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9章 小科洛爾的委託
林銳沒有打開文件夾,只是看著它。封面是灰色的,脊背上的標籤是手寫的,「三月」兩個字端正而清瘦,是將岸的字跡。
「西迪貝還沒有消息?」
將岸把電腦打開,屏幕亮了,「沒有。他的地盤被小科洛爾占了,他的人被小科洛爾收了,他的錢被小科洛爾拿了。他什麼都沒有了。
如果他還活著,他應該會來找我們。他不來,說明他死了。或者——他不敢來。」
林銳把目光從文件夾上移開,看著窗外的大海。「紅男爵呢?」
將岸的手指在觸摸板上劃了一下。「沒有。最後一條消息是兩個月前的那個音頻,之後就什麼都沒有了。他沒有死,因為米歇爾不會讓他死得那麼快。
米歇爾要讓他活著,活著看秘社變成米歇爾的,活著看所有人變成米歇爾的,活著看自己變成米歇爾的。他活著,米歇爾就贏了。他死了,米歇爾贏了也沒人看。」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他把子彈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銅的彈頭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反射著暗淡的、沒有溫度的光。「米歇爾呢?他有消息麼?」
將岸看著那顆子彈,看了大概三秒。「沒有。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裡。科本查了所有能查的資料庫,什麼都沒有。
他像從世界上消失了。不是死了,是藏起來了。藏在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等。等我們去找他,等他來找我們,等所有人都死。」
林銳把子彈拿起來,握在手心裡。冰涼的,光滑的。「他不會等太久的。」
將岸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林銳把子彈放回口袋裡。「因為他贏了。他贏了布倫森,贏了紅男爵,贏了西迪貝,贏了所有人。他贏了,他就要看。看他贏的樣子,看他贏的結果,看他贏的——一切。他看不到,他就不算贏。他會來的。來看著我。來看我輸。來看我死。」
將岸把電腦合上,放在膝蓋上。「老大,我們沒有輸。」
林銳看著他。「我們沒有輸。但我們也沒有贏。我們還在等。等米歇爾來。等他來,我們就知道——誰輸,誰贏。」
將岸站起來,把文件夾拿起來,夾在腋下。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老大,如果米歇爾不來呢?」
林銳看著窗外的大海。「他會來的。因為他要贏。贏了一切,最後一個人是我。我死了,他就贏了。他不來,我就不會死。他不會讓我活著的。」
將岸推開門,走了出去。門關上了。
林銳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窗外的天更低了,雲層更厚了,灰白色的,像一床被誰鋪在天上的、濕透了的棉被。
海面上開始起霧,薄薄的,像一層紗。遠處的貨輪的輪廓在霧中變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濕了的、正在慢慢褪色的畫。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冰涼的,光滑的。他沒有把它拿出來,只是摸著它。
他摸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霧越來越濃,貨輪的輪廓完全消失了,海面和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把手放在玻璃上。
玻璃是涼的,霧在外面,他看不到海,看不到天,看不到任何東西。只有霧,白色的,厚厚的,沒有邊界的。
他在玻璃上畫了一條線,線的旁邊寫了一個日期。三個月後的某一天。他把手從玻璃上放下來,垂在身側。
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來,拿起電話,撥了林肯的號碼。「林肯,通知O2小隊。明天早上八點,作戰指揮中心。開會。」
雨季來臨之前的最後一個晴天,小科洛爾的委託送到了林銳的辦公桌上。不是通過郵件,不是通過電話,是通過一個穿灰色西裝的信使——一個四十多歲的馬里人,法語流利,英語磕巴,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包上有一道很深的劃痕,像是被刀割過的。
他把公文包放在林銳的桌上,打開,取出一份文件,白色的A4紙,裝訂得很整齊。文件的封面印著小科洛爾的個人標識——交叉的兩把刀,刀鋒朝上,中間夾著一顆五角星。
他將文件推到林銳面前,用磕巴的英語一字一頓地說:「小科洛爾將軍,請雷恩先生,培訓他的軍官。基層軍官。人數,兩百。時間,六個月。費用,在這裡。」
林銳沒有看文件。他看著那個信使的眼睛。「小科洛爾,為什麼不自己來?」
信使的手指在公文包的提手上輕輕摩擦著,那是一個緊張的習慣。「將軍很忙。新地盤,新人,新槍。他需要時間,需要人,需要——培訓。」
林銳把文件拿起來,翻開。第一頁是培訓計劃——軍事理論,小隊戰術,武器操作,野外生存,沙漠作戰。教官由三叉戟提供,場地由小科洛爾提供,武器彈藥由小科洛爾提供,伙食住宿由小科洛爾提供。
三叉戟只出人,出知識,出經驗。費用是兩百萬美元,預付一半,結業付一半。林銳看著那個數字,看了大概三秒,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告訴小科洛爾,我考慮一下。三天後給他答覆。」
信使把文件收回公文包里,拉好拉鏈,提著公文包,站起來,微微鞠了一躬,轉身向門口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像是急著離開這個地方。門關上了。
將岸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林銳旁邊。「老大,小科洛爾為什麼要培訓他的軍官?」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因為他要打仗。不是現在,是以後。等他的軍官培訓好了,他的兵就能打仗了。他的兵能打仗了,而他叔叔已經老了,他就是馬里東部的主人。」
將岸靠在桌沿上,雙手交叉在胸前。
「他叔叔科洛爾老了。不敢動了。怕死,怕輸,怕失去一切。小科洛爾不怕。他年輕,他想要更多。他想要他叔叔的地盤,他想要西迪貝的地盤,他想要所有人的地盤。他有了那些地盤,他就是馬里最強的人。」
林銳把子彈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他贏不了。他叔叔雖然老了,但在東部經營了三十年,他的人脈,他的關係,他的影響力,不是小科洛爾能比的。小科洛爾想贏他叔叔,不是光靠幾個軍官就能做到的。」
將岸看著那顆子彈,看了大概三秒。「老大,我們接不接?」
林銳把子彈拿起來,握在手心裡。「接。因為我們在馬里需要朋友。政府軍不是我們的朋友,西迪貝不是我們的朋友,米歇爾不是我們的朋友,沒有誰是我們的朋友。小科洛爾可以是。
他年輕,他想要更多,他能給我們的——比其他人多。他給錢,給地盤,給人。我們給他培訓,給他關係,給他路。他可以幫我們看著馬里的礦,幫我們看著馬里的路,幫我們看著馬里的人。」
林肯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咖啡。他把一杯放在林銳面前,另一杯端給自己。
他靠在門框上,喝了一口咖啡。「老大,小科洛爾的人在外面等。他說他不要三天,他要三分鐘。他說——『雷恩先生,我給你三分鐘。三分鐘後你不答應,我就去找別人。法國人,英國人,南非人。誰都能培訓我的軍官。不是只有你。』」
林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告訴他,我答應了。明天簽合同。後天開始選教官。大後天出發去馬里。」
林肯把咖啡喝完,把空杯子放在桌上,轉身走出辦公室。他的右腿在地上拖了一下,發出一個輕微的、幾乎聽不到的聲響。門關上了。
將岸看著林銳。「老大,小科洛爾不是我們的朋友。他只是利用我們。培訓完了,他的兵能打仗了,他就不需要我們了。」
林銳把子彈放回口袋裡。「我知道。但我們也在利用他。他用我們的教官培訓他的兵,我們用他的地盤看著我們的礦。
他用我們的關係拉攏政府軍,我們用他的錢養著我們的公司。他用完了我們,我們也被他用完了。誰利用誰,還不一定。」
將岸看著他,看了很久。他從桌沿上直起身,走回沙發旁邊,坐下來,把電腦打開。「好。我去選教官。只需要六七個人,幾個教官。足夠培訓兩百個人。」
林銳看著他。「不夠。兩百個人,至少要二十個教官。一個教官教十個人。找幽靈當總教官,其他人當助教。
再從公司里選十三個有經驗的人,跟小科洛爾簽短期合同。六個月,兩百萬。刨去成本,利潤大概六十萬。」
將岸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了教官的候選名單。「老大,我選好了。明天給你看。」
林銳點了點頭。「明天早上,八點。作戰指揮中心。小科洛爾來簽合同。你,我,林肯。三個人。」
將岸把電腦合上,放在膝蓋上。「老大,小科洛爾會來的。」
林銳看著窗外。窗外的天更低了,雲層更厚了,灰白色的,像一床被誰鋪在天上的、濕透了的棉被。海面上開始起霧,薄薄的,像一層紗。
遠處貨輪的輪廓在霧中變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濕了的、正在慢慢褪色的畫。「他會的。因為他需要我們。」
將岸站起來,夾著電腦,向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老大,如果小科洛爾是在替他叔叔試探我們呢?」
林銳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著將岸。他的右眼在墨鏡後面看著林銳,左眼看著別的什麼。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不是計算,不是猶豫,是一種更複雜的、更難以描述的東西。
「他叔叔不需要試探我們。他叔叔老了,他只想守住他的地盤。他不會試探我們,也不會幫我們,也不會害我們。他只想活著。
小科洛爾不一樣。他想要更多。他想要的,我們給不了。他能給的,我們想要。互相利用,不是試探。」
將岸看著他,看了大概三秒,推開門,走了出去。門關上了。
林銳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冰涼的,光滑的。他沒有把它拿出來,只是摸著它。他摸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霧越來越濃,貨輪的輪廓完全消失了,海面和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把手放在玻璃上。玻璃是涼的,霧在外面。他看不到海,看不到天,看不到任何東西。只有霧,白色的,厚厚的,沒有邊界的。
後天。後天出發,去馬里。去小科洛爾的地盤,去培訓他的軍官。
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來,拿起電話,撥了林肯的號碼。「林肯,通知O2小隊。明天早上八點,作戰指揮中心。小科洛爾來簽合同。所有人都要到。」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好。」
林銳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他把它掏出來,放在桌上。銅的彈頭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反射著暗淡的、沒有溫度的光。
他看了大概三秒,把子彈放回口袋裡,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走進了走廊。走廊里空無一人,日光燈在頭頂嗡嗡地響,灰色的牆面上映著他的影子。
他走到電梯門前,按下按鈕。電梯門開了,裡面空無一人。他走進去,按了地面的按鈕。電梯開始下降,樓層數字在屏幕上無聲地跳動。電梯門在一樓打開,他穿過大廳,走出大樓,站在門口的台階上。
幾內亞灣的海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咸腥的味道和遠處漁船的柴油味。天已經黑了,拉各斯的燈火在遠處閃爍,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
身後,總部大樓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在黑暗中像一座孤島。他走下台階,坐進車裡,發動了引擎。車燈亮了,橘黃色的光柱照亮了前方的一小片地面。
他把車開出停車場,駛上跨海大橋。大橋上沒有別的車,兩側是黑沉沉的海水,遠處的漁火在波濤中搖晃著,像隨時會滅的蠟燭。他把車窗搖下來,讓海風灌進車裡。風很大,吹得他的頭髮在額前飛舞,吹得他的眼睛發乾。
他看著前方的路,橋面上的白色標線在車燈的照射下向後飛馳,一條一條的,像是沒有盡頭的琴鍵。他把油門踩深了一些。
引擎的轉速升高了,聲音變得更大了,在空曠的大橋上迴蕩著,被海風撕成碎片,拋向身後。身後,拉各斯在沉睡。他把車開下大橋,駛入維多利亞島的街道。
他把車停在車庫裡,坐在駕駛座上,沒有下車。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他把子彈從口袋裡掏出來,舉到眼前。車庫裡很暗,只有頭頂的日光燈發出嗡嗡的聲音。
子彈在燈光下反射著暗淡的光,彈殼的底部有俄文的編號。他看了大概兩秒,把子彈放回口袋裡,推開車門,走下來。
他走進家門,客廳里沒有開燈。他站在黑暗中,聽著自己的呼吸聲。他聽到遠處海浪拍打海岸的聲音,很輕,很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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