他比我強。因為他年輕,他有地盤,他有人,他有槍。他什麼都有。
我只有一幫弟兄,靠著打工為生。所以他根本不需要跟我比。我更覺得,他是來找我們要一些專業建議的。
比如說,怎麼才能走得更遠,爬得更高。」
將岸看著他,看了大概三秒,推開門,走了出去。
小科洛爾在下午三點左右到了。雨已經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把濕淥淥的地面曬出一層薄薄的蒸汽。
六輛車排成一列,緩緩駛入三叉戟總部的地下停車場。最前面是一輛黑色的奔馳越野車,車身上濺滿了泥點,擋風玻璃上有兩道細長的裂縫,是被石子崩的。
車停下來,車門開了,小科洛爾從后座跳下來。他這一次沒有穿軍服,只是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
領口敞開著,露出鎖骨下面一小截被太陽曬成深褐色的皮膚。他的頭髮是黑色的,剪得很短,貼著頭皮。
他的臉很年輕,沒有皺紋,沒有傷疤,但眼睛很老。不是那種經歷過太多之後的蒼老,是那種看到過太多之後的——空洞。
林銳站在電梯門口,看著他。將岸站在林銳右邊,林肯站在左邊。三個人都沒有動,沒有說話。小科洛爾走過來,步伐很穩,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樣。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他的左手插在褲袋裡,拇指露在外面。他在林銳面前停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一步的距離。他看著林銳的眼睛,看了大概三秒,然後笑了。
那是一個很慢的笑容,像一個年輕人故意在模仿老人的從容時,嘴角肌肉還不太熟練,需要慢慢調節才能找到正確的弧度。
「瑞克先生。好久不見。」
林銳看著他。「將軍。好久不見。」
小科洛爾把手從褲袋裡抽出來,伸到林銳面前。林銳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乾,很熱,很有力。
兩個人握了大概兩秒,然後鬆開了。小科洛爾把手插回褲袋裡,拇指露在外面。「雷恩先生,合同準備好了嗎?」
林銳看著他。「準備好了。在你的車上?還是在你的口袋裡?」
小科洛爾的嘴角翹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種更冷的東西。「在我的腦子裡。你說,我聽。我聽完了,決定簽不簽。」
林銳轉過身,向電梯走去。「跟我來。」
小科洛爾跟在後面。他的二十個人跟在後面。林肯按下電梯按鈕,門開了,所有人走進去。電梯門關了,開始上升。
樓層數字在屏幕上無聲地跳動。小科洛爾看著那些數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手還插在褲袋裡,拇指還在外面。他的呼吸很平穩,心跳很慢。
他在控制自己,控制自己不去看電梯裡的攝像頭,不去看電梯裡的緊急按鈕,不去看電梯裡的所有人。他只看林銳。
電梯門在十一樓打開了。林銳走出電梯,向作戰指揮中心走去。小科洛爾跟在後面。林肯跟在最後面。
將岸已經先一步到了指揮中心,站在顯示牆前面,手裡拿著遙控器。屏幕上是馬里東部的衛星地圖,標註著小科洛爾的地盤、科洛爾的地盤和西迪貝原來的地盤。
三種顏色——紅色是小科洛爾的,藍色是科洛爾的,綠色是西迪貝的。綠色的地盤已經被紅色覆蓋了大部分,只剩下一小片還在頑強地亮著。
小科洛爾走進指揮中心,看著那張地圖,看了大概五秒。「雷恩先生,你的情報很準。」
林銳走到會議桌旁邊,坐下來。「不是我的情報准,是你的動作快。西迪貝的地盤,你三個月就拿下了。換了別人,至少需要一年。你的人很能打。」
小科洛爾坐在林銳對面,把雙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不是我能打,是西迪貝的人不想打。他們跟了他十幾年,他跑了,扔下他們不管。
這幫人不想替他死,所以他們不打了。我的人走進去,他們就投降了。我沒費一槍一彈。」
林銳看著他。「西迪貝在哪裡?你不會沒有找過他吧?」
小科洛爾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敲了兩下。「不知道。沒有人知道。他跑了,帶著他的人跑了。跑到哪裡去了?不知道。
也許去了阿爾及利亞,也許去了利比亞,也許去了——米歇爾那裡。
他輸了,他什麼都沒有了。他只有米歇爾。米歇爾會收留他嗎?也許會,也許不會。我不知道。」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他沒有拿出來,只是摸著它。「紅男爵呢?」
小科洛爾的手指停止了敲擊。「死了?也許。活著?也許。不知道。沒有人知道。他在米歇爾手裡,米歇爾要他死,他就會死。
米歇爾要他活,他就會活。他活著還是死了,只有米歇爾知道。」
林銳把文件夾打開,推到小科洛爾面前。「這是將軍你需要的培訓計劃。兩百個人,六個月。費用兩百萬,預付一半。
教官由我方出,場地由你出,武器彈藥由你出,伙食住宿由你出。合同在那裡,簽字在這裡。」
小科洛爾低下頭,看著那份合同。他沒有拿起來,只是看著。他的眼睛在紙面上移動著,從第一行移到最後一行,從最後一行移到簽名欄。他看了大概十秒,然後抬起頭,看著林銳。
「雷恩先生,我不簽合同。」
林銳看著他。「為什麼?」
小科洛爾把手伸進西裝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一張紙,白色的,折了兩折。他把紙展開,推到林銳面前。紙上只有一行字,阿拉伯語,字跡潦草。
「我叔叔死了。昨天夜裡。在自己的帳篷里。被一把刀割斷了喉嚨。沒有人看到兇手,沒有人聽到聲音,沒有人知道是誰。」
林銳看著那行字,看了大概三秒。「你殺的?」
小科洛爾看著林銳。「不是我,我也做不出這種事。是他自己的人。他的人跟了他二十年,替他擋過子彈,替他殺過人,替他背過債。
他們不想再跟了,因為他老了,不敢動了。他們想跟一個能帶他們贏的人。那個人是我。他們殺了他,來找我。他們把他的頭放在我的桌子上。」
林銳看著小科洛爾的眼睛。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沒有悲傷,沒有憤怒,沒有任何可以被解讀的線索。只有一種空曠的、像沙漠一樣的虛無。
「你收了他們?」小科洛爾看著林銳。
「收了。他們殺了我叔叔,我收了他們。他們跟了我,我的人就多了。我的人多了,我的地盤就大了。」
林銳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你來這裡,不是來簽合同的。你是來找我幫你穩住局勢的。
你叔叔死了,他的人投靠了你,但還有人不服。那些跟了他幾十年的人,那些把他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的人,那些不會原諒你收留殺他的人——他們不會投靠你。
他們會打你。你打不過他們,因為你的人多,但你的槍少,你的錢少,你的經驗少。你需要我。需要我幫你打仗,幫你殺人,幫你穩住局勢。」
小科洛爾看著林銳,看了很久。他把雙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好吧,瑞克雷恩先生,你說得對。我需要你。
不是培訓軍官,是打仗。不是六個月,是三個月。不是兩百個人,是兩千個人。不是兩百萬,是兩千萬。
你幫我,我贏了,馬里的東部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礦是你的,路是你的,人也是你的。你想要什麼,我給你什麼。只要你能讓我贏。」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他把子彈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銅的彈頭在日光燈下反射著暗淡的光。「小科洛爾將軍,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小科洛爾看著那顆子彈,看了大概三秒。「子彈。」
林銳把子彈拿起來,握在手心裡。「不是。是債。別人欠我的,這是借據。」
小科洛爾看著林銳,看了很久。然後他緩緩地說道,「我也有債,這次是我叔叔的。雖然他的死跟我沒有關係,但殺死他的人投靠我。
所以很多人都覺得我欠了債,但其實,我叔叔並沒有兒子,他的一切早晚都是我的,早晚都是整個家族的。
所以從家族利益上來說,這個結局也沒有什麼不好。」
林銳看著那顆子彈,拿起來,握在手心裡。兩顆子彈,一樣的重量,一樣的尺寸,一樣的編號。「小科洛爾將軍,你叔叔的債,你自己背著。你還不了。
因為不是你殺的。是他的人殺的。你還得替他活,替他守住科洛爾家族的地盤。你贏了,他就不白死。你輸了,他就白死了。」
他把子彈放回口袋裡,站起來。「我幫你。三個月,兩千個人。不過還得附帶一個條件。
你贏了,我要拿回我的礦。你輸了,我拿回我的酬金。」
「你還真是一個生意人。」小科洛爾站起來,看著他,伸出手。「好。」
林銳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很熱,很有力,沒有發抖。「小科洛爾將軍,你叔叔死了。沒有人能保你了。你只能靠自己。靠我。靠你的人。」
小科洛爾鬆開他的手,轉過身,向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瑞克先生,我聽說那個米歇爾還活著。你們應該也還需要我,所以我才來找你。」
林銳看著他。「好。這筆生意我接了。」
小科洛爾看著他,看了大概三秒,推開門,走了出去。他的二十個人跟在後面,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著,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電梯門關上了,數字開始跳動。林銳站在指揮中心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他把頭轉了回去,「將岸。」
「老大。」
「通知下去,組織一下人手。三天後,去馬里。小科洛爾的地盤上,進行為期三個月的軍事培訓業務。」
將岸看著他。「老大,米歇爾怎麼辦?」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顆子彈。「等。以秘社的能力,我們根本找不到他。只能等他出現。」(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