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殺了王翦(加更四合一)
第518章 殺了王翦(加更四合一)
月光把山谷照得淒冷,瘴氣籠聚的薄霧中影影綽綽,屍人們鐵甲下腐爛的手臂若隱若現,甲冑的摩擦聲踏過地上斷臂殘肢,遺留下的劍氣餘威仍縱橫溝壑之間。
手持旌旗、長幡、大戟的屍兵們簇擁著青銅車輦,龐大的儀仗隊伍圍繞在王翦身邊,如同得勝般浩浩蕩蕩尋視戰場,擺動的刀兵叫人回憶起坑殺戰俘的悠久歲月。
葉良材撥開霧氣,強忍著畏懼朝車輦騎馬而去,跨下的腐屍戰馬吐著森森死氣,但那鐵塔似的將傭更叫他畏懼,那身漆黑的甲冑仿佛不是防護,而是封印住甲中鬼主一般。
「虛舟道長,尋不見他們的蹤跡。」
車輦虎首上端坐的趙守銳睜開眼,慢慢道:「想來那些必是白蓮邪人無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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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良材略有疑惑,不禁道:「這些若是白蓮邪人,怎會這麼蠢笨,跟屍兵屍將們廝殺?他們藏身此處山谷,本就是為了躲避我們的搜查。」
「難道還有旁人混進來不成?」
趙守銳一句反問,便把葉良材噎得話都說不出口。
因那鬼主王翦,頭顱微微一偏,像是看了他一眼,葉良材倏地渾身發毛。
「道長說得是。」
趙守銳吩咐道:「繼續去尋吧,若是尋到了,除卻案山公那裡的功勞之外,貧道亦會在真武山上為千戶奉一牌位,真武山一千七百處神位,可不是個個都能吃上香火。」
葉良材點頭稱是,眼裡除去恐懼以外,還多了點興奮。
趙守銳大手一揮,桃木劍所指之處,鬼主王翦也隨之抬手,轉眼便有一百多騎屍兵斥候奔馬趕來,奔赴葉良材左右。
「你讓屬下帶著這些屍兵一起去搜,他們還沒逃出這谷里。」
葉良材聽罷,也不敢推辭,趕緊領著一百多騎屍兵斥候去尋手下,每人分了七八騎,在這滿是埋骨的幽冥山谷中四處搜尋。
偶有磷火在空中迴蕩,那是人骨髓被烈日灼曬、雨露淋洗後逐漸滲入土中,隨後焚燒而起,一縷縷磷火如一道道亡魂。
「白蓮邪人,速速現身,束手就擒,朝廷天威在上,猶可給爾等留條活路!」
月色下,無數刀兵搜尋著逃匿的蹤影,但凡有一點異象,都會被金戈鐵馬吞沒。
一男帶著二女轉入一座半垮塌的建築里,微光下可見深處牌位碎一地,這裡像是荒村的祠堂,只是許久沒人來過,廊柱結著蛛網,腳下踩出一個個灰塵印子。
復甦的鬼主,谷中橫生的屍兵屍將,來歷不明的真武山道士,以及伺機而動的江神袁琦,還有尚未現身的白蓮教人凡此種種,都不得不讓陳易暫時撤退,靜觀其變後再尋良機,若貿然而動,誰又知道暗中藏了多少柄刀?
所幸屍谷的範圍很廣,方圓數十里都被瘴氣所籠罩,茂密的草木又被雲海籠罩,能藏身的地方不算太少。
陳易環視一圈,便見牆面上纂刻著的「無生老母」等等字眼,字裡行間蒙上了層灰塵,想來有段念頭了,湖廣處處可見白蓮教的痕跡,這一帶亦是如此。
兩世為人,陳易知道白蓮教不是無根之水,恰恰相反,在瘴氣橫生、野神遍布的南方地帶,恰恰是滋生白蓮教這種雜糅教派的土壤。
四下並無動靜,東宮若疏鬆了口氣,挪了挪腰間的手臂,陳易的懷抱叫她很不習慣。
殷聽雪側了側眼睛,瞧見那蜜瓜在陳易腰間上凹出個微妙弧度,她也很不習慣。
小狐狸好久沒吃醋過了,一時覺得這心酸感陌生。
幸好陳易及時鬆開了東宮若疏,一點酸澀一晃而過,這時的陳易顯得格外好起來,殷聽雪不自禁攥緊他的手。
「進去看看。」陳易盯著祠堂深處,傳音入密道。
必須排除掉裡面的危險,確認此地的安全。
於是陳易領頭向深處進發,腳步輕盈,在祠堂中並沒弄出半點聲響,跨過碎滿一地的牌位,深入裡面的陰暗之中,四周變得伸手不見五指起來。
腳下傳來沙沙似的觸感,三人低頭一看,是層枯黃色的茅草,內里掩蓋下,似乎大有空間。
三人略作猶豫後,撥開茅草,縱身躍入其中。
黑茫茫一片,裡面蔓延著陰濕難耐的酸味,還有些青苔的腥氣,殷聽雪忽地耳朵微抖,陰翳傳出一點聲響。
三人齊齊抬眼看去,只見陰影里點起一盞燈光,對面立著十幾位男女,抬起頭來,與他們對視了一眼。
雙方都愣了下,氣氛似是結冰了般,驟然凝重了起來。
在這一兩息的瞬間,那邊保持著沉默,陳易等人也沒有急於開口。
突然,祠堂外由遠及近地響起馬蹄聲,震得祠堂灰塵簌簌抖落,幾聲呼叫大吼盪入這地窖里,
「出來,都給我出來!」
「白蓮邪人、迷途不返,死路一條!」
「白蓮邪人,速速現身,束手就擒,朝廷天威在上,猶可給爾等留條活路!」
伴隨屍兵屍將的馬蹄,駭人的吼聲滾入祠堂,東宮若疏發現,對面眾人不約而同地呼吸一滯。
自己這邊兀然前來,確實像是白蓮教人
東宮若疏開口道:「老兄,你放心,我們並非白蓮教人。」
為首的老頭愣了愣道:「…可我們是啊。」
面面相覷。
東宮若疏停頓片刻,下意識道:「那你們出去吧。」
唰!
驟地數道寒芒自黑暗中掠起,似是油庫的火盆即將傾倒,剎那間沉寂被大破,明晃晃的刀光就在面前。
手已按住無雜念的刀柄,陳易掃了掃深處之人,眼神冰冷下來,而裡頭眾人盡數虎視眈眈,武夫間的吐息攪得這不大的空間氣息紊亂,殺氣凌然起來。
針尖對麥芒。
這小小的祠堂地下,似要經歷場腥風血雨。
就在這一觸即發之際。
又有馬蹄聲踏破了這暴風雨前的寧靜。
「白蓮邪人,速速現身,束手就擒,朝廷天威在上,猶可給爾等留條活路!」
雙方意欲動手的跡象兀然停住,只因聲音去而復返,從遠方朝祠堂靠近過來。
地下空間內瞬間寂靜一片,視線來回交錯,在微妙的情況下達成了沉默的共識。
「這裡、這裡還沒搜過。」
「當心埋伏,讓屍兵們先進去。」
交談的聲音不高也不低,在這本就落針可聞的空間裡,又對於武夫來說,自然是聽得清清楚楚,只見那群白蓮教人對屍兵屍將的搜查早有應對,盡數屏住呼吸,他們還朝陳易等人擠眉弄眼起來。
不必他們提醒,陳易手速飛快地貼了幾張屏息符,三人的氣息兀然掩蓋下來。
地下空間上傳來陣陣腳步聲,屍人們身上的鐵甲摩挲出吱吱的噪音,透過石面能看見蒼白的肌膚,還有駭人腐朽的爛肉。
屍兵們來回搜了數次,始終沒有搜到眾人的身影,於是那兩官兵也隨之深入祠堂,好生探查了一番,但依舊沒發現蛛絲馬跡。
地窖內的眾人都似雕塑般一動不動,仿佛他們才是死去已久的屍人。
「哎,這裡有堆茅草!」
「裡面是不是有空間?」
恰在此時,眼尖的官兵兀然驚覺厚實的茅草壓著空間,走上前一瞧,內里漆黑一片,全然看不出裡面有什麼東西。
正在他打算點起火摺子細看時,
同行的官兵猛地把他往後一拉,
「喂,不要命了,裡面藏了白蓮邪人如何是好?!」
「說的也是」那官兵聽罷,心有餘悸道:「讓屍兵屍將進去查。」
此話一出,地下眾人,特別是白蓮教人不約如同地緊張,其中一個年紀較小的,一時不慎,鼻尖一竄,呼出了一口生氣。
白蓮教人們心提到了嗓子眼。
地面傳來屍兵們簌簌地抬頭聲。
茅草被一簇簇撥開,幾位屍兵緩緩深入地下,就在眾人們面前,它們循著方才生氣的軌跡,在漆黑中前行,眼眶裡的磷火照著眾人們慘白的臉龐。
陳易的手已按在劍上,哪怕被發現行蹤,被諸方勢力圍攻,都已準備好冒死突圍。
忽地,一陣森冷的風颳過衣領。
陳易眼睛微側,竟然看見一道渾身蒼白的身影出現在眾人眼前,那屍人女子肌膚相對完好,只是面容破損處死肉,臉頰泛著死人斑,好似隨時都會化作一灘血水。
正是之前所夢見的屍人女子。
屍人女子身著一襲戰國深衣,好似鬼魂般飄著行走,她施施然地來到幾位屍兵的身前,嘴唇微微聳動,吐露出聲:
「走吧,離開這裡」
叫人驚奇的是,這群屍兵仿佛聽到上峰號令般,齊刷刷地轉過身去,極有秩序地緩緩退出地窖。
屍兵們並無異響,已無別的回報,官兵們猶豫地望了地窖一眼,莫名其妙地泛起層雞皮疙瘩,彼此看了一眼後,還是決定離去。
甲冑的摩擦聲,連帶著馬蹄聲一併離開了這座破敗的祠堂。
地窖眾人紛紛鬆了口氣,茅草被揭開,寒亮的月光照了進來,夜風翻湧,雙方終於看清了彼此的臉龐。
經過方才官兵屍兵們搜查一打岔,地窖里的殺氣消弭於無形,只是警戒之心仍在。
眼前眾人並非自己的一合之敵,陳易通過方才他們呼出的氣息判斷,這地窖里共有十四人,女子三人,男子十一人,都是練家子武夫不錯,武功分散在九品到五品間,其中五六位手裡沾了不下三條人命,但也僅此而已。
東宮若疏更是早就發現了,因為這是她直覺告訴她的。
於是,陳易冷眼看向那突然現身屍人女子。
便是這屍人女子突然出現在夢裡報官,化作一灘血水離去,此刻又在這地窖里出現,雖說時機關鍵,可未免也太關鍵了些。
女子轉過身來,其臉龐的生前美貌與死後醜陋交織,朝著陳易盈盈下拜。
「城、城隍」女子的嗓音沙啞,斷斷續續,似是死了幾日,靈智迷失了些許。
幸好還在可以交流的程度。
陳易沒有去管那群白蓮教人驚愕又錯雜的目光,直接望向了屍人女子,問道:「你是誰?」
「小女子姓壽,家中行二,名名啟顏」
陳易沉默片刻,回憶起來,而殷聽雪則突然開口道:「壽小姐?」
話音落耳,那女子抖了一抖,陳易也想起了之前聽到的失蹤已久的壽小姐,而他再看了眼那群白蓮教人,只見十四人裡面色迷茫,一個個都是搜尋記憶的模樣,似是對壽小姐的存在一無所知。
只是眼下屍人女子在跟陳易這活城隍交流,他們不敢打斷開口。
陳易沉吟片刻,出聲問道:「本官在此,先要問你如何尋到本官,再為你主持公道。」
屍人女子仿佛一觸即碎的手指緩緩抬起,指向了他背上的劍匣。
果真是泰殺劍。
猜測得了印證,陳易眸光稍斂,這泰殺劍是為寅劍山的劍陣主劍,道武雙修的寅劍山與真武諸派向來都頗有淵源,其直接來源即是真武諸派之一的北帝派,所謂北帝,即是北方蕩寇除魔真武大帝。
而泰殺劍的淵源更直接,傳說中正是真武大帝攝滅羅酆十二鬼宮所獲。
陳易面容沉靜,繼續問道:「那麼你跟這柄劍,又是什麼關係?」
「不、不是小女子是、是大將軍他、他是羅酆第二宮鬼主」
老聖女此時出聲道:「羅酆第二宮是泰殺諒事宗天宮!」
恰恰就是泰殺劍來源的鬼宮,陳易眉頭微挑,也即是說,這泰殺劍原先曾是鬼主王翦手中的兵器?無怪乎這般殺氣凌冽。
「那麼你跟王翦又有何干係?」
陳易的問話下來,屍人女子劇烈地顫了下,那腐朽破碎的面容上,空洞的眼眶裡滴出血淚,
「白蓮、白蓮教說小女子生辰八字與王翦之妻華陽公主相合,以小女子為祭品喚醒鬼主王翦」
短短一句下來,其嗓音仿佛能把人心窩攪得粉碎。
陳易冷眸微抬,掃了那十四人一眼。
後者們不知為何,齊刷刷地寒毛倒豎,雞皮疙瘩都泛了起來。
而在這時,壽小姐開口道:「與他們無關」
幾字落下,陳易收回視線,又看了眼殷聽雪,見她點了點頭後,目光重新落回這備受折磨的女子身上,事情前後的條理已經理清,壽小姐不幸被白蓮教人所劫,淪落到屍谷中被作為祭品獻祭,以此喚醒鬼主王翦,只是圍攻武昌失敗,白蓮教人撤走,徒留下屍谷陣法遺存,那群官兵們應是搜查之間,喚醒了此地的鬼主,而壽小姐為求公道循著泰殺劍的氣息找到了自己。
陳易的眸光漸漸深邃,他忽地想到另一個曾淪為祭品的女子,那是他的結髮之妻,從來不願安分下來的白衣女冠
物傷其類
陳易又望了那群人一眼,佯裝毫不經意地問道:「真與他們無關?」
那十四人瞳孔微縮,為首的老者更是骨節顫抖,
這活人城隍,不僅僅是在審陰間時,更似在處置他們的生死。
何其羞辱?
然而他話音中透露著的森寒殺氣,叫他們這十四人不敢動彈半分
壽小姐用力地搖了搖頭。
陳易對這群人的身份有了猜測,眸光再無殺氣,道:「那你們找機會自己走吧。」
那十四人先是毫無反應,一兩息後那為首的老者重重點頭,朝他抱了一拳,伴隨「砰」的聲音響起,餘下眾人才如夢初醒,接二連三地朝陳易抱拳。
什麼白蓮教人,不過是層偽裝的假身份。
忽略過這群冒充白蓮教人走江湖的武夫,陳易再度轉頭看向壽小姐,問道:「你要我如何給你討公道?」
壽小姐沉吟一陣,沙啞道:「殺殺大將軍小女子會幫城隍!大將軍死了,小女子就解脫了」
那向來心狠手辣的陳千戶沒有拒絕這女子,他嘆了口氣,輕敲劍鞘。
都怪大小殷,被她們軟磨硬泡,磨得太心軟了。
殷聽雪默默看了陳易一眼,閉著嘴不說話,雖說背了鍋,但翹起的眉眼有點點高興。
察覺陳易一念既起,老聖女口吻嚴肅地警告道:「小子,這回非比尋常!」
似有陰風颳過,吹刺陳易的肌骨,他默然不語。
老聖女見他似不願面對,繼續道:
「此地屍兵屍將無數還則罷了,那鬼主能耐不下於你,他的凶名可是記在道藏之中,哪怕有這屍人女子相助,還有這江神、以及個真武道士個個都不是好對付的主兒!
我若事先知道此地詭異,肯定不會勸你過來。」
「就這樣罷手麼?」陳易問道。
「此次前來,不過探聽情況,你可徐徐圖之,況且,時日一長,這王翦自行消磨於日光也說不準。」
凡間日光陽氣對鬼怪陰物而言,如同鐵水熔爐,故此鬼物常常都不離陰煞聚集之地,老聖女說得並不錯,只是她沒有說,哪怕王翦有朝一日自行泯滅,這屍人女子也定然會比王翦更早消亡。
陳易抬起眼睛,像是醒悟了過來般,轉身道:「走吧。」
老聖女鬆了一口氣,好說歹說,終是勸下了這摸不准身份的人。
下一剎,卻聽見一句話自他身上落下,
「走吧,殺王翦去了。」
青銅車輪滾滾,碾碎著所過之處的骸骨,如同碾碎路邊的萋萋荒草,那車輦上的將傭並不在意。
古老的面甲之下,隱隱能聽到古音:「泰殺」
兩字落下,震得青銅車輦發顫,端坐虎首的趙守銳面色愈來愈凝重。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具復甦的鬼主王翦,似在尋回往日的靈智,越發不受他的操縱。
夜風颳過屍兵屍將,飄來銅鏽的難聞氣味,枯葉卷著瘴氣鋪面而來,趙守銳身上紫衣輕顫,這陰煞之地,便是他這般的道士呆久了,都似在被刮去骨肉。
趙守銳臉龐微側,貪婪地凝望著甲冑身上的劍痕。
那是真武大帝蕩寇除魔所留。
執意喚醒這尊鬼主,搜尋白蓮教人還在其次,更重要的,是身為高功法師的趙守銳發現這些劍痕的玄妙之處。
如此精美,如此美妙,一招一式,仿佛還有真武大帝下凡時的赫赫天威!
雙睛掣電伏群魔,萬騎如雲威九地!鬼神降伏,龍虎潛奔,威震五嶽,萬靈咸遵!
銘記於心,待回真武山上抄錄而下,真武山將尋回一份古老的傳承不僅如此,若是一併尋回泰殺劍,那麼真武山上,便將如有大帝親臨!趙守銳眸光灼熱著,比先前更燙了,心中似有驚濤駭浪在醞釀。
葉良材側眸瞥了眼趙守銳的狂熱神色,陰風格外寒涼,他打了個哆嗦,本就難以理解這紫衣高功的他,此刻更是滿腦子茫然。
屍谷中所發生的一切都遠遠超出了他的掌控範圍,反而落到這真武山紫衣高功的手裡,而後者不知從何時起,就不有之前的慈眉善目,眉角逐漸凌冽,目光生滿了刺,愈發的讓人覺得老而不死不知是不是葉良材的錯覺,趙守銳身上竟多出了些,與之並不相襯的古老殺氣。
簌。
風浪忽在遠方止住。
身下青銅車輦在輕輕顫抖,那鬼主的甲冑亦隨急促的呼吸而動,趙守銳收回思緒,極目遠眺,便能見遠處森冷的山谷盡頭,立著一背劍攜刀的男子身影。
一刀一劍,道人仍舊那般平靜而立,嘴唇似在嗡動,嗓音順著風落了過來,
「升堂。」
肅穆、巍峨。
聲音如驚堂木驟然敲響,似有暴雨傾盆,山谷間的屍群剎那如癲似狂!
屍山血海浩浩蕩蕩奔涌而來,豎立的兵戈攪碎皎月。
一刀一劍,
陳易開始破陣。
那抹身影踏出一步,月色下拉起道奔雷,刀劍齊出,瞬間鑿入到屍山血海之中,無數塵封已久的兵戈交錯而上,卻連衣角都碰不到,只見刀鋒劍鋒輕晃出清亮的弧線,划過脖頸等等沒有防護的地方,漆黑的屍血便狂噴而出,落地後飛快蒸騰成濃厚瘴氣。
屍人們不知「死」為何物,縱使轉眼間數十屍兵崩倒,仍然源源不斷地奔流而來,要讓那活人陰官葬身此地,乃至成為他們的一員,最前面圍攻的屍人幾乎是拋棄揮舞兵器的技巧,靠著人數之勢要將他壓垮,可那人的身影實在太快,還未徹底完成包圍,人便又閃身一步,掠到他們身後。
青銅車輦碾著骸骨如枯草,斑駁車轅上腐肉滴落。
駕車的鬼主目中磷火大漲,古老面甲下泄出斷續聲音:「泰殺「
二字如重錘擊鼎,震得青銅車輦巨震不已。
趙守銳攥緊桃木劍,指節泛白,眉心爆起金光,這具鬼主王翦正掙脫束縛,甲縫間滲出的煞氣竟凝成玄奧的紋樣這是何其強烈的執念。
鐵塔似的身軀顫動不已,似要由內而外破開甲冑的束縛,
陰風裹著銅鏽掠過紫袍,趙守銳忽然屏息,不是因陳易單人破屍潮而望而生畏,而是因鬼主的胸甲上道道劍痕正泛起金芒,將掙扎的鬼主王翦緩緩壓制。
真武盪魔劍意歷經千年,仍如困鎖深淵的虬龍在鐵鏽下遊走,他痴迷地以指尖丈量劍痕走勢,這式是遺失的「天罡伏魔「,若能盡數參透,真武山無數失傳已久的劍法便可重現人間。更不消說
「噹啷!」
青銅車輦突然劇震,趙守銳猛抬頭。三十里外瘴氣如遇驕陽,竟自中分裂出通天光隙。
但見那人負長刀、懸長劍,踏著滿地沸騰的屍水而來。
刀劍皆出鞘,已摧垮方圓百丈的陰風。
「雷奉天命,急急如律令。」
陳易輕叩雷符,霎時掌心雷動。
不是龍虎山五雷正法,倒像是太華山所繪製符籙,一筆一划皆出自殷惟郢之手。
雷芒炸裂,前排屍兵屍將應聲跪伏,腐爛頭顱炸開朵朵焰火,竟好似在焦土上鋪就了一條璀璨星河。
硝煙四起,將戰場蓋成一派灰濛,那人穿雲破霧而出,已愈殺愈近。
趙守銳沉吟片刻,目光異動,隨後大手一揮。
王翦自青銅戰車上跳下,扯來一匹腐屍戰馬,翻身而上,提臂握戟一騎絕塵而去!
躲避不及的兵卒被撞得粉碎,遺骸被踏入地中,面對那鑿陣廝殺的道士,王翦眸中磷火愈發高漲。
山谷屍兵如潮水,沿途的屍兵屍將紛紛讓開一條狹路,狂風起,馬奔如雷,駭然的大戟轉瞬連著鐵塔殺到陳易面前!
陳易耳畔炸開金戈鐵馬之聲,猛一轉身,那杆玄鐵大戟逼壓至前,攪動的陰風竟凝成實質,戟鋒未至,凌厲風壓已割得面頰生疼。
他後撤半步,無雜念斜撩而上,刀鋒精準切入戟刃與戟杆的銜接處,摧風斬雨!
「鏘!「
金石相擊聲震得屍潮都為之一滯。刀鋒順著戟杆螺旋削下,爆出連串火星,一人一鬼還未分開,王翦座下腐屍戰馬突然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下時竟帶起黑焰翻騰。
陳易瞳孔驟縮,左手劍指抹過劍脊,雷符的電光順著劍刃蜿蜒遊走。
「破!「
雷光劍影與馬蹄轟然相撞,腐屍戰馬轟然倒塌,方圓十丈內的屍兵瞬間土崩瓦解。
陳易借反震之力騰空三丈,抬眸一望,目光很快就鎖定在王翦甲冑的裂縫處,其中殘留的凌冽劍意,趙守銳能感知得到,他又如何感知不了?
他的指尖捻出一抹劍意,若是以此為引,引爆王翦甲冑中的劍意,能一舉將之剿滅否?
王翦似是不給陳易思考的機會,他踏碎戰馬的屍骨,一步上前,已抽著大戟朝他橫掃千軍,勁風炸鳴狂涌,陳易一刀砸在鐵戟上,騰空而起,一劍直奔鬼主王翦面甲而去。
王翦不愧是生前大秦虎將,死後鬼宮鬼主,上古的殺氣以他為圓心震盪開來,陳易衣袍獵獵作響,瞳孔微縮,只見殺氣凝成實質,化作漫天槍影,要將他徹底撕碎,陳易腳步微點,並未退後,反而以沛然劍意迎面而上。
雙方剎那間撲殺起來,槍劍刀影亂作一團,愈發癲狂,王翦的面甲下傳出陣陣厲嘯,龐大的手臂竟揮出殘影,千百年封印沉積的殺氣轟然而出,手中大戟化作漫天海潮要將陳易吞沒。
二人越打越快,轉眼間不知殺了多少招,昏暗的山谷里仿佛是有無數道影子在廝殺,凡是靠近的屍兵屍將,都被餘波碾為骨粉。
「道長,該、該如何是好?」
見二人勝負難分,葉良材臉色蒼白,已沉不住氣,眼前這是什麼場面,該是他這個千戶能摻和的麼,他轉過頭,卻見趙守銳早已直直盯著他看。
「道長?」
「屍兵屍將攔不住他,唯有鬼主可以對付,只是這裡還藏著第三個左右戰場的人,情況不容樂觀啊,」
紫衣道長的嗓音沙啞,卻是把他想說的都說了,葉良材只得微微頷首。
趙守銳眼眸如劍,問道:「不過,葉千戶你是覺得鬼主會敗在他的手上?」
「這我只怕萬一」
「巧了,」趙守銳咧開嘴笑道,「貧道也怕萬一。」
葉良材心底突地一下,眼眸輕顫中緩緩看去,發現不知何時起,那紫衣高功的雙眼裡就氤氳著血色的殺氣
似與鬼主王翦如出一轍!
是什麼時候?葉良材駭然大驚,手正要摸向腰間的刀,但剛剛碰到刀柄的觸感,已為時已晚
血光一閃,
葉良材喉嚨一甜,不知何時,一位屍將摸到他的身後,胸口處探出一柄青銅利刃,而趙守銳的嘴唇嗡動,似在誦咒,血液隨著咒音滴落下來。
當血水從地縫漫上來時,葉良材腦子裡的色彩已經渾濁不清,旋轉著攪和在一塊,直到凝固下來
那一處,刀兵相撞,隨著雷霆般的炸鳴,陳易與王翦再度分開數十丈。
青銅戰車緩緩而去,葉良材被拋向那聳動的鬼主,他企圖掙扎自救,卻摸到某種溫熱的、跳動的東西,甲冑兀然展開一道裂隙,漆黑腐爛的血肉迎面,從他的七竅擠入!
眼前驟然一暗,黑暗中仿佛響起編鐘的錯音,那將俑的鎖鏈突然繃直,甲冑碰撞聲混著此起彼伏的骨裂聲,似飽餐了一頓,身軀壯大了一圈。
而那甲冑的裂隙也愈來愈大隨時崩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