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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0章 漢王 太子 鐵算盤(二合一)

  第830章 漢王 太子 鐵算盤(二合一)

  一夜無事。

  到底是初來乍到,加之他人府邸,陳易倒沒有雙修,天光初透時,偏過頭能看見殷惟郢蒲團上打坐的側臉,微細的絨毛隱約能見,她也樂得清閒般打坐了一夜。

  陳易沒有打擾,而是推門而出,天光正好,他遮了遮眼睛,這長安的日頭比大虞京城的要亮晃晃得多,要出去一日,只怕毒辣。

  他曬了會太陽,心中盤算著也該走走這長安城,對這西晉的風土人情、朝廷禮制,光聽這笨姑娘說話還不夠,得從這長安的江湖探聽探聽這長安的事。

  循著昨日的路徑,往章府前院行去。穿廊過院,遠遠便瞧見昨日那處設了法壇的小廣場上,管事正背著手,指揮著幾個僕役清掃打理。

  香案黃布已經撤去,地面被反覆擦拭,連石縫裡的香灰都細細掃淨。

  管事臉上帶著宿夜未消的倦色,眉頭微蹙,看著僕役們將最後一張蒲墊收走,嘴裡低聲對身邊的老僕抱怨道:「————昨天說是繼續來,這都什麼時辰了?人影都不見一個。這些青龍寺的師父們,架子是愈發大了。老爺花了那般多的香油錢,老太爺還受著罪,他們倒好————」

  那老僕正要附和,一抬眼看見緩步走來的陳易,連忙咳嗽一聲,扯了扯管事的袖子。

  管事一回頭,見是陳易,換上了圓熟熱情的笑容,快步迎上前,拱手道:「陳公子起得早!昨夜歇息得可好?客院僻靜,若有什麼短缺或不周之處,您儘管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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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易擺了擺手,示意無妨,隨口問道:「管事也在忙。這是————法事還要繼續?」

  管事嘆了口氣,道:「可不是麼。昨日那些師父們誦經到傍晚,說是今日普惠大德若有空暇,或許會親自過來瞧瞧。只是————這都過了平日約定的時辰了,還不見人來遞話。

  許是大德法務繁忙,被耽擱了。」

  「原是如此。」陳易點點頭,順著他的話問道:「聽聞青龍寺普惠大德佛法精深,聲名遠播,不知在長安為多少人家解過憂難?」

  管事見陳易似乎對此有些興趣,便也打開了話匣子:「陳公子也聽說了?那位大德確是了不得,自一年前來到長安,多少達官貴人、豪商巨賈都爭相延請。我們老太爺這事,也是託了好大的人情,才請動寺里派人做法事。」

  「嗯,若我也想知道這樣的高僧,也不知哪裡打聽,」陳易這時把話題引過來道:「管事可知哪地是好打聽事的地方?」

  「陳公子頭回來長安吧,渭水茶舫、坊隅茶舍都是好地方。」


  江湖上打聽消息,茶館酒肆自然是不二之所,哪個過路的不喝酒,哪個本地的不吃茶,三教九流匯聚,不缺百事通,哪怕沒有,閒言碎語也能拼出些輪廓。

  「那些地方人云亦云,真假難辨,」陳易頓了頓,「直話直說吧,惠安堂開這麼大,不會沒自己打聽事的地方,管事的你給個提示就是了。」

  管事面露為難,雙手不住搓揉起來。

  恰如陳易所說,惠安堂有自己探聽信息的渠道,越是行走江湖的人越明白,每一座稍具規模的城池,都有它自己的一套「腸胃」。光鮮亮麗的酒樓茶館是臉面,而真正消化、

  流通、乃至製造各種養分的,是那些不起眼、甚至讓人避之不及的「臟器」。

  車、船、店、腳、牙。

  說的就是這五行當。車夫船公,走南闖北,見多識廣,也最是油滑;店家掌柜,迎來送往,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腳夫苦力,混跡底層碼頭,力氣換飯吃,也換消息:牙人中介,勾連買賣,黑白兩道,門路最雜。這些人未必有多少高深武藝,卻編織成一張覆蓋城市每個角落的、無形的網。他們或許不知道朝堂上誰和誰鬥法,卻一定知道哪個坊市最近來了生面孔,哪家高戶夜裡不太平,哪條水道走了不該走的貨,哪處賭坊背後站著哪位爺。

  一句無罪也該殺有失偏頗,但或許當年的許多古人曾經被坑過,於是就傳了開來。

  惠安堂在寸土寸金的長安紮根百年之久,自有一套背後的門路。

  為這章府做了些不值一提的小事,陳易也就問點門路出來,方便方便。

  「這個————陳公子若是想打聽些市井趣聞,小的剛才說的那幾家茶樓————也就夠了。

  「」

  管事婉拒道,惠安堂的門路,是絕不能對外人道的,尤其是對這位持有老爺信物、深淺不知的陳公子,說了,就是壞了規矩。

  眼前這陳公子還欲再問,管事實在為難,這時,幸好一個婢女從小徑那頭匆匆走來,給他解了圍。

  「管事,老太爺醒了,精神頭好極了,念叨著昨日念經的師父們,讓您過去回個話,問問今日到底還來不來。」

  管事連忙對陳易拱手,臉上堆滿歉意:「陳公子,您看這————老太爺喚我,實在不敢耽擱。您問的事————容後再談、容後再談。」

  說罷,也不敢再看陳易的臉色,轉身便跟著那婢女,幾乎是小跑著往內院去了。

  陳易心下明了。

  也罷,自己出門打聽,無非多費些腳力,多花些心思,麻煩是麻煩點,但也只能麻煩了。

  他不再停留,轉身朝府外走去。剛穿過前院的月洞門,迎面就見一僕役神色焦急往裡沖,差點與他撞個滿懷,那僕役也顧不上道歉,腳下不停,一陣風似的朝內院方向奔去。


  陳易腳步微頓,側身讓過,若有所思地看了那僕役的背影一眼。

  他略一沉吟,並未立刻離開,在原地停留了片刻。

  果然,沒過多久,只見方才匆匆離去的李管事,此刻竟又快步折返回來,額上還帶著薄汗,臉上堆著比之前更殷勤的笑容,遠遠便朝陳易拱手喚道:「陳公子、陳公子留步!」

  陳易轉身,訝異道:「管事?不是去回老太爺的話了麼?怎的又回來了?」

  李管事幾步趕到近前,道:「哎呀,您瞧我這記性,方才老太爺那邊問完話,我這心裡還一直惦記著陳公子您剛才問的事呢!這一忙亂,差點就給忘了!」

  「哦?管事方才不是說————容後再談」麼?」

  「這不剛好就是容後」了嘛!」管事一拍大腿,壓低了聲音,「陳公子不是想打聽些————呃,更實在點的門路麼?方才是我思慮不周,言語冒昧了。您是三爺的貴客,持著信物來的,那就是自己人。有些話,對外人自然不便,但對您,倒是可以說道說道。」

  青龍寺今日少有的寺門緊閉,門內,是一片與往日莊嚴淨土截然不同的景象。

  廣場上,散落著被踩踏變形的蒲墊、傾倒的香爐、碎裂的瓷盞,還有不知誰遺落的一隻鞋,高台法座只剩焦黑的框架,風吹過,帶起簌簌灰燼。

  偌大的寺院,靜得可怕,往日晨鐘暮鼓、梵唱陣陣的景象全無,僧人們都縮在各處殿堂或寮房內,連低聲誦經都不敢。

  幾道身著黑色勁裝、面覆半張黑鐵面具的人影,如同無聲的鬼魅,在寺中來來回回。

  他們步履輕捷,行動間幾乎不帶起風聲,目光冷銳如鷹集,掃過每一處角落,查看每一件——

  殘留物,連地上的灰燼都要用手指捻起仔細分辨。他們腰間都懸著制式相同的狹長腰刀,刀鞘烏黑無光。

  寺院住持此刻正亦步亦趨地跟在為首一名黑衣人側後方,額頭上冷汗涔涔,雙手合十的姿態都有些僵硬。

  為首的黑衣人身材並不特別高大,但肩寬背厚,虎背蜂腰,腰間懸掛的一塊巴掌大的玄鐵腰牌,隨著他細微的動作輕輕晃動,牌面陰刻著一個筆鋒凌厲、帶著煞氣的字「監」。

  監巡院。

  不同於大虞分止戈司、錦衣衛、東西兩廠,分層次分派別處理不同事宜,大晉事關武人事宜,皆由監巡院一併處之。

  「何時死的?」

  喬圖門的聲音透過面具傳出,有些沉悶。

  住持連忙躬身,聲音發顫:「回、回稟上官,是在昨日——昨日黃昏時分,講經正到一半————」


  「講經?」喬圖門打斷,目光掃過那焦黑法台,「講什麼經?給誰講?」

  「是、是《法華經》——普惠他——他為信眾宣講佛法,當時台下有數千信眾————」

  「數千人親眼所見?」喬圖門的語氣聽不出是疑問還是陳述。

  「是——是的。」

  「真是業火焚身,當場燒得乾乾淨淨?」喬圖門的目光終於從法台移開,落到住持臉上,那目光如同實質,讓老僧幾乎站立不穩。

  住持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道:「回上官————確、確是如此。那火起得突然,色作燦金,轉瞬即盛,普惠師弟他——他頃刻間便被吞沒,眾目睽睽之下,化為灰燼————此等景象,非是凡火,定、定是業力深重,引動業火焚身,此乃——此乃天譴示現啊!」

  喬圖門不置可否,只是沉默著。另一個一直蹲在法台邊緣,仔細查看著焦黑地面和殘留物的黑衣人忽然站起身,快步走到喬圖門身邊,抱拳低聲道:「頭兒,死相不對。」

  喬圖門端詳了兩眼,「一邊記,一邊匯報。」

  「灰燼分布、遺物殘留、還有地面灼燒痕跡,都與記載中的業火或尋常烈焰焚身有細微差別。更重要的是,屬下在幾處灰燼下層,感應到極其微弱的元震盪痕跡,並非佛力,也非自然火行之力,更像是——某種陰邪陣法被強行破毀時的殘留。」

  「陣法反噬?」喬圖門的狹長眼眸中寒光一閃。

  「是。」

  「不可能!」一旁的住持聞言,如遭雷擊,失聲叫道:「普惠師弟精修佛法,少時往西域取經,慈悲為懷,怎會沾染邪陣?上官明鑑,切莫聽信胡言!」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那喬圖門毫無徵兆地一拳砸在了他的胸口。

  這一拳並不算特別沉重,沒有用上內力,但速度極快,勢道刁鑽。

  住持「呃」地一聲悶哼,踉蹌著倒退數步跌坐在地,捂著胸口,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驚駭和痛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喬圖門的黑衣人緩緩收回拳頭,看也沒看倒在地上的住持,只是一字一句道:「本官,最聽不得胡」字。」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骨髓發寒的戾氣,那個「胡」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周圍其他的黑衣人對此視若無睹,依舊各司其職,寺中遠遠窺見這一幕的僧人們,嚇得魂飛魄散,將頭埋得更低。

  「起來。描述普惠的長相,越細越好。」

  住持捂著胸口起身,不敢有絲毫怠慢道:「普惠師弟——他、他約莫四十許人,身量中等,偏瘦。臉型略長,顴骨微高,眉毛淡而疏,眼窩比常人稍深,似是帶有西域胡——異種血統。鼻樑挺直,嘴唇偏薄,膚色————算是白淨,但不是養尊處優的那種白————」


  旁邊的監士手裡捧著一個硬皮簿子和炭筆,一一記錄,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寺院裡格外清晰。

  喬圖門仔細聽著,待住持說完,道:「記。建極十六年,二月初三,黃昏。青龍寺講經法會,主持僧普惠,於眾目睽睽之下,身燃異火,焚化殆盡,現場殘留灰燼及焦痕。據查,死因存疑,非單純業火或凡火,疑似與陰邪陣法反噬有關。普惠,年約四十,身量中等,瘦,長臉,高觀,深目。西域來長安一年,聲名鵲起,交遊廣泛,多涉權貴富戶宅邸法事。此案由監巡院接手,詳查其背景、關聯陣法及可能之同謀、主使。記錄人,甲字七號。」

  監士運筆如飛,一字不漏記下,最後署上自己的代號和日期,墨跡未乾,他已將簿子合上,恭敬遞迴。

  喬圖門看也未看,只是擺了擺手,示意收好,隨即轉身,向寺外走去。

  「頭兒,接下來是循著那陣法殘留的脈絡,直接搜查源頭麼?」一名監士快步跟上,低聲請示。

  「不急。」喬圖門腳步不停,聲音冷淡,「陣法既破,布陣之人若非一同反噬身亡,便是已受重創,驚惶不定。此刻大張旗鼓去搜,容易打草驚蛇,也可能逼狗跳牆。先讓這潭水自己渾一會兒,幕後之人若有所圖,必然還要動作,等他耐不住再露出馬腳不遲。」

  他走到緊閉的寺門前,早有監士無聲地將門拉開一道縫隙,喬圖門側身而出,站在寺外略顯清冷的街道上,春日陽光落在他冰冷的鐵面具上,帶不來絲毫暖意。

  「你們先回監巡院,將今日所見所聞整理歸檔,尤其注意近日長安城內所有與青龍寺、普惠、以及異常法事、宅邸不寧相關的報案或傳聞,一一比對。調閱普惠入長安以來所有經手案件的卷宗,看他都去過哪些人家,接觸過哪些人。」

  「是!」眾監士齊聲領命。

  「我自行處置些事。」喬圖門說完,獨自朝一個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街角。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看不見,留在原地的幾名監士才稍稍放鬆。

  其中一人望著喬圖門離去的方向,用手肘碰了碰旁邊的同伴,聲音壓低道:「看著方向——頭兒這是往北邊皇城那邊去了?武定坊好像就在那頭吧,是要去漢王府?」

  另一名監士臉色微變,趕緊扯了他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剩氣音:「噓,噤聲!漢王府可是你能亂說的?不要腦袋了?」

  「怕什麼,當今朝堂誰不知道漢王————」

  「你是說,漢王與太子不睦?」

  城門洞邊,一顆老樹的陰翳下,陳易問道。

  「嘿,整個長安有頭有臉的人物誰不知道,不明言罷了,你是李管事介紹來的,這消——————————————

  息不收錢。」

  眼前是個車夫打扮的漢子,他拍了拍胸口,道:「還想聽什麼事,儘管問我鐵算盤。」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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