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龍王節(二合一)
第869章 龍王節(二合一)
先前強撐睜眼時天光大亮,再度醒來時天光還是大亮。
問了問在不遠處蒲團禪凳上打坐的殷惟郢,陳易才知道自己睡了足足一天一夜,入夢時二月初五,今日就到了二月初七,龍王日,乃是上元後第一個節日,詩有云:「洮湖白龍迎入城,行道燒香人亭午。」
這詩是殷惟郢跟他說的,似是宋人的詩,反正陳易沒聽過。
見陳易醒了,按著腦袋清醒腦子,殷惟郢出了房,回房時端來章府下人送來的餐盒,揭開是一份好的鹵豬頭肉,一碗細如髮絲的細面,謂之龍膽、龍鬚。
許是消耗太大的緣故,陳易坐起來便狼吞虎咽起來,沒一會便吃得乾乾淨淨,東西不少,卻也只是吃個半飽,陳易打了聲隔,這時才有點清醒來整理整理腦子。
心思倒也不雜亂,放下筷子,陳易只琢磨了下,道:「我要出門一趟。」
殷惟郢倏地抬眸,掃了他一眼,不動聲色道:「出門——做什麼?」
「打聽些事,」陳易說著便放下碗筷直接起身,「夢海里看到的東西,放心不下。」
女冠起身相隨,道:「我陪你,今日龍王節呢。」
他家大殷是故意說龍王節,好讓她顯得沒那麼在意,陳易想到這裡,噗嗤一笑,道:「放心,沒忘。」
殷惟郢倒沒有被戳破心思地羞惱,只微微頷首道:「也不是非要你記得,先前你隨我去過重陽宮了,還是正事要緊,去吧,莫耽擱了。」
「好。」
陳易微微頷首,正欲轉身,又頓了頓,心底莫名有些詫異,他家大殷這回可真好說話,本來以為還要打鬧拉扯一番呢,畢竟她明面上不說,暗地裡還是有些看重生辰的。
他側眸掃了女冠一眼,想從這那平靜無波里看出底下涌動的暗流來,可殷惟郢依舊如常,陳易緩緩收回目光,想來那夜共手寫一仙后,大殷也在慢慢體察自己吧。
回想與殷惟郢一路走過的種種情絲,下屍莫名有些聳動,陳易只道一句:「我走了。」
他便推門而出,天光和煦,曬在身上格外溫暖,陳易此時才發現手腳溫度比平時低一些,再內視已身,又見陽氣略有所虧,昨夜消耗太大,尚未補足。
而後又想到什麼,陳易勾嘴而笑————這個小饞貓。
剛出廳堂沒走幾步,就見東宮姑娘在那走樁,轉過頭來道:「你醒啦?」
「醒了————」
不知為何,看到東宮若疏的一瞬間,忽地從尾椎骨處打起激靈,腰身不住想望上挺一挺,像是老鼠看見貓會下意識僵直。
「你要出去?」
陳易很快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我就知道,」東宮若疏收了樁,幾步蹦到他跟前,仰著臉,「帶上我唄?」
陳易挑了下眉,覺得這姑娘自打變回來後,黏人得有些不同尋常,他故意板起臉,反問:「你知道我去哪嗎?」
東宮若疏老實搖頭道:「不知道呀。」
「不知道你還要我帶上去?」陳易目光掃過她的身子,戲謔道:「這世道,我把你賣了怎麼辦?」
東宮若疏聞言,果真蹙起眉頭認真想了想,片刻,她眉頭舒展道:「那倒也是。」可緊接著,她又扯了扯陳易的袖角,「可我就想跟著你」
口話說完,瞧見陳易奇怪的神色,東宮姑娘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剛剛的話音有些軟糯,有點像撒嬌,真叫人尷尬,她遂有些笨拙地嘿嘿一笑。
陳易不放心上,只是把這當作這笨姑娘又想勾引自己罷了,摸了摸下巴,琢磨琢磨,這一趟出門,或許是要碰些運氣。
這東宮姑娘的氣運強得可怕,帶上她,說不準能蹭上一蹭。
只是這念頭不能明說,陳易清了清嗓子,端出一副勉為其難的模樣:「跟上也行,規矩得說好。第一,不准亂跑;第二,不准亂問;第三,跟緊了,今日外邊,人多。」
說話間,他頓了頓,瞥了眼她紅潤得過分的臉頰,今天的笨姑娘比平日活力了許多。
「知道啦!」東宮若疏歡快應下,自動忽略了那些規矩,只當他是答應了。
「那走吧。」陳易不想多逗留。
兩人前一後出了客院,片刻後,窗欞慢慢支起,有一女冠望著二人離去的方向,目光有些晦明不清。
那事過去還不久,不宜過多反應————
眼下,斷不得打草驚蛇————
行人如織,自八方匯聚。
今日是龍王節,坊市間果然比往日更擁擠數倍。道上行人摩肩接踵,貨郎的吆喝、孩童的嬉笑、遠處隱約的鼓樂聲交織成一片沸騰的市井交響。
陳易走在前面,身形靈活地在人潮中尋隙而行。東宮若疏起初還緊緊跟著,不多時便被路邊琳琅滿目的小攤吸引了目光。有賣五彩絲線編就「龍尾」的,有現場吹糖人捏出小龍形狀的,空氣里飄著炒豆子、豬頭肉的濃郁香氣,更有壯漢扛著草扎的龍燈遊走,引得一片叫好。
「陳易,你看那個————」她忍不住慢下腳步,指著一邊。
「看路。」陳易頭也沒回,手卻向後一伸,準確握住了她的手腕,將她輕輕往前一帶,避開了一個橫衝直撞的頑童。他的手掌溫熱,力道平穩,東宮若疏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腕,那點溫熱似乎順著皮膚一路蔓延,讓她忘了剛才要看什麼,只乖乖「哦」了一聲,由他牽著往前走。
不知為何,自己這兩天突然對陳易很感興趣,明明以前都沒這麼感興趣的。東宮姑娘摸了摸肚子,覺得有點幸福的飽腹感,歪歪頭在想,難道陳易趁她不注意的時候,偷偷餵了她宵夜?可是這
兩天陳易明明一睡不醒呢,殷姑娘說他練功練力竭了。
陳易一心二用,一路走,一路琢磨。
夢海里所見所聞,可以致信給周依棠了,鎮守皇宮夢海的宣龍子與斬岳子,其修為不薄,放天下都是鳳毛麟角之輩,可這二人的跟腳卻沒有那種典型的門派氣,而且還會使佛門手段,比起道門或是佛家,倒更像是那種極少見的雜家,博採眾長,於百家之道無不貫通。
宣龍子自稱昔年是金仙觀長老,如今是欽天監監副,既然如此,那還是得找鐵算盤問些線索才行。
轉了幾圈,越過人流,到了長安城春明門的門洞,果然又看見了鐵算盤。
陳易甫一過去,鐵算盤眼尖瞧見,就解開韁繩,做出一副時刻準備趕車的樣子。
陳易輕車熟路地領東宮若疏上了馬車。
馬車廂內還算寬敞,東宮若疏好奇地左顧右盼。
鐵算盤麻利地跳上前座,甩了個響鞭,拉車的騾子得得走動起來,匯入了官道上的人流車馬。
鐵算盤一邊駕著車,一邊從車簾縫隙側過頭,笑呵呵道:「公子今日氣色瞧著不錯,這位姑娘是————?」
「家中表妹,帶她出來見見世面。」陳易隨口應道,沒多介紹,轉而切入正題,「今日找你,是想打聽點事兒。」
「公子請講,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鐵算盤應得爽快。
陳易沒直接問欽天監,這種事,他敢問,鐵算盤也未必敢答,就算答了,也未必是真話。
「聖駕即將回京了。」他道。
鐵算盤嘿了一聲:「可不是嘛,估摸著就這七八日的事了,宮裡宮外,早就開始預備接駕了。
公子打聽這個做什麼?可是家中親戚有門路,也想獻個祥瑞,博聖上歡心?」
陳易靠向車壁,姿態放鬆道:「哪有什麼長輩門路。不過是個外地來的野道十,懂些奇門術法。聽說京城富貴,機會多,也想走一走條通天路。」
「通天路?」鐵算盤啞然失笑,搖了搖頭,勸誡道:「公子啊,那你可就把算盤打得太響了,百官獻祥瑞,那是不假。可你得先是官,你才能獻。
咱們當朝聖上,那是何等賢明神武之君,則天法堯,聖善通聞,那西域來的普惠和尚,走了大運,能入內廷講經,獻上一串什麼七寶佛骨舍利,說是能鎮國運、保平安,可你知道那和尚是怎麼獻上去的?」
陳易順著問:「怎麼獻的?」
「那也是太子殿下引薦的!」鐵算盤壓低了聲音,帶著點神秘,「要不是太子殿下親自舉薦,那普惠和尚連皇城根都挨不著邊,公子您想走這條路,怕是走不成咯。」
陳易捕捉到了什麼,無意間追問道:「太子引薦過了————那漢王殿下呢?難道就不想也引薦引薦什麼人,獻上點祥瑞,在聖上面前露露臉?」
「漢王他————」鐵算盤剛開了個頭。
就在這時,馬車猛地一頓。
「吁!」鐵算盤急拉韁繩,騾子發出一聲嘶鳴,車廂劇烈搖晃了一下,東宮若疏差點撞到車廂壁,被陳易伸手扶住。
外頭傳來一陣呵斥聲:「瞎了你的狗眼!沒看見前面是禮部侍郎曹大人的轎子嗎?衝撞了官駕,你擔待得起?!」
鐵算盤連聲道歉的聲音傳來:「對不住對不住!小人眼神不濟,沒瞧見!驚擾了曹大人,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一陣低聲的交談和訓斥後,外頭呵斥聲漸歇。鐵算盤擦了把額頭的汗,掀開車簾一角,賠著笑臉對陳易道:「公子受驚了,剛不小心,險些衝撞了前頭一位朝廷命官的轎子,還好——還好人家官夠高,大人有大量,不跟咱們這小民計較。」
陳易透過帘子縫隙,瞥見前頭一頂四人抬的官轎遠去,轎夫步伐沉穩,兩側還有隨從護衛,他收回目光,看向一臉心有餘悸的鐵算盤,淡淡道:「無妨。不必打岔,說回剛剛的話題吧。」
鐵算盤臉色微微僵硬。
「漢王殿下,難道就沒動過引薦祥瑞的心思?」
「嘿這————我哪見過漢王這樣的人物啊————」
「你是章府的門路,章府這麼大的家業,上面沒人護不住。」
「公子——不要問了,小的當真不知,不收你車錢。」
叫鐵算盤意外的是,陳易當真就沒再多問,十分體諒地點點頭道:「好,那這邊下車吧。」
馬車不一會後緩緩在鬧市間停下,陳易帶東宮若疏下了馬車,竟就乾脆利落地走了,反倒是鐵算盤在車上定了一回。
待身後傳來行人的催促聲,他才回過神來。
就這樣走了,不追根究底?
是自己——哪句話露了底細?
鐵算盤扯著韁繩,再度趕車,目光略顯肅然,驅車往另一個方向而去。
這龍王節當真熱鬧。
行人大多湧向城南的灞水之畔,那裡有座香火鼎盛的龍王廟。
越往南走,水氣混合著香火味兒便越發清晰,龍王廟方向的天空被香菸烘得有些氤氳,鑼鼓聲也越發震耳。
途徑一條相對安靜的巷子時,陳易忽然停下,目光銳利地掃過巷尾幾個看似閒散、目光卻不時瞟向行人的身影。
「怎麼了?」東宮若疏湊近小聲問。
「沒什麼,」陳易收回目光,語氣平淡,「有鬣狗聞著味過來而已。
他側身,很自然地將東宮若疏擋在靠牆的內側,「走這邊。」
東宮若疏眨了眨眼,雖不太明白「鬣狗」所指,但她亦步亦趨跟著,感覺到有些緊張的氣氛。
陳易掃過街巷一眼,這些人隨時潛伏跟蹤的好手,但在如今的自己眼中還是無可遁藏,那鐵算盤果真放心不下,派人來跟蹤自己了。
換句話說,他確實是詐出來了。
這也是為何會想到帶東宮若疏出來的原因,這笨姑娘的強運實在太強。
陳易對鐵算盤的門路原本只是猜測,人很難想像出自己沒見過的事,鐵算盤那時著重提及了雲舟真人的飛升大典,加之章府是為商賈之家,族人不得從官,卻能在長安開起一家百年藥鋪經久不衰,不被人薅羊奪產業,背後極可能有皇族庇護,哪怕不是皇族,也是非同小可的世家。
而鐵算盤極可能是被委派來的中間人。
正想著時,巷口處有一個先前留意到了鬣狗按捺不住,那是一個手持布幡的遊方道士,正佯裝看卦攤,招呼著行人,目光卻如鉤子般掠過他二人。
陳易腳下未停,只將東宮若疏往身後掩了掩,自己則迎著那道士走去。
道士見他們過來,眼神微亮,順勢側身讓到巷牆邊,布幡無意般一橫,似要開口搭訕,兩人距
離拉近至三步時,道士嘴唇翕動,「這位施主,貧道觀你印堂————」
話音未落,戛然一止。
原來是一拳直接砸在了他的面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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