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吸陽氣(二合一)
第867章 吸陽氣(二合一)
清光裹挾,兩人在混沌斑駁的夢海中疾退。
陳易劍意內斂,護持周身,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後方與左右,夢海無邊,退路仿佛也是無窮無盡,破碎的樓閣、倒懸的山川、凍結的火焰、無聲哭嚎的人臉————各種荒誕離奇的夢境碎片如雪花般撲面而來,又被清光柔和地盪開。
退著退著,陳易心頭忽然掠過一絲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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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景物——似乎越來越眼熟。
那半截漂浮的、雕刻著異獸的廊柱,那面映出模糊笑臉的銅鏡,那片不斷生出又湮滅的、如同灰色蒲公英的絮狀光影,以及那處他們曾駐足過的樓閣————
跟過來的道路竟不差一分一毫。
女冠道袍拂動,面色比平日更顯瑩白,雙眸微闔,周身清光瀲灩。
「我們在————」陳易傳音道:「原路返回?」
這原路返回為免太原路的點,竟是分毫不差。
太華神女側眸掃了他一眼,只輕輕點撥道:「你比先前年輕了一炷香。」
聲音直接在他心湖中響起,比平日多了幾分空渺。
陳易為之恍然有悟,原來他們竟是在逆著光陰長河走。
「來時每一步,都在河中激起漣漪,留下倒影。如今回溯其蹤,逆流而上,便能折返,只要退得足夠徹底,就跟從沒來過一樣。
————那麼,在這條河裡,我們便從未靠近過那座皇宮。任憑誰神通再大,追索因果,也只能看到一片空白。」
見他已經有悟,殷惟郢便不再賣關子,稍稍停頓後,直接解釋道。
不悟前需要稍賣關子,待悟了便清清楚楚解釋一通。
這便是所謂的登岸舍筏,不知他可否能看透到這一層?
見陳易垂頭細思的模樣,殷惟郢暗暗嘆了口氣,顯然是沒悟到她這一層。
陳易不知女冠在心底嘆氣,只是琢磨著撥動光陰之法,他對光陰長河的了解,僅限於些許傳聞,還有南疆一戰的短暫應用,對那明殿光輝,也僅知它近乎「心想事成」,卻未曾想能衍生出這般運用。
說起來,安南王府時,他也曾托祝莪致信公孫官,想問個明白,只是那謎語人回信依舊雲山霧罩,語焉不詳。
卻沒想到,他家大殷初次接觸此物,上手竟似比他這「明尊本尊」還要圓融幾分。
他忍不住側目,看向殷惟郢的側臉。
她眉眼依舊清冷。
清光溯流,夢海沉浮,時間在這裡失去了刻度,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數個時辰。
終於,殷惟郢周身那層清濛光華微微一顫,她飄飛的身影也隨之一頓。
兩人停了下來。
已回到了這段光陰長河的起點,正是那座年獸盤踞的夢境中,四下眺望,那年獸已不知跑到哪裡去了,不見了蹤影。
他們從很遠的地方一路回來,安全無虞,稍作駐足,彼處清光遙遙,遠方無邊無際,千萬噸的亭台樓閣、雕欄畫棟像海水一樣互相擠壓,緩緩蕩漾,近處的能看清沉浮的輪廓,可再遠就看不清了,不知道是太遠的緣故,還是說沒有生成出來,人有時甚至不知自己想什麼,所以常常不知自己夢見什麼,只知道飄忽不定,一派混沌。海水向四面八方延伸,直至視野盡頭融入一片朦朧的灰白,沒有上下之分,沒有東西南北之辨。
殷惟郢側眸掃了陳易一眼,忽想到他先前寫的「僊」字,正欲出言教訓。
如今他八歲小孩的模樣,恰好是仙人點化懵懂童子。
喚出仙宮,心境不同平常,殷惟郢發現心緒已如真仙,有萬般智慧,知無常妙法,這
時正是開口的時候,恰好心中已有思緒。
緣分至此,便開口吧。
「你可知————」
話音未落,一團光輝從身體中鑽出,飛落到陳易的掌心裡。
殷惟郢瞬間卡了殼。
竟是一息之間,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嗯?」陳易瞧了她一眼,「知道什麼?」
殷惟郢蹙起眉頭,頓生氣惱,他定是故意的,猜到她想教訓他了,所以一下抽走了那團光輝,一氣上了心頭,便更不記得了。
自己現在很生氣,可待會說不準就不生他氣了,殷惟郢想到這點,於是就更氣不打一處來!
「莫生氣。」陳易隨意安慰了下,琢磨地打量著這光團,「你說在這夢海裡面————」
「不會!」聲調有點高了,殷惟郢平緩了下語氣,道:「那時我感覺到————有人在遮蔽天機,那個人似乎比我們更不想被真天人發現。」她一下就猜道他在想什麼,事前猜到的。
陳易霎時便想起殷惟郢攜他離去前,說有人在攪動光陰長河,眸光微斂,如能到這般地步,只怕已是天下前十,而且大概非佛即道,絕非純粹武夫。
不是純粹武夫的天下前十,少之又少,十位中只有四位,排除掉周依棠、公孫官、許齊————就只剩一位。
可陳易剎時疑惑起來,好歹也是武榜第五,而且神龍見首不見尾,至於嗎?
殷惟郢瞧著陳易托在手中的光團,心痒痒想去奪,只是這不可能,只能一昧地看著,以後還有機會,這時便不惹他。
卻見陳易不知何時起,臉色就蒼白起來,額角隱見細汗。
「你——怎麼了————」
虛弱感如潮水般奔涌而來,長時間沛然無窮的真氣與元炁此時好似蕩然一空,有天眼,陳易一下知道原因所在,殷惟郢顯化仙宮,撥動光陰,逆流長河————這一樁樁神通消耗甚巨,如今都反饋到自己身上。
無怪乎他家大殷能那般神乎其神,全來是把自己當泉水了。
「消耗太大————」
陳易臉色越來越白,從前未試過,如今因殷惟郢才知道無條件催動這明殿光輝到底是多大的消耗,原來漫長的呼吸已忽長忽短,疲憊不堪,精神萎靡。
發覺情況不對,陳易便把那團光輝送回到心湖間,而後往屋檐上緩緩坐下,道:「你念咒把我們送出去,我——我有點————太累了。」
把光輝送回心湖,疲憊感只是稍稍減輕,但並未消失,疲倦源源不斷地衝擊他神經,讓人只覺疏忽間半夢半醒,唯有強撐一線,警惕四周的動靜。
殷惟郢不敢耽擱,趕忙跟他四手相抵,低聲誦念起出夢的咒文,奇妙的韻律下,愈來愈疲憊的陳易只覺得意識上浮,游離飄蕩。
就像人經常不知道怎麼入夢的,也經常不知道怎麼醒的,很多時候都是夢結束後一段時間,意識才漸漸清醒過來。
陳易撐開的一線眼皮,隨著殷惟郢誦下最後一個咒文而緩緩闔上,臨闔起前已看到四周景象變化。
殷惟郢也闔起眸子,眼下夢境已在震動,景象正飛快地模糊不清,可震盪過後,模糊的景象竟轉而復清起來,殷惟郢剛疑惑緣由,就覺後勁一熱,像是有什麼滴在了脖子上————
咯噔。
女冠有些僵僵地回過頭,只見頭上屋頂正脊龍吻處,年獸那血盆大口正敞開著,它不知何時趴在了高出,俯視著他們。
又一滴口水滴了下來,年獸的眼睛下瞥,注意到了看了過來的殷惟郢,二者四目相對
o
年獸闔了闔嘴,而後再度張大,低低吼了一聲。
一股天然的寒意自脊椎處竄了上來。
殷惟郢更覺寒毛倒豎,抬手想驚醒陳易,可年獸卻極通人性地及時發現,嘴裡吐出一口氣,氣起初渺小,到女冠身前時卻如罡風,瞬間將她推出數百丈。
驚駭間,女冠掐起御風訣,與罡風抗衡,氣流間勉強穩住如敗絮般的身形,她抬眼望去,那龐然大物已無聲無息地躍至屋檐上,正蹲踞在闔目不動的陳易身前,投下的陰影幾乎將他完全吞沒。
「你——你要幹什麼?!」
殷惟郢心頭劇跳,顧不得氣息未勻,拂塵入手,化作一道虹光便欲飛身搶回陳易,可身形甫動,那年獸連頭也未回,只哈出一口白氣。
這一口氣,遠比方才迅猛。
罡風瞬間咆哮而來,捲起千重渾濁的夢海波濤,將殷惟郢連同她周身的護體金光一併狠狠攫住,她像一片狂濤中的落葉,身不由己地再次被拋飛出去,耳畔儘是風嘯,連體內真炁都被吹得滯澀紊亂。
不好!
陳易!
先前便覺這年獸非同小可,奈何她修為終究不足,此刻連在這蠻橫的罡風中穩住身形,都已是勉力支撐。她咬緊牙關,元炁運轉到極致,強行突破層層疊疊的風壓。
眼前光影混亂模糊,唯有那屋檐上的一人一獸,在劇烈晃動的視野中時而清晰時而扭曲。
她終於擠開一線風隙,目光鎖定陳易,想要將他驚醒,卻見到堪稱驚世駭俗的一幕。
只見那畜生————竟緩緩低下頭,往陳易的大腿上湊,它鼻翼翕動,找到什麼後,一把咬開褲子。
「你、你幹什麼?!」
殷惟郢驚怒交加,卻又被一道更強的風浪推得一個趔趄,幾乎穩不住御風訣。
目眩神迷間,只見年獸將鼻子湊得更近,深深吸了一口,它眯起了那雙燈籠大的猩紅眸子,臉上——竟似流露出一種極為擬人化的陶醉?
它竟在吸食陽氣?!
殷惟郢目瞪口呆。
而隨著陽氣的充盈,年獸身上泛起朦朧的光團,將它整個包裹,光暈流轉間,它一邊滋滋有味吸取著陽氣,一邊朝著人形的模樣轉變。
那是————
東宮若疏?!
想都想不到的熟悉面孔出現,殷惟郢眼睛瞪大,罡風愈來愈烈,讓她近身不得,她想出聲,可罡風又將聲音淹沒,一股無助感漸漸湧上心頭。
她看見那笨姑娘猶覺不夠,竟、竟——咬了上去。
屋脊上津津有味的吸食聲已聽不見。
徒留她在凜冽狂暴的罡風之中,目瞪口呆,心神凌亂。
洛陽,一座小到不會標註在地圖的小鎮上。
這裡正籌備著龍王日,鎮子雖小,卻也被節慶的氣氛籠罩。家家戶戶門口掛起了褪色的彩綢,空氣里飄著劣質香燭和油炸麵食的味道,談不上多精緻喜慶,可是孩童舉著粗糙的紙龍在塵土飛揚的街巷裡奔跑嬉笑。
遠處,地平線的盡頭,洛陽神都壯麗的輪廓在春日淡薄的雲氣中若隱若現,復現天際。那裡比這裡更為喧囂盛大,即便天色尚早,夜未全黑,已有連串的煙花尖嘯著竄上高
空,炸開一團團短暫而絢爛的光彩。
頭戴蓮花冠的陸英遠遠憑欄眺望。
帶她們來到此地的周依棠,就站在茶寮內里,正與一位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衫的中年教書先生低聲交談。兩人語速不快,神情平和,似在討論著什麼學問,偶爾教書先生會抬手在空中虛劃,周依棠則微微頷首。說的具體內容,陸英聽不真切,也不甚關心。
她只知道,路上周依棠與掌門白玉真人見了一面後,突然改了主意,不回寅劍山,此行最終要往西晉的西京長安去,而這洛陽是必經之路,出了潼關,就是西晉了。
神都的煙花,小鎮的喧囂,在她眼中並無分別,都是紅塵煙火。
她低吟道:「飛雲龍於春路,屯神虎於秋方。建象魏之兩觀,旌六典之舊章。」
身後與周依棠交談的教書先生耳力似乎不錯,聞聲轉過頭,臉上帶著和氣的笑容,道:「姑娘好雅興,可是班孟堅的《兩都賦》?」
陸英頭也不回,只是望著遠方,輕輕搖了搖頭,「《二京賦》。
教書先生臉上笑容一滯,略顯訕然道:「是了是了,張平子《二京賦》,過了太久,記混了,姑娘勿怪。」
陸英沒有回應,依舊遠眺。
東漢時人們就已區分洛陽與長安為兩京,言稱長安在雄,洛陽在德。
世事變遷,滄海桑田。
如今,只隔一道潼關,卻已分屬兩國。
她不由想起《論語》里那句:夷狄之有君,不若諸夏之亡也。
然而,這些儒生們的華夷之辨,於她這物我兩忘的人而言,早已漸行漸遠。
王朝興衰,疆土分合,不過是大千世界生住異滅中的些許漣漪。
大道之外,皆是虛妄。
周依棠瞥了一眼這邊,對略顯侷促的教書先生道:「小徒生性如此,言語簡慢,還望勿怪。」
教書先生沒有點破一句」只怕不是生性」,而是道:「通玄道友高足,自有風骨,是在下唐突了。」
接下來的對話,陸英已聽不清。
只依稀有零碎字句隨風飄來,是周依棠在問:「————如此看來,劫氣流轉,此番顯應教書先生語氣肯定:「————星已漸偏,宿亦漸散,加之各晉國異兆頻現————確實如此。」
「既然如此,天地的劫數,如今確是在西晉匯聚。」
「道友明鑑。」
陸英眼觀鼻,鼻觀心,對這些對話漠不關心,不曾刻意去聽過。
而愈是刻意,其實也愈聽不見。
茶寮外,小鎮慶祝龍王日的鑼鼓喧天響起,混雜著孩童的歡笑,遠處神都方向,又一簇煙花升空,炸開,光芒倒映在她清澈漠然的眼眸中,轉瞬即逝。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