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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88章 消失

  夫人站在皮卡旁邊,看著林銳。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淺色眼睛照成了銀白色的。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深藍色的牛仔褲,頭髮扎著低馬尾。

  襯衫的下擺從褲腰裡滑出來了一截,是她在沙地上趴著的時候蹭出來的。她沒有塞回去,只是讓它垂在那裡。

  她的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她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很細的、剛結痂的傷口,是她在沙地上趴著的時候被碎石劃的。她沒有告訴任何人,也沒有處理。

  「瑞克,紅男爵被帶走了。米歇爾贏了。」

  林銳拉開車門,站住,看著她。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臉照成了銀白色的。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眼袋像是被人用刀在眼睛下面劃了兩道口子。

  

  他的嘴唇很乾,有幾道裂口,下唇中間那道裂口最深,還在滲著血。他舔了一下,血的味道是鹹的。「米歇爾贏了,我們輸了。但我們還活著。活著就能贏。」

  夫人看著他,看了大概三秒。她的目光從林銳的臉上移開,看著他的手。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

  他的右手中指上有一圈白色的痕跡,是長期戴著戒指留下的。戒指已經不在了,痕跡還在。他沒有解釋過,她也從來沒有問過。「你怕嗎?」

  林銳坐進駕駛座,把車門關上。車窗玻璃在月光下變成了一面銀白色的鏡子,反射著他的臉。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著那雙黑得像炭的眼睛,看著那些黑眼圈,看著那些裂口。

  「怕。怕輸,怕死,怕米歇爾。但我不怕他。他贏了,但我也沒輸。」

  他把車調頭,向西駛去。車燈亮了,橘黃色的光柱在沙地上投下兩道長長的、像手指一樣的光。車輪碾過沙地,捲起一路沙塵。沙塵在車燈的光柱中像一層金色的、正在流動的霧。

  林肯坐進第二輛車,發動引擎。O2小隊的六個人坐進後面的幾輛車。七輛皮卡,在暮色中排成一列,向西駛去。車燈在黑暗中像七顆在夜空中移動的、橘黃色的、像螢火蟲一樣的光點。

  將岸坐在林銳旁邊,把電腦放在膝蓋上,屏幕的藍光照亮了他半張臉。他的右眼在看著屏幕上那張地圖,左眼看著那片他永遠看不到的黑暗。

  他的手指在觸摸板上輕輕地滑動著,在計算著那條最安全的、回拉各斯的路。

  夫人坐在後排,靠著車窗,閉著眼睛。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敲著,那個節奏很慢,很均勻。她的右手食指上那道傷口被她用大拇指按著,壓住了,不讓血再滲出來。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睜開眼睛。她只是坐在那裡,聽著引擎的聲音,聽著輪胎碾過沙地的聲音,聽著風從車窗縫隙里鑽進來的聲音。那些聲音在告訴她——你活著。你還沒有死。你還可以回家。


  林銳把車窗搖下來一半,讓風灌進來。風是熱的,帶著沙子的味道,和遠處那個廢棄的礦坑裡傳來的、微弱的、幾乎聽不到的鐵皮被風吹動的聲音。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冰涼的,光滑的。他沒有把它拿出來,只是摸著它。他的右手指腹在彈殼上滑過,一遍又一遍。

  身後,那個廢棄的礦坑在暮色中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在黑暗中像一顆正在慢慢變小的、銀白色的、像星星一樣的光點。然後消失了。

  林銳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什麼都看不到了。只有沙漠,無窮無盡的沙漠,延伸到地平線,延伸到地圖的邊界,延伸到所有已知坐標的盡頭。

  他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前方的路。前方的路向西,向西是馬里,是尼日,是奈及利亞,是拉各斯。是三叉戟的總部,是安全的地方,是家。

  「將岸。」

  「老大。」

  「紅男爵會被帶到哪裡?」

  將岸的手指在觸摸板上停了一下。他看著屏幕上那張地圖,看了大概三秒。「不知道。也許是基達爾以西。那個廢棄的法國基地。和布倫森死的地方一樣。米歇爾喜歡在那裡結束事情。」

  林銳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握緊了。指節泛白。「布倫森在那裡死。紅男爵在那裡死。米歇爾在那裡贏。他選了同樣的地方。他是在告訴我們——他贏了。他贏了布倫森,贏了紅男爵,贏了我們。他贏了所有人。」

  將岸把電腦合上,放在膝蓋上。「老大,我們沒有輸。」

  林銳看著他。「我們沒有輸。但我們也沒有贏。我們還在等。」

  將岸看著前方的路。前方的路在車燈的光照下像一條銀白色的、正在慢慢展開的、沒有盡頭的絲帶。「等什麼?」

  林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我不知道,但是銀狼米歇爾並不會,就這樣算了……」

  將岸看著他。「他會來嗎?」

  林銳看著他。「會。因為他要贏。贏了所有人,最後一個是我。他的計劃很完美,但我們超出了他的計劃之外。我們是他的阻礙,如果我死了,他就贏了,贏了一切。」

  車子繼續向西行駛。月亮從頭頂滑到了西邊,天邊開始泛白。灰白色的光從沙丘的後面滲出來,像水漫過沙灘,像沙填滿腳印,像時間抹去一切痕跡。

  林銳把車窗搖上去,靠在座椅上。他的手從方向盤上放下來,放在膝蓋上。那枚子彈還在口袋裡,冰涼的,光滑的。他沒有再去摸它。他只是感受著它的存在。

  夫人睜開眼睛,從後視鏡里看著林銳。他的臉在晨光中變成了一種溫暖的、半透明的顏色。他的眼睛閉著,睫毛很長,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他的嘴唇上的裂口已經不再滲血了,結了一層薄薄的、暗紅色的痂。她看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的沙丘後面升起來了,金色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臉照成了一張安靜的、疲憊的、還在等待的面具。

  回到拉各斯之後的頭一個星期,林銳每天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三方交界區的地圖,咖啡涼了又換,換了又涼。

  將岸每天給他送來情報組匯總的報告,起初還有幾條關於紅男爵的零散消息——有人在阿爾及利亞南部看到一個戴著紅色頭罩的人被押上皮卡,有人在利比亞邊境聽到過槍聲,有人在尼日的某個診所里見過一個腿部中彈的白人。

  但這些消息都沒有下文,沒有照片,沒有視頻,沒有任何可以核實的東西。到了第二個星期,連這些零散的消息也沒有了。

  情報組的報告越來越薄,從十幾頁變成幾頁,從幾頁變成一張紙,從一張紙變成一行字——「秘社組織無異常行為。」

  科本坐在地下三層的機房裡,光腳盤在椅子上,盯著六塊屏幕。他的頭髮更長了,淺金色的,亂糟糟地堆在頭頂,像一窩被遺棄的鳥巢。

  他的眼鏡片上滿是手印,鏡片後面的藍眼睛布滿血絲。他已經在機房裡連續待了不知道多少天,桌子上堆滿了能量飲料的空罐子,方便麵紙杯里的湯幹了又泡,泡了又干。

  他把秘社的通訊頻率、衛星信號、暗網關鍵詞全部設了監控,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觸發警報。三個月里,警報只響過兩次。

  一次是馬里政府軍的電台被黑客入侵,播放了半小時的宗教音樂。另一次是利比亞南部的一個走私販子在社交媒體上發了一張照片,照片的角落裡有一個模糊的人影,戴著紅色的頭罩。

  科本把照片放大了一百倍,像素變成了馬賽克,什麼都看不清。

  林肯每天早上八點準時出現在林銳的辦公室門口,手裡端著兩杯咖啡。他把一杯放在林銳面前,另一杯自己端著,靠在門框上,一口一口地喝。

  他的右腿在潮濕的天氣里會疼,拉各斯的雨季還沒到,但空氣已經變得粘糊糊的,像有人在房間裡掛了一層濕透的棉被。他把重心放在左腿上,右腿微微彎曲,腳尖點地。

  他喝咖啡很慢,一杯能喝半個小時。他喝完的時候,會說一句「老大,有事叫我」,然後轉身離開。三個月里,他每天都說同一句話,沒有多一個字,也沒有少一個字。

  夫人在三叉戟總部住了下來。林肯給她安排了一個靠窗的房間,窗戶對著幾內亞灣。每天早上她都會站在窗前看海,一看就是半個小時。

  她的三百個族人被安置在拉各斯郊區的一家旅館裡,林肯每周去看他們一次,帶些食物和藥品。他們不會說英語,也不會說法語,只會圖阿雷格語。


  夫人每周去兩次,給他們當翻譯,幫他們跟旅館的老闆溝通,跟移民局的官員打交道,跟醫院的大夫說明病情。

  她的脖子上還戴著那條金項鍊,月牙形的銀片在鎖骨之間輕輕地晃動著。她很少笑了,不是因為不開心,是因為沒有什麼值得笑的事情。

  O2小隊的六個人沒有閒著。幽靈每天帶著隊員在訓練場上跑十公里,然後打靶,然後模擬巷戰。毒蛇的刀法更精進了,能在黑暗中聽聲辨位,一刀切斷從半空中落下的繩頭。

  巫師學會了用左手抽菸,因為他的右手在一次訓練中扭傷了手腕。香腸瘦了,胖乎乎的身體變得結實了一些,但他還是喜歡在耳朵上夾一根煙,不點,只是夾著。

  艾瑞克的狙擊步槍換了新的瞄準鏡,德國的,能在夜間看清兩公里外的人臉。謝爾蓋的開鎖技術更嫻熟了,能在十秒內打開市面上任何一款保險柜。

  刀疤臉還是不說話,但他的眼神變了——不是變溫柔了,是變沉了,像一塊被水泡了很久的石頭,顏色更深了,紋理更細了。

  將岸每天坐在林銳對面的沙發上,電腦放在膝蓋上,屏幕的藍光照亮他半張臉。他把情報組、後勤組、法務組、財務組的所有報告都看一遍,然後把重要的挑出來,放在林銳桌上。

  三個月里,重要的報告越來越少。他把那些報告按日期排好,放在文件夾里,文件夾的脊背上貼著標籤——「一月」、「二月」、「三月」。三月的文件夾最薄,只有幾張紙。

  西迪貝的消息在第一個月還有。有人在加奧見過他,有人在基達爾見過他,有人在沙漠深處見過他的車隊。

  第二個月就少了,只有兩條。第一條說他在利比亞南部的一個軍火庫里,第二條說他去了阿爾及利亞。第三個月什麼都沒有了。

  他的地盤被小科洛爾占了,不是打下來的,是走進來的。西迪貝的人沒有抵抗,他們把小科洛爾迎進去,請他喝茶,請他吃飯,請他坐西迪貝的椅子。

  小科洛爾坐在那把椅子上,喝了一口茶,說:「從今天起,北部是我的。」沒有人反對。西迪貝失蹤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逃了,有人說他被米歇爾殺了。沒有人知道真相,也沒有人在乎。

  紅男爵的消息在第一個月之後也斷了。科本追蹤到的最後一條信息是一段音頻,很短,只有幾秒。

  音頻里有人用阿拉伯語說了一句「帶走」。聲音很模糊,分辨不出是誰說的,也分辨不出是對誰說的。科本把音頻放了幾百遍,把頻率調高,把噪音過濾掉,把速度放慢,什麼都聽不出來。

  他把音頻發給將岸,將岸聽了,說:「這不是紅男爵的聲音,也不是米歇爾的聲音。」科本問他:「那是誰的?」將岸沉默了很久,說:「不知道。」


  銀狼米歇爾的消息一直沒有出現過。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沒有人知道他做了什麼,沒有人知道他還在不在。

  科本查了所有能查的資料庫——航班記錄,酒店記錄,出入境記錄,信用卡消費記錄,社交媒體定位,通緝令資料庫。什麼都沒有。米歇爾像從世界上蒸發了一樣,連一滴水漬都沒有留下。

  林銳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的大海。雨季快來了,幾內亞灣的天變得很低,雲層灰白色的,厚厚的,像一床被誰鋪在天上的、濕透了的棉被。

  海面上沒有船,只有浪,一層一層的,從遠處涌過來,拍在防波堤上,碎成白色的泡沫。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

  三個月里他每天都會摸它,每天都會把它掏出來看一眼,每天都會把它放回去。彈頭還是銅的,彈殼還是鋼的,編號還是俄文的。什麼都沒有變。

  將岸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他把文件夾放在桌上,坐在林銳對面的沙發上,把電腦放在膝蓋上。「林總,三月的報告。沒什麼內容。」(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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