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敢不敢殺太子(二合一)
第870章 敢不敢殺太子(二合一)
二月初七拜龍王,人來人往,鑼鼓喧天,干是一隻鳥自巷中驚起也無人察覺。
翅膀穿破雲煙霧繞,飛過條條街巷,三十餘坊,到武定坊時才落了下來。
牌匾上刻著「漢王府」幾個大字。
一個身著勁裝的侍衛伸手接過飛鳥,飛鳥穩穩落下,啄起他的掌心示意餵食,他則不緊不慢地取出其腳脖子上的紙條,定睛一看,臉色頓時變化,他把飛鳥摔下轉身而去,連餵食都忘了。
侍衛穿過長長廊道,道路寬敞筆直,不同於江南的彎彎繞繞的水榭亭台,有大晉的儒生往返於兩國間,求經問學,皆笑東虞人小家子氣,必不能久存。
這話大概笑了三百多年。
穿過一段堆滿草料和陳列馬甲的闊院,廊下掛著弓與箭囊,漢王自小生於上京,為諸賢王所愛,縱入長安,也不忘弓馬,侍衛再往裡走,穿過整片值房,也不向其他宿衛打招呼,便直入內院。
侍衛一路走過,到深處,聽見書齋里的講學聲。
內中講學之聲朗朗傳出,正是那位以博聞強識著稱的河東大儒王慎之的聲音,醇厚清晰,一字一句,講的是《貞觀政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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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太宗文皇帝,其得國或有可議處,然其治國,堪稱仁義立極。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此非虛言。貞觀年間,輕徭薄賦,去奢省費。更難得者,從諫如流。魏徵一介仇虜之臣,面折廷爭,言辭激切,常觸龍鱗,而太宗竟能容之、用之、敬之。非止魏徵,馬周、
岑文本輩,皆以直諫見用。故當時政清人和,四夷賓服,乃有貞觀之治」盛世。殿下,仁義非空談,在實政,在容人,在有一顆畏民心、納諫心。」
然而,書齋內只有一片沉默,這沉默起初尚可理解為沉思,但久了,便透出些許異樣。
裡面的王慎之似乎也察覺到了,話音稍頓,試探般喚了一聲:「殿下?」
「——唐的什麼太宗,甚麼文皇帝,講不清楚。」
漢王的聲音終於響起,口音濃重,入京十餘年,漢語尚不通達。
侍衛輕吸口氣,於門外躬身,提高聲量道:「啟稟殿下,有緊急消息自外傳入。」
話是用北語說的。
「進。」漢王的聲音立刻道。
侍衛推門而入,眼帘率先捕捉到的,是坐在紫檀大案後的漢王宇文沅,他披散著三搭頭,右手正虛握著,拇指與食指指尖,赫然捏著一隻青黑色油亮健碩的蛐蛐。
稍一用力,蛐蛐便爆發出一道響亮的聲音。
王慎之立於案側,臉色有些沉著,卻不敢動怒,只勸道:「————殿下當盡心學漢學才是。」
「閉上嘴。我聽人說話。」
王慎之的臉色,已然是鐵青一片了。
侍衛看了他一眼,王慎之下意識一顫,不知為何,忽地有些發抖,侍衛不一會收回目光,開了口道:「殿下,咱們的人被盯上了。」
「誰敢盯?骨咄?」漢王面目驟然一肅,隨手把掌心的蛐蛐掐死,拍案而起。
骨咄是當今太子的鮮卑名。
「不,是一漢兒,外地來的漢兒,很有些武力,說是會道法,想經殿下的途徑效仿普惠和尚面聖。」
「找人殺了。」
「他武力不低,殺不了,殺了代價太大,而且大汗過幾日就回長安,殿下做這種事只怕讓大汗不滿。」
「——說的倒是,骨咄狡猾似漢,不能輕視。」
聽的是北語,王慎之見素來性情暴烈的漢王竟出現低頭思考的模樣,心下驚奇。
「而且,此人有異術,聽回報說——普惠和尚就是與他鬥法失敗,所以受業火焚身而死。」
漢王聞言眸光一凜,側側地掃視了過來,頗有君王之氣。
王慎之看在眼裡,不由心底嘆了口氣,幸好當今陛下聖善周聞,以周王為太子,倘若這等蠻子登了帝位,不怕其昏聵無能,就怕是個韃子英主,大晉百年漢法皆要付之一炬。
長安城坊間常流傳一則傳聞,據說因草原諸賢王對漢王猶為喜愛,欲以盟會立為台吉,陛下則多主意周王,為免使諸賢王反感,陛下常縱之殺漢。
故此尋常漢人,不敢途經武定坊。
「漢兒——沒幾個不奸詐,不知道是不是骨咄細作,你說外地來的,哪裡來的?」
「聽其口音,似是虞人。」
漢王那鷹隼般的眼睛登時一亮,道:「那肯定不是骨咄的人,把他叫來。」
侍衛前來通報,卻沒想到漢王如此直接果決。
不待他勸,漢王便道:「喬圖門這幾天告訴我,骨咄的西域和尚死了,他們肯定是在謀劃,那漢話怎麼說的,禮現下士、禮現下士。」
「諾。」
侍衛領命即退,身形利落,對書齋內漸漸變得危險的氣氛視若無睹,門扉在他身後無聲合攏,隔絕了內外。
宇文沅隨手將那已無聲息的死蛐蛐丟在攤開的《貞觀政要》上,他緩緩起身,繞過木案,朝一旁的王慎之走去。
王慎之不知其用意,喉結不自覺上下滾動了一下,略有些僵硬。
此刻見漢王面色陰沉地走來,那鷹隼般的目光釘在自己臉上,他更是額頭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下意識地後退了小半步,脊背卻已抵上了冰涼的書架。
「殿、殿下————」王慎之勉強擠出聲音,想找回大儒的尊嚴,卻只覺口乾舌燥。
忽然,毫無徵兆地,宇文沅腰身微沉,右拳如出膛的炮彈,結結實實地捶在王慎之柔軟的腹部。
「呃嗬!」
王慎之雙眼驟然凸出,瞬間弓成了蝦米,直接向前栽倒,哇地一聲,一口殷紅的鮮血從他口中噴濺出來。
宇文沅居高臨下地睨著在地上痛苦抽搐的老儒士。
「甚麼太宗,甚麼文皇帝,」他開口,一字一頓,聲音冷冷道,「講不清楚,肯定是謀害我,叫我在父汗前出醜。」
王慎之聞言,掙扎著抬起頭,臉上血污混著冷汗,想辯解,卻只能發出痛苦的嗬嗬聲。
「來人。」宇文沅不再看他,揚聲朝外喊道。
兩名守在附近的宿衛應聲推門而入。
「把他丟出去。」宇文沅指了指王慎之,「把吳巴孩叫來,他來講。」
「諾。」
宿衛上前,一人一邊,毫不費力地將癱軟如泥、仍在吐血的王慎之架起,拖行著向門外走去。
地板上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宇文沅走回案後坐下,目光落在染血的《貞觀政要》和那隻死蛐蛐上,嘴角扯出笑來。
仁義?納諫?什麼水什麼舟?
他捏起那死蛐蛐,指尖用力,將其碾得粉碎。
陳易很小心地收了力氣。
所以一拳並沒有把人打死,只是打了個半殘。
留一條命,就當見面禮了。
陳易扯著人袖子,耳語了片刻,將之放走。
隨後便又帶東宮姑娘逛了逛這熱鬧至極的坊市,有這笨姑娘的強運在,陳易多多少少有種安心感。
震天的鑼鼓先聲奪人,只見一隊赤膊的壯漢舞動著一條金鱗閃爍的巨龍奔騰而出,叫東宮姑娘哇了一聲,那龍身製作精巧,擺尾時無需人手,內置的機關彈簧使其活靈活現,引得圍觀人群爆發出陣陣喝彩,這便是聞名關中的長安獅子龍燈會。
龍燈方歇,又有來自草灘的舞者高舉著「板凳龍」穿梭騰挪,古樸剛勁,不遠處,有酒坊、油坊的東家率眾設下香案,鄭重舉行祭龍王的儀式,祈求新一年的榨油、釀酒皆能風調雨順。
逛了不久,待轉過一處時,就有人圍了上來。
來者出事了腰牌,是監巡院的人。
「我叫喬圖門,殿下遣我等來找你。」
「好。」
喬圖門當即皺眉,此人身上有些桀驁氣。
不必多糾結,先為殿下引見,看看有幾分斤兩,反正無用之人,殿下自己就會處理乾淨。
鬧事喧譁,人來人往,馬車難以穿行,喬圖門便步行帶著二人走過坊市,一道道坊門在身邊掠過,陳易只跟著走,儘管留意到暗處的諜子跟隨,但也不多看一眼。
「這是武定坊啊————」
東宮若疏用手肘頂了頂陳易的腰,有些警惕地傳音入密道。
「嗯,不用慌。」
東宮若疏雖是長安人,但據她所說,她很少獨自出門,父親更不讓她見什麼皇親國戚,待稍有年長便隨斷劍客習了一兩年的武,所以長安中人對這失蹤的太子妃都是只聞其名不聞其人。
而且,有祝莪所授的幻術護身,幾乎不會被人認出來。
離目的地越來越近,陳易遂莫吟了幾句簡單的咒文,能通會胡語。
到漢王府前,喬圖門經過戍衛通傳,方才打開小門,領二人入內。
入門是整行整行的值房,比起尋常的貴族府邸,更像是眷養府兵的府城,往裡面多走些,才有漢式的影子,迴廊、月門、石階,堂屋的高檻。
向宿衛們點頭後,喬圖門直接將陳易引入了內院,陳易略有訝異,旋即想明白了,大晉以胡人立國,這些胡人的府邸不講禮法,宿衛可入內府,不太講男女授受不親。
沿路見到些女眷,有陌生人來,她們也不驚奇,反而刻意地多打量了幾眼,陳易掃過去時,她們掩嘴而笑,陳易懷疑是想把自己的臉記在腦海里,好在夢中意淫。
————許是和大殷待多了的緣故,平日心緒多了些自信。
回頭看這喬圖門的走向,是領著他們朝書齋而去,陳易遠遠便聽到了教書聲。
「唐太宗是唐家很好底皇帝。為了教太子,自己撰造這一件文書,說做皇帝的體面。為大汗說做皇帝法度,這是愛惜百姓最緊要勾當。
皇帝給天下當大汗,要似山嶽高大,要似日月光明,這莫那裡都照見。有做皇帝,天下百姓看著,都隨順從著。
行的好勾當啊,天下百姓心裡很快樂有。行的勾當不行呵,天下百姓都大失望。
所以唐太宗說老百姓是水哦,而他是舟喲。
殿下是漢王,志量要寬大著,寬大呵,便容得人。心要平正著,平正呵,處得事務停當,就要學唐太宗。」
間中夾雜著些北胡之語,講得很通俗,陳易都能輕易聽懂。
這漢王的漢學水平,可見一斑了。
待到書齋,喬圖門趨步向前,低聲道:「殿下,人帶到了。」
書齋內講書聲頓時一靜。
「進吧,等好久了。」
漢語不甚利落,陳易眸光微斂,與鐵算盤之前那裡得來的情報相差無二,恰是如此,才好溝通。
如果漢王其人漢學造詣極佳,那麼陳易帶東宮若疏當即就走,絕不久留。
畢竟陳易對道門典籍的研究,也就是個入門水準,而且還是在前世入的門,這一世是沒怎麼翻過。
「在下陳吳,見過殿下。」
門內嘀咕了一句北胡之語。
陳易事前施了咒法,自然聽得明白,「殿下不喜歡姓陳的不要緊,我不是晉人。」
裡面愣了下,遂傳來一句話音:「你懂我們的北語?」
「人有人言,獸有獸語,連飛禽走獸的語言都能聽懂,何況北地之語。」
「好手段,你這兄妹進來。」
門被從裡面拉開,是一白髮老儒開的門,面容清癯,頗有氣度,朝陳易二人笑了笑拱手道:「請進。」
而在看那漢王,身著翻領窄袖胡服,頭頂上的頭髮剃光,保留前額短髮及兩側頭髮,分編為雙髻垂於肩側,因草原蚊蟲多,不易洗漱,所以胡人多有這種剃頭的髮型。
「他有神術,會我們的語言,不用吳巴孩你當通譯了。」宇文沅吩咐道。
「喏。」
隨後,宇文沅把目光投了過來,道:「聽說你把那西域法師給鬥法斗死了,是真有這本事?」
「對。」
「好,你懂不懂漢學,我父汗喜歡懂漢學的人。」宇文沅直截了當道。
「懂些。」
「剛剛的吳巴孩教的東西,你聽不聽得懂?」
「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句話陳易還是會的。
宇文沅聽到後大喜,道:「好!你一定能得父汗喜歡!」
旁邊被稱為吳巴孩的儒士身子微起,則欲言又止。
「吳巴孩說。」
「殿下有些冒失了,這個人來歷不是很明亮。」
「說的的確是。」宇文沅點了點頭,再看向陳易,眼睛一時如鷹隼般銳利,「我先問你一件事。」
「殿下但問無妨。」陳易做出請的手勢。
只見宇文沅目光睥睨,一字一句問道:「你敢不敢殺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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