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飛升(二合一)
第831章 飛升(二合一)
陳易是在春明門的城門洞邊上找到鐵算盤的。
春明門是長安東面三門中的中門,車馬行人往來不絕,巨大的城門洞如同巨獸之口,吞入吐出著形形色色的人流與貨物。
洞內兩側,靠牆根處,是各種臨時歇腳、等活、或是做些小營生的人的聚集地,有賣大碗茶的,有修補鞋履的,有代寫書信的,更多的,則是三五成群蹲著或靠在牆上的車夫、腳夫。
吆喝聲、討價還價聲、熟人間粗魯的玩笑聲、車軲轆碾過石板的悶響、騾馬不耐的響鼻——各種聲音在拱形的門洞內迴蕩,嗡嗡作響。髒亂差,這就是長安的一角,其實同任何一個稍大些的縣城一樣。
陳易沒花多久就找到了人,那是個跟穿著短打纏頭巾的漢子,乍一看,與周圍那些靠力氣吃飯的車夫並無二致。
但細看之下,便能察覺不同,他的眼睛比身旁那些聊著「今天拉了幾趟活」、「東市王寡婦家的豆腐西施腰真細」、「攢夠了錢回鄉下討個婆姨」的漢子們,要活泛得多,也精明得多,眼珠子打轉得很頻繁,在不同的人身上來回。
那些車夫都在論著賺錢討老婆的事,唯有他一直應和,打著葷話,可見這就不是個過日子的老實人。
而這時,當他揚鞭趕馬時,陳易也看見他的雙手,那雙手掌寬大,指節粗壯,布滿了厚厚的老繭,但這繭子的分布,與尋常車夫長期握韁繩、提重物形成的有所不同,掌心、
虎口、指腹特定位置的繭子尤為厚實堅硬,更像是常年練習某種兵刃或外家硬功留下的痕跡。
武功天算高,不必計算具體幾品。
「漢王嘛,四皇子,名諱一般人也不知道,這等人物名諱都藏著的,相信你也能理解鐵算盤一邊慢悠悠地趕著車,一邊自言自語般地說著,旁的行人聽不見,但聲音卻有古怪的穿透力,一襲灰幔後的人剛好聽得清楚。
「理解,再問個小事,現在多少年,上年剛過,記不清了。」
「建極十六年。」
建極這年號陳易從東宮姑娘那裡聽過,只是具體幾年還是要打聽打聽。
年號建極,是為「建天下之極,定法度之准,以一人居中,統萬方歸一」之意,不可不見當今西晉皇帝的進取之心,與大虞的黃龍相較,更多了幾分廓清帝宇的氣象,加上如今大虞帝幼,太后臨朝,兩相比較下更是明顯。
馱馬拉著車在街上走著,大街寬闊,馬也走得四平八穩。十三朝古都,長安占地寬闊,足有八十一坊,像這樣的馬車城中有很多,沿路陳易也見不少,或大或小,或馱物或載人。
「小事問過,我想打聽更多。」陳易靠著車廂,隔一層灰幔,「近來這城裡有什麼新鮮事?」
鐵算盤忙點頭,「有倒是有,說新鮮事也談不上,也就你們外地的新奇,那就是皇上要回京了,又要獻祥瑞了。」
「祥瑞?」
「可不是嘛,皇上幾年才出巡諸京一回,這一回來啊,宮裡宮外、朝堂上下可不就忙活起來了,皇上不在,不就群龍無首,那啥周易不就說大吉嘛,那總得獻祥瑞吧,皇上不在,長安依舊井井有條,這國勢得多昌隆。」
鐵算盤馬上就談起各處高官奉送什麼祥瑞,戶部張侍郎偶然發現皇莊生了株並蒂嘉禾,一莖雙穗,可謂天兆豐年;工部李郎中不知從哪條河道發現了一尊缺角的青銅小鼎,認出了「運隆祚永」幾個古字;還有那禮部裴侍郎於萬年縣發現一龍鱗刻石,而聖駕每回出京都途經萬年縣——
「莫看我大晉皇帝是胡兒,咱們早論明白了,用禮則華,失禮則夷,我朝古襲漢唐之舊制,東虞才是吳越來的夷狄。」
「你倒能說會道。」
「這可不是我能說會道,是事就是這麼個事,你外地來的不知道,路上隨便尋個考功名的書生問問,誰說不是?」
陳易不置可否,對此並不苟同,許是先入為主的原因,自己始終對大虞更有歸屬感。
前頭有個小孩扯著風箏過街,鐵算盤忙地扯住馬車,罵道:「你媽逼的沒屁股蛋的玩意,不看著點車。」
那孩童邊跑邊回頭叫道:「你媽的馬不長眼不看人!」
「下次撞死你,逮著你撞!撞完你還撞你媽!」
「我媽早餓死啦!」
孩童一溜煙地跑遠了,鐵算盤嘀嘀咕咕了一聲,「嘿,這小崽子跑得真快——哎,公子你還有什麼要問的?」
「獻祥瑞外,可還有別的事?」
「別的事——有倒是有,留雲宮聽過吧,那有真人飛升呢。」鐵算盤重新趕動馬車,接著道:「那可是咱們關中道門有數的洞天福地,就在終南山裡頭。留雲宮這一代的掌門,雲舟真人,據說近日要飛升了!」
留雲宮幾個字似乎在哪聽過..,..陳易問:「飛升?」
「可不是嘛!廣發請柬,邀各路道友、高僧、還有那些有名望的隱逸之士,定於二月初五在留雲宮開飛升大典,觀禮見證。這排場,嘖嘖,聽說連宮裡都可能會派人去觀禮。」鐵算盤說著,嘿嘿一笑,「咱們大晉嘛,道門聲勢難免不如東虞。留雲宮這回搞這麼大陣仗,又是廣邀僧友——嘿,這裡頭的味道,明眼人都瞧得出來幾分,就是給道門長長臉,顯顯能耐,壓一壓佛門的風頭。」
陳易微微頷首。西晉崇佛抑道,他確實有所耳聞,與大虞截然相反。這留雲宮讓雲舟真人選在聖駕即將回京之時飛升,又特意邀請佛門中人觀禮,其中提振道統聲威的意圖,不言而喻。
「這位雲舟真人,是個什麼樣的人物?」陳易順著話頭問。
「說起來也是位奇人。聽說他年輕時頗為叛逆,天資極高卻性子跳脫,不肯安心清修。最出格的一樁,是他早年遊歷時,竟與一個白蓮教的女子有了些情愫牽扯。白蓮教那是什麼?朝廷明令查禁的邪教!這事兒當年在道門裡鬧得沸沸揚揚,都說留雲宮出了個孽徒,要清理門戶。」
鐵算盤拉長了調子,繼續道:「後來說是他師公,上一代的老掌門,以死相逼,又關了他在後山裡面壁思過整整三年,才讓他幡然悔悟,斬斷情絲,重歸正道。自那以後,雲舟真人像是換了個人,潛心修道,修為突飛猛進,接掌留雲宮後更是將門派打理得井井有條,在關中道門威望日隆。如今是要飛升了,終得正果——真是浪子回頭金不換。」
陳易默默記下,尤其「白蓮教」三字,讓他多留了分心。
接下來一段路,陳易又問了鐵算盤不少長安的局勢,鐵算盤果然消息靈通,雖未必盡知,但市井流傳、官場風聲、坊間異聞,都能說得頭頭是道。諸如哪位尚書與哪位將軍近日走得近,哪個衙門最近差事出了紕漏,乃至哪些勛貴之家後宅不寧等等,信手拈來,夾雜著不少他自己的猜測和點評,陳易靜靜聽著,從中篩選。
談話間,馬車穿街過巷,周圍的景致從繁華喧鬧的東西兩市附近,逐漸變為里坊民居「得嘞,公子,永興坊到了!」鐵算盤一勒韁繩,馬車穩穩停在坊門附近。
他跳下車轅,利落地擺好腳凳,撩開車廂前的灰幔,臉上掛笑,「你看是這兒下,還是需要小的再送你到具體哪條巷子?」
陳易彎腰下車,站定後,從袖中摸出幾錢碎銀子遞給鐵算盤,「就這兒吧,有勞了。
今日所言,頗有意思。」
鐵算盤把銀子掂了掂,用力捏了捏,笑容更盛:「公子客氣!能為你效勞是小人的福分。日後在長安若還有用得上小人的地方,儘管到尋我,托人給帶個話也成!」
客院不奢繁卻清淨,牆邊幾株翠竹,院落一槐樹,樹蔭下石桌石凳,這章府雖是商賈之家,倒也算有底蘊,不是那驟然暴富的家族。
而且也有規矩,今早婢女送來了百年何首烏,可稱精品,殷惟郢在王府的庫藏中見過十幾株。
想來是那老太爺知道破解陣法之事,沒有大張旗鼓的打擾,可見很有分寸。
殷惟郢的一日,與平常並無太大區別。
晨起,於院中槐樹下靜立片刻,吸納東方初升的紫氣,運轉周天。而後便是雷打不動的早課,默誦道經,澄澈心神。她行事極有章法,即便身處他人府邸,環境稍異,也絲毫不亂。
上午,她嘗試著教了東宮若疏一段基礎的引氣法門和兩個簡單的符籙。東宮姑娘興致勃勃,學得認真,奈何在這道法一途上,似乎真的缺了根弦。明明殷惟郢講解得清晰透徹,元無運行的路徑也演示得明明白白,可一到東宮若疏自己嘗試,那點兒微薄的元無便如同不聽使喚的泥鰍,要麼紋絲不動,要麼四處亂竄,連最基本的感氣都無法,簡直就是頑石。
殷惟郢面上依舊清冷平靜,心底卻也不免好笑,這笨姑娘的資質——到底是愚笨。
午後,她曾取出八卦盤,於靜室中焚香寧神,再次嘗試卜算陸英的蹤跡,卦象卻比前幾次模糊了許多,仿佛蒙上了一層霧氣,吉凶難辨,方位不明。
這裡畢竟是西晉帝都長安,龍氣匯聚,皇權重地,歷代帝王經營之下,整座城池必然設有龐大的護城大陣。她身為外來的道士,卜算不出結果也是情理之中。
她並未強求,見卜算無果,便收了八卦盤,依舊打坐調息,蘊養精神。
待到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滿院中翠竹時,陳易就回來了。
他走進院中,看了一眼石桌旁靜坐的殷惟郢,又瞥了一眼旁邊廂房,那裡,東宮若疏正對著幾張畫廢了的符紙較勁,能聽到她懊惱的嘀咕聲。
「回來了?」殷惟郢抬眼,只是隨口一問。
「嗯。」陳易應了一聲,走到石桌另一側坐下,很自然地伸手試了試茶壺的溫度,水已微涼。他也不介意,自顧自倒了一杯涼茶,一飲而盡。
殷惟郢看著他,沒問他去了哪裡,打聽到了什麼,似乎對他的行動毫不關心,又似乎早已心中有數。
陳易放下茶杯,終於主動開口道:「今天出去,打聽了些事,我挑你愛聽的說。」
於是便把鐵算盤那裡聽來的事給大致說了一遍,得知留雲宮掌門真人要飛升時,殷惟郢眸光微爍了下。
飛升。
這兩個字,對於天下修道之人而言,重逾千鈞。那意味著掙脫凡胎肉身的束縛,超脫紅塵俗世的樊籠,霞舉虹飛,羽化登仙,乃是千百年來無數道門弟子皓首窮經、苦心孤詣追求的終極境界。
縱使是殷惟郢這般心性淡泊、修行不為虛名的太華神女,聽聞同道中有人竟能臻至此境,心中亦不免泛起漣漪。
看著眼前陳易平靜敘述的模樣,殷惟郢心中忽然一動。
她眸光流轉,陳易如今是願雙修了,可對長生成仙還是模稜兩可,隱有牴觸。
留雲宮飛升大典——二月初五——廣邀僧道,場面必不會小。屆時,必有駕虹彩、乘仙鶴、天花亂墜、地涌金蓮的種種異象,風景無疑極致。
何不——攜他一道觀之?
興許,親眼見到那般「盛景,親身感受到那種直指大道的超脫氣象,能稍稍化解他心底那份莫名的牴觸——
這個念頭一生,便悄然盤踞。殷惟郢面上依舊平淡無波,待到陳易將今日打聽到的消息大致說完,院中重歸寧靜,只有晚風吹動竹葉的細碎聲響。
她抬起眼,望向陳易,緩緩開口道:「留雲宮飛升大典——聽起來,倒是難得一見的盛事。」
她頓了頓,斟酌了下詞句,接著道:「你我既在長安,又恰逢其會。要不要——去看看?」
暮色中,陳易看著殷惟郢那張在昏暗光線下依舊清麗絕塵的臉龐,縱使她無甚表情,可一下就知道他家大殷打的什麼主意。
他神色玩味起來。
可沒等他開口,殷惟郢許是福至心靈,忽道:「若你帶我去看,那麼,生辰之禮——你就不必費心煩惱了,算作送我的禮物就好。」
陳易沉默了片刻,他家大殷,為了讓他見識見識飛升,還真是——心思玲瓏。
不過倒也算省了事。
「也不是不行。」
「嗯,我知道你必會答應。」
「哦?」陳易又玩味道,他向來不喜女子這般明著拿捏自己。
女冠舉杯輕抿淡茶,掩過眼裡絲絲慌亂,道:「可莫反悔,你要是說話不算話,來日我跟聽雪說去——」
「不必提她——單單我對你,何曾說話不算話過。」陳易蹙了蹙眉頭,怎么小狐狸這名字也能拿來壓自己了。
「知你說話算數,今夜——可雙修?」
「不修。」
「那便算了,我獨自打坐,亦有修為。」
放下茶杯,女冠緩緩起身,心中暗嘆他又耍性子,身為玉女,不能如此慣著金童才是0
陳易斂了斂眸子,看著她身影沒入廳堂中。
他家大殷,這是跟他暗暗較勁呢?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