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鬼主湮滅(加更四合一)
第519章 鬼主湮滅(加更四合一)
圈圈鐵甲被虬結的血肉撐薄,巍峨的身影拖下巨大的陰影,渾身血污,甲冑的夾隙間滴落碎肉,給人一種無與倫比的壓迫感。
面甲的縫隙間,染得通紅的雙目牢牢盯住道人,濃烈的殺氣逸散而出,凝聚成實質般的虎狼怒吼咆哮。
趙守銳遠望這這一幕,眼中的殺氣比先前更為森然,他的指尖摩挲桃木劍,反覆喃喃:「不夠、還不夠」
還不夠殺了那道人,
還不足以奪回泰殺劍。
出乎意料地,趙守銳嘴唇嗡嗡,竟與鬼主幾乎同時呢喃起兩個字眼:「泰殺」
隨著嗓音的落下,陳易兀然感受到背上劍匣的錚鳴,他面色暗沉下來。
在今夜,凡是得知這柄泰殺劍存在的,都無比地渴求它,就跟個魔戒差不多陳易再一望,見趙守銳眸中殺氣縈繞,揮之不散,便明白他已不知何時心生萬魔。
心魔者,貪嗔痴也,修道之人修真養浩行持入靖,或目見顯現形影,幢蓋幡花百種天香異雲覆室,或耳聞仙樂之韻,則有多感眾邪,禍患隨心應現,神異詭怪蒙蔽雙目。
或許是真武山傳承的殘缺,又或許是修為長年累月不得寸進,這位真武道士早已心湖不穩,生出裂隙,從他沒有進行齋醮科儀,卻仍身著紫衣便可見一斑,正是這點裂隙,被鬼主的殺氣伺機侵染,放大了慾念,扭曲了認識。
至於更細節處,陳易也沒時間去探究了。
那鬼主王翦再度殺來。
仿佛一座浮屠巨塔瞬間閃現到面前,大戟裹挾著勁風猛地一砸,威勢駭人,所謂開山闢地也不過如此。
陳易沒有硬抗,提劍去撥,渾圓的劍意將凌冽的勁風盡數消弭於無形,縱使如此,但當劍鋒觸及大戟時,王翦的殺氣暴漲,兀然有股巨力逆流而上牽扯襲來,鬼主擰身橫掃千軍,竟生生撕開了陳易劍意天地。
勁風渾濁如白線,砸得陳易道袍獵獵作響,手中長劍打了個旋,化作四兩撥千斤的功夫欲挑開大戟,王翦再上前一步,巍峨的殺氣如同把一座城牆壓到陳易身上。
陳易左手一挽,劍花一起,空氣立生叮叮噹噹的聲響,儼然以柔克剛,大戟掃來,意欲以力破巧,他身形順著柔勢打旋一轉,右手寒刀一揮,頃刻柔勢化作硬勢,砸下道驚人的斬擊!
霎時間,刀兵相擊,火星迸射,鋪天蓋地的煙塵盪開來,隨後驚起巨震,籠起沒多久的煙塵又如破鼓般炸散,二人身形猛地互相震開,以炮彈似的速度穿雲破霧,待他們站定時,潰散的煙塵才撲面而來。
王翦一步踏定,隨後左腳抬起,重重落下,再度狂奔上前,腳下大地裂痕如蛛網,龐大的陰影再度罩住陳易,面甲目光狂熱,大戟聲勢浩大,剁刺鉤啄,掃劈斬砸,數百斤的玄鐵大戟竟劃開道道殘影,他與陳易相鬥廝殺,沒有一點氣竭的跡象,反倒愈戰愈勇!
「泰殺」他的嗓音近乎嘶啞地喊出那兩個字。
陳易背上巨震,內里的飛劍發了瘋地衝擊劍匣,盪得他骨頭升騰。
「鏘!「
猩紅劍芒突然破匣而出,在虛空中劃出淋漓血線,泰殺劍從縫隙間掙扎而出。
道人猛一回頭,怒聲道:「滾回去!」
躁動不已的飛劍猶豫片刻,待那道人憑著危險朝它探出手,道袍翻卷間五指成鎖,泰殺劍立馬就迅雷不及掩耳地往回一縮。
「泰殺!!」
昔日的寶劍一閃而逝,王翦的嘶吼從青銅面甲後迸裂而出,每個字都在喉間磨出血腥氣,身上血肉涌動脹大,更為猙獰可怖,似有無數的憤怒要傾瀉。
王翦面甲下的血肉扭曲翻湧,宛如萬千毒蛇在皮層下遊走,塵封已久記憶裹挾著腥風血雨撲面而來。
那柄劍,多麼熟悉
咸陽宮階前,華陽公主親手將此劍繫到他的腰間上。
「夫君,還望蕩平六國,莫負王恩。」
都多麼熟悉
都還歷歷在目。
隨後大軍出征,函谷關外三十萬玄甲列陣,他高舉此劍,頃刻關下聲如雷震!
「王命昭昭,八荒臣服!「
當年齊聲戰吼猶在耳畔王翦的面甲縫隙間滲出暗紅血霧,他聽見自己喉間發出不似人聲的嘶吼,那些被黃沙掩埋的誓言與頭顱,那些隨戰火焚盡的捷報與枯骨,回憶都化作萬千冤魂,撕扯著他早已腐朽的臟腑。
「王命昭昭,八荒臣服!「
隨著吼中怒吼,玄鐵大戟如巨物自地上倒拔而起,撕破虛空,朝道人砸下一座漆黑的巍峨山嶽!
幾乎是同一時間,幽暗的天空翻滾起青龍的片鱗半爪,自陳易的當頭上破空而來!
粗如合抱之木的雷霆自天空扯下,浩浩蕩蕩,如走瀆化龍般直奔而去!
陳易眸中爆起一抹金光
時間先回到半個時辰前。
天色昏暗,重迭烏雲密布夜空,山谷間再不見皎潔月光,唯剩幽幽的磷火,格外陰森詭譎。
雖說物傷其類,又雖說城隍斷案,履行天職,但陳易並不是個傻子,老聖女看得出這一回貿然行動,必然凶多吉少,他又哪裡看不出來?
凶多吉少,無非在於敵人太多,若只是一個鬼主還好,然而鬼主、虛舟道人、還有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袁琦,三者齊攻,便是陳易有不會死的心境,都自覺會脫幾層皮,那樣不死也是死。
於是,陳易找來東宮若疏,道:「你有聯繫江神的法子吧。」
「你說袁先生,這當然有。」東宮若疏點了點頭。
活得越久的王八見得越多,正如陳易所料,即便是在這濃霧重重,天然養煞之地的屍谷,像江神這般活了不知幾百年的山水神祇,有危急關頭聯繫彼此的辦法也不足為奇。
於是,陳易便提出一個計劃,道:「幫我跟他傳話,白蓮教跟蘇家勾結的事,除了主謀外,其餘人等我都可不再計較。」
東宮若疏察覺到陳易有話還沒說,哪怕是她這樣的笨丫頭,也知道僅憑這個,還不足以說服江神化敵為友。
卻見陳易的手拂過方地,一根青翠色的龍角落於掌心,漆黑下光輝格外耀眼,
「還有,如果想讓我把龍角還給它的話,要麼出手相助,要麼就束手旁觀,不要讓我看見它一根毫毛,」
那人咧開嘴角,冷月照得他臉龐陰狠,
「否則的話,我哪怕拼著重傷,也要先把它抽筋扒骨」
龍爪扯碎雲霧,剛猛至極的雷霆破開狂風,猛地砸向鬼主王翦。
王翦的龐大身軀剎時如離群之箭般飛出十幾長的距離,摔在地面上往後滑行,雷光閃爍在他的甲冑里,冒著陣陣青煙。
絕巔踏雲一踏,半空中襲來一道白影,陳易道袍翻飛,劍鋒爍著寒光,在那具將傭緩緩撐起之時,刀劍並用猛地砸下。
「吼——!「
王翦雙手撐起,全憑體魄硬抗刀劍,甲冑縫隙濺射出暗紅血霧,被雷火灼焦的臂甲「咔啦「碎裂,露出底下虬結如老樹根的紫黑筋肉。
他反手將大戟插進地面,方圓十丈內頓時炸開蛛網狀裂痕,借著這股反衝力騰空而起,活像衝擊城門的攻城巨錘。
陳易左手捏訣疾退,右手長劍在身前劃出三道劍氣,卻見那柄三百斤玄鐵戟突然脫手飛旋,化作黑色颶風扯碎劍氣。
王翦赤手空拳撲殺而至,雙拳如鐵砲連番重砸。
「砰!「
劍鋒與拳甲相撞,陳易只覺虎口發麻,右手劍技不停,寒光消磨著王翦的狂暴攻勢,左手刀光翻飛,斬刺撩劈,剎時間不知多少次摧風斬雨。
這鬼物完全捨棄防禦,任憑刀刃在甲冑刮出刺目火花,雙拳如狂風驟雨般不曾停歇,隨著一個蓄力重拳,劍鋒遭撞,陳易的身形後仰,後腦勺幾乎貼地滑行,看著那凌冽拳罡貼著鼻尖掠過。
方地中的老聖女突然尖叫:「小心腳下!」
陳易心頭警兆驟生,擦著臉避開拳罡,擰腰騰空剎那,方才躺著的地面轟然炸開,竟是那柄被擲出的大戟破土迴旋,戟刃堪堪擦過道袍下擺。
王翦凌空接住兵刃,借著下墜之勢掄出滿月弧光,陳易橫劍格擋的瞬間,腳下大地轟然塌陷數丈。
「咳咳」
陳易嘴角溢出血絲,自步入三品之後,他就從未見過這般癲狂的攻勢,那上古殺氣在他的劍意天地中橫衝直撞,恰在他思緒的關頭,大戟再度劈落
千鈞一髮之際,山谷深處又傳來龍吟。
一道水桶粗的江流憑空捲來,所過之處,泥石翻滾入流,將屍兵屍將淹沒其中。
巨浪撞得王翦身軀退後一步,大戟在陳易面前一掠而過。
陳易趁機拉開兩步,劍指蒼天,袖中飛出十二張符籙,在王翦四肢結出無數金色鎖鏈,如同罩下牢籠。
「泰殺!「
鬼主再度怒吼,轉身將大戟擲向江流源頭。
戟刃撕開水面,驚濤駭浪被上古殺氣攪碎,浪濤似乎為之一停,然而,一點游魚似的影子劃破水面,真正的攻擊來自腳下,龐大的龍頭破水而出,張開血盆大口,將這鬼主整個人咬入龍齒仞壁間,企圖一吞入腹。
王翦雙手望上一撐,雙足重踏,仿佛頂天立地般撐開龍嘴。
陳易劍鋒亦隨之而至,
劍光如雪,卻不是劈向脖頸,而是精準刺入面甲縫隙。
王翦動作突然凝固,青銅面甲「喀嚓「裂開一道縫隙,眼眶中的磷火忿怒暴漲!
陳易的劍意一漲再漲,鋒刃乍鳴,再度劍出如龍。
鬼主王翦的身形震動,終於支撐不住,雙手一松,鐵塔似的身軀順著長長的龍軀墜落,袁琦龍嘴閉合,氣噴如牛,似在將這鬼主徹底消化腹中。
結束了
陳易直住身子,渾身骨頭都似在嗡鳴,一身氣力,已在廝殺中十去七八。
可就在這時,半空之中,忽然聽到一陣細碎無比又詰屈聱牙的咒文聲,以及聲聲狂熱的大笑。
一股涼氣隨風飄來,刺激後頸,陳易猛地轉身,只見那虛舟道人身上多了一層層紋路,血液破皮而出,染紅了腳下的青銅車輦,身後泛起真武大帝的虛影,怒目圓睜,持劍而立,卻又盡染鮮血。
真的結束了?!
嘩!大戟的寒鋒自袁琦腹中破了出來,龍血噴濺,那鐵塔似的身影再度走出,像是從地獄裡歸來的修羅!
江神喉間發出哀嚎,龍身重創倒地,掀起巨浪騰空。
趙守銳紫袍盡裂,在狂笑中撕開胸膛,密密麻麻的血色咒文扯著血肉破開身軀,化作萬千手臂與躁動的鬼主交織,二人幾乎一瞬間便匯聚一處,彼此融合、交匯,鬼主的身軀愈漲愈大。
趙守銳的血肉如麵團般被塑形,化作一柄滿是肉塊的桃木劍,交織在鬼主手裡。
砰!
鬼主王翦的青銅面甲轟然炸裂,露出半張枯骨半張人面的詭異容顏,身上劍痕大放光芒!
虛舟道人所悟的真武劍意匯入到這鬼主之上!
他怒目圓睜,一手持戟,一手持劍,如天王而立,分明是千年前北帝蕩寇除魔時的煌煌姿儀,本該寶相莊嚴,卻鮮血淋漓,怎麼看怎麼可怖!
陳易半點遲疑也無,驟然間踏前一步,再度起劍。
劍勢一如之前,未因驚變而減弱。
然而,一道勁風排山倒海般壓了過來,戟劍並起,竟比陳易的劍更快一步,陳易只能猛向後傾,以刀格擋,整個人被掃飛了除去,十幾丈後方才墜落。
「媽的!」陳易不住爆粗。
王翦再度暴沖而出,周遭長風鼓動,血肉長劍封鎖住了陳易的刀勢,而大戟當頭劈下。
陳易轉身一側,身形暴閃,不退反進,右手長劍斜撩戟杆三寸薄弱處,火星順著刀兵炸成一條金線。
左手長刀趁機突入中門,直取鬼主咽喉。
王翦擰腕回拉,戟刃月牙鉤住劍身猛地一扯,陳易整個人被拽得踉蹌半步,刀鋒堪堪擦過甲冑。
噌——
金屬摩擦聲刺痛耳膜。
陳易順勢旋身卸力,腳下大地碾出半圈白痕。王翦趁勢壓上,戟尖毒蛇般連點七處要害。陳易邊退邊格,劍刃每次與戟鋒相撞都爆出拳頭大的火花,虎口早已崩裂見骨。
「著!「
道人突然矮身讓過橫掃戟刃,繡春刀自下而上挑向王翦手腕,摧風斬雨要將之斬斷!
鬼主撒手棄戟,蒲扇大的右掌拍向陳易天靈蓋,刀鋒入肉三寸竟被筋肉卡住,陳易當機立斷棄刀後仰,那記開山掌風擦著鼻尖掠過,餘波將身後數丈外的建築拍成齏粉。
王翦的一招一式,勢大力沉,仿佛真武下凡!
好似陳易才是要被蕩平的妖魔。
袁琦掙扎中昂首咆哮,明白自己已上了陳易的賊船,斷無就此停下的可能,它渾身是血奔向天空,扯下一道天雷。
王翦血肉長劍反手擲出,與雷霆相撞,炸開爆裂電芒,陳易趁勢揮劍,鬼主抄起大戟,一個回馬槍直捅心窩。
陳易劍尖點地借力騰空,戟刃擦著腰側划過,道袍瞬間被氣勁撕成碎片。
而落地未穩,大戟又至!
陳易險而又險地側開身,劍走偏鋒貼戟杆滑入,劍柄重重砸中王翦指節,劍氣隨之攪入血肉。
鬼主吃痛鬆勁剎那,道人旋身飛踢戟杆,玄鐵戟竟被踹得橫飛出去,深深楔入十丈外的山岩。
他不知第幾步絕巔踏雲,又是一劍斬去。
王翦提手,拳鋒後發先至,重重與長劍相撞!
轟!
二人間的空氣如似一張湖面,蕩漾開重重波紋,隨後咔地崩碎。
陳易咬住牙關,劍意再漲,攀至頂峰,再度劍成天地!
劍意已籠成方圓幾丈,如倒扣瓷碗般籠住二人,卻在此時,王翦口中暴喝一聲,甲冑間劍痕光芒暴漲,真武大帝的虛影竟生生撐破這座劍意天地!
又是一拳轟去,陳易的身軀直撞拳罡,剎那倒飛了出去,一路撞碎不知多少斷壁殘垣,方才停下。
他把身子從地里撐起,那龐大的鬼主,以及身後的真武虛影愈發逼近。
「媽的,開掛。」
陳易從沒想過這幾個字從自己的嘴裡迸出,卻也不得不迸出。
王翦抽出岩壁中的大戟,一步步逼近,漆黑的大戟仿佛斷頭台。
而就在王翦想要抬手之際,
忽地,
它的身側多出一位屍人女子,她出現在最恰當的時刻,亦是陳易計劃中的後手。
屍人女子雙手一攏,王翦的面容上無法自抑地多出一抹柔情,他動作慢了下來,停滯了下來,那殺氣好似被一寸寸消磨,哪怕他知道,自己不該此時停下,可熟悉的情緒仍舊衝擊著他的魂魄。
他仿佛記起華陽公主把長劍繫到他腰間的時候。
這時,陳易背後劍匣激烈嗡鳴,躁動不已。
這泰殺劍曾為王翦所有,故此這鬼主對此執念深重,如今它深藏匣中,被殺氣滋潤溫養已久,一經出鞘,必要見血。
陳易深吸一氣,劍匣露開一道裂隙,猩紅的飛劍緩緩而出。
王翦瞳中磷火竄動,極為懷念地伸出了手,猶想再取之,號令百萬虎狼。
可陳易知道,這泰殺劍不是想殺人
而是要斬鬼!
「去!」
潛藏已久的殺氣毫不掩蓋地鋪面而來,毫無防備的王翦眸中暴怒!
先為真武大帝所取,後經寅劍山所用,最後再落在陳易的手裡,千百年過去,這泰殺劍,已經不再是王翦的形狀了。
而那屍人女子,也並非他記憶中的華陽公主,只是一個無辜、不幸,被牽扯入血腥廝殺中的少女。
陳易踏前一步,抓住泰殺劍,直貫而出。
滅禪劍!
王翦的身軀被劍鋒穿透,爆開一團血霧,他面目極具猙獰,像是魂魄被什麼給撕扯攪碎,只有無窮無盡的怒火噴涌。
「我殺了你」
他喉間第一次發出這種聲音,身軀劇烈震動,滔天恨意橫衝直撞,
「我殺了你!!」
此時此刻,王翦掙扎著爆發出巨力,大戟再度迎面下砸。
陳易左手一劍,別開大戟,收勢不及的王翦身軀前傾,陳易趁機騰身踏戟杆,凌空膝撞鬼主面門,他臉龐血肉凹陷下去。
踉蹌後退間,道人已握住泰殺劍,再度直貫一刺。
「你不是想要這把劍麼?拿啊!」
噗!
血霧炸開,王翦怒目圓睜,磷火燒得極旺,望著眼前的道人,他奮力抓住大戟,猶想殺之
只是他的身軀不由自主地往後栽倒
他雙眸的磷火驟然旺盛,似是炸鳴的燭花,躍動一次,再躍動一次,最後嗤地一聲,永遠熄滅了。
泰殺劍似是許久未曾飲過妖魔邪物鮮血,頗為興奮地昂起劍尖,有種大酒鬼品嘗美酒般地姿態。
然而,忽地一股氣息包圍過來,泰殺劍嗡鳴了下,似是打了個哆嗦。
轉過劍身,就見陳易直直盯著它看,屈指敲了敲劍匣。
泰殺劍鳴叫幾下,那人手仍不停,劍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最後還是倏地一閃,不情不願地回到了劍匣裡面。
隨著鬼主王翦的徹底毀滅,屍兵屍將們也逐漸土崩瓦解,這屍谷的陰氣本來就不足以供養那麼多的屍人,只是白蓮教作祟,以鬼主為陣眼勉力支撐而已,谷中僅剩數十道屍人身影,但趨利避害,陳易只掃了一眼,便作鳥獸散。
冷風獵獵吹過,陳易撐住身子,道袍破碎,吹得周身一寒。
他本來面色不變,卻見山谷邊際處,兩道女子身影驟現,東宮若疏帶著殷聽雪飛快地跑了過來。
很快,她們就來到面前。
陳易忽地打了個哆嗦,出聲道:「好冷啊。」
說罷,他的眼眸就瞧向殷聽雪,眼神示意,這剛大戰一場,正想摟摟抱抱恩愛一下。
小狐狸也知他心思,正要小步上前,撲到他懷裡,卻見一張紅色的狐裘,先她一步飛了過去。
「這就不冷啦。」
東宮若疏把狐裘蓋在陳易身上,隨後插了一下腰,像是有點高興,顯然方才的大戰她看得很是興奮,而且就跟在山同城時一樣,很有代入感。
陳易愣了愣,轉頭就見殷聽雪不好意思再過來了,退後了幾步。
戰後沒了小狐狸的蹭蹭貼貼,沒了耳鬢廝磨,細語低喃,
陳易罩著狐裘,忽然覺得很沒滋味
隨後,他兀然地有點驚醒,自己最近是不是有點太喜歡這小狐狸了,以至於被她拿拿捏捏,反而對她唯命是從
緊隨著東宮若疏和殷聽雪而來的,不是別人,正是不幸淪為屍人的壽小姐。
屍谷間薄霧緩緩而散,壽小姐的面容仍舊蒼白,各處仍生著屍斑,五官也糜爛著,縱使如此,她依舊多出幾分死人身上難見的生氣。
壽小姐朝著陳易迎迎下拜,
「小女子拜謝城隍」
話音說完,壽小姐雙目間的磷火虛薄了幾分,這等鬼物,若是能了卻幾分執念,超度起來也容易得多。
壽小姐雙手攤開,仍保持下拜的姿勢,頭顱低垂,儼然已經做好了超度的準備。
陳易卻仍凝望著她,半晌之後,緩緩開口道:
「俗話說,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你想不想報仇?」
壽小姐猛地抬頭,磷火兀然旺盛了些,乍亮了一下。
這屍人女子生前就比旁人剛強,死後亦是如此,她嘴唇微動,唇齒一閉,吐字道:
「好」
數日前,南闊縣,茶館裡,
壽小姐已失蹤好幾日,縣衙百般搜尋仍然無果,想來人已經不可能找得回來了,不僅如此,也不知是哪裡傳出謠言,編得有鼻子有眼兒,只聽三言兩語,說是這失蹤的壽小姐頗有姿色,一活脫脫窈窕淑女,青春年華啊,跟一個看對眼的下人私奔而走,可憐老父母哭花老眼,死了進墳頭也等不到閨女回家。
腳夫孫高一邊等著生意,一邊聽著幾個同行八卦唏噓壽小姐的事。
來往歇息,沒有事做,最愛的就是洋洋灑灑侃上一通,孫高聽得很樂呵,不過幾人說到葷處時,彼此會心一笑時,他卻全然摸不著頭腦。
「啥是老樹盤根、新樹紮根?」
幾個腳夫哄堂大笑。
來往八卦,說來說去,便是個中細節,也都說得有模有樣,一人若是提出疑問,就現場完善,若是繼續刨根問底,戳破這是編的,不免就要鬧得不愉快,也沒人犯這個糊塗,反正都是編的,計較個什麼勁。
這時,有人拍了拍孫高的肩膀。
孫高回過臉,那人頭戴綸巾,書生打扮,開口問道:
「夥計,背東西不?」
「成,去哪?」有生意上門,孫高豈有不干之理。
「往南到武昌府去,現在很多人不敢走這一趟。」
孫高也有些猶豫,南面聽說在鬧白蓮,一點都不太平。
「瞧你這模樣,還沒娶媳婦吧,不想攢些錢取媳婦嗎?」那書生從懷裡摸出了一點碎銀,看得孫高兩眼直發亮,「我把話說明,我這次是要去投靠做官的親戚,所以帶了些行李,別人運到西平,不願再南下了,非要找多幾人,我怕他敲我竹槓,所以來這找人,一口價,三兩銀子去不去?」
這不是個小數目,孫高吞了口唾沫,問道:「來回食宿?」
「我這邊出,船費也包了。」
「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