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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她?(加更四合一)

  第520章 她?(加更四合一)

  孫高以為要背運的是個書笈,可拿到一看,才知道是團大黑裹布,裡面裹得極厚,足有半丈高,背到身上時很沉,像是不停往地上滑。

  不花些力氣,很難背到身上,幸好孫高幹這行已經很久,不然也掙不了這辛苦錢。

  「裡面是什麼?」

  「都是些書,還有些收藏的鎮紙、硯台,重些也正常。」書生這般交代。

  孫高掂量掂量,發現裡面說重也不重,但就是背著時會不停往下沉,像是重心不勻,跟書生說得也對得上。

  「怎麼稱呼你?」

  「鄙人姓蘇。」

  「那就蘇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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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連曉行夜宿幾日,不曾耽擱,每天從雙眼一睜,孫高氣喘得就沒停過,直到投宿時才得以停下,昏昏睡去。

  錢難賺,屎難吃,這三兩銀子,賺得人真是累得當牛使。

  但蘇書生仍閒趕路不夠快,一路連以「怕南面生變,趕不上親戚」為由,催命似催促孫高加快腳步。

  一大早,蘇書生早早就把孫高叫起,臉色很差。

  「今日起,為你不耽擱,就背著這些行李睡。」他吩咐道。

  「背著?至於省這點時間嗎?」

  「給你加錢,」書生摸出一兩銀子直接放孫高手上。

  孫高眼睛都直了,要說的話隨一口唾沫吞了進去。

  「送到以後,再給你加二兩路費,明白吧。」

  「明白、明白!」

  孫高把銀子揣回兜里,小心護著,趕忙把書生的行李像背寶貝一樣背起。

  來回一趟,就有六兩銀子入手!

  再攢個兩三年,就能娶媳婦了,明白明白開葷是咋個滋味。

  ………

  書生要走的道,愈來愈偏僻。

  小路上遍布亂石,腳邊有泥塊滾著坡落下,兩側樹木拔地而起,交織出幽邃的枯寂。

  說是南方亂,怕白蓮教人順官道殺上來,這話雖然在理,但孫高昂頭看見密密麻麻的樹梢遮天蔽日,便心底犯嘀咕。

  背後的行李壓得很緊,不知是不是孫高的錯覺,那背上的東西比之前輕了許多。

  重心也上移了,原本不停地往下墜,現在的重量則壓在腰部,讓孫高想起背老母親的感覺。

  而這幾日,書生的臉色好看了許多。


  山路寂靜,踩下枯枝落葉發出啪脆的響聲,暮色漸漸湧起,孫高翻過山坡,眼角餘光無意間捕捉到什麼,看不清晰,他轉頭眯眼細瞧,臉色悚色湧起。

  「那吊著個人!」

  只見一人被吊著脖子立在遠處山坡,孫高怕得發抖。

  書生緩過神色,眯了眯眼睛,接著拿出一副很謹慎的模樣道:「那是土匪窩,小聲點,我們慢點過去。」

  孫高面帶驚慌,來不及分辨,重重點頭。

  二人一路慢慢往山下走,每走幾步路,書生便停一下,靠著樹也不知做什麼,很有規律。

  孫高走得很慢,不敢加快,怕驚動山裡的土匪,深沉的山林寂靜無聲,延申出來陰影探著尖爪,些許腐爛的氣味不知從何而來,瀰漫鼻腔。

  孫高心臟愈跳愈快,愈來愈急,又不敢出聲,朝前望去,走在前面的書生也沒有開口,好似混淆在了黑暗裡。

  夜幕降臨,走過山麓,快要出山的時候,孫高鬆開一口氣,回過頭朝身後望去,心臟狂跳。

  只見那山道之上,極其突兀地多了兩道身影,正從他們走過的路上緩緩走來。

  孫高僵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喘。

  倒是身邊的書生反應過來,抽劍迎面喊道:「來者何人?!」

  那兩道身影,一男一女,好似從另一個世界緩緩逼近,二人模樣都晦暗不清,好像沒有臉一般,乍出現在這陰森之地,讓人汗毛豎起。

  男子走近來後,開口道:「過路的而已。」

  「怎知你們不是土匪?」書生抽劍對著,言語中不退不避,默不作聲間落在孫高半個身位後頭。

  男子忽然笑道:「就是土匪。」

  孫高心提到嗓子眼了。

  眼見不知那人如何動作,書生剎時面色大駭,單手把孫高往前一扯,像是做盾牌,忽地一陣微風拂過,孫高便聽咚地一聲,書生直挺挺地往後栽倒。

  他顫顫地低下頭,就見書生頭顱上開了個小洞,雙目瞪大,沒有半點生機。

  孫高「啊」地大叫一聲,跪倒在地,腦子一白,等那不知如何殺人的男子走近,他才在地上不停地往後爬。

  「那東西放下吧。」男子道。

  孫高已上氣不接下氣,一時未能反應,褲襠里熱得厲害,嘴巴里不停地「啊啊」叫出聲。

  噔噔噔!

  急促的腳步聲蔓延在林間。

  男子停住,朝林間一望,旋即退了幾步,忽地一陣風卷殘葉飄過,那一男一女便不見蹤影。


  孫高還沒來得及緩過一口氣,就見一點幽寒的光竄起,

  樹叢間冒出幾柄明晃晃的刀子,一個接一個面帶煞氣的臉孔擠出,衣衫雜亂不齊,絹的布的混在一起,為首幾個披掛著混搭的鎧甲。

  正是一群刀口舔血的山匪,循著書生做在樹上的記號來了!

  ………

  「是你送過來的?」

  孫高被一行山匪連人帶貨壓到山寨,進了一處高懸「聚義廳」牌匾的大門,貨被卸了下來,他抬頭顫顫打量,看見山匪頭子瞎了一隻眼,立馬驚聲道:

  「獨眼梁?」

  獨眼梁大馬金刀地坐在虎皮椅子上,對孫高認出他來並不出奇,這南闊縣到信陽縣縱橫三百里,只有他們這一家。

  他興致勃勃地看著那地上的貨,上手摸了個來回,孫高發抖間,也忍不住疑惑。

  獨眼梁見他怕中帶疑,勾起笑道:「小子,你不知道裡面是人?」

  「人?」孫高驚得叫出聲來,「不是古籍、鎮紙、硯台嗎?」

  獨眼梁見狀哈哈大笑,聚義廳里一眾土匪也附和地笑出聲來。

  窘迫逼上喉嚨,孫高畏縮低著頭,目光仍奇怪地看著那包裹,只見獨眼梁拿刀尖慢慢挑開布條,一層層黑布剝落下來。

  孫高吞了口唾沫,眼睛瞪大,一張人的臉龐自黑布間浮現,脖頸處肌膚蒼白,身上長滿了屍斑,他像是在沉睡,眉眼間透露著書香氣韻,然而,雙眼卻無神地瞪大。

  「像活的一樣。」獨眼梁喃喃,「這屍人品相不錯啊,能賣個好價錢。」

  「不知多少錢,有沒有壽小姐貴。」

  「瞧你說的,那可是賣了七十兩銀子!沒這麼高過!」

  原來壽小姐是被他們擄走的孫高瞳孔猛縮,不明就裡間雙腿顫顫。

  他弄不清楚情況,而眼前黑布里蒼白的人臉更讓他驚悚。

  「沒見過世面吧小子,」身旁一大漢拍打他腦袋,「這是屍人。」

  屍人?

  兩個字合在一起,孫高自腳底板冒起鑽心的寒。

  也就是說,自己背著的不僅不是什麼行李,而是個死人,還是屍人…

  孫高腳底發軟,人快跪倒在地,身後大漢提著他脖子逼他站起來。

  獨眼梁攏起幾塊布,問道:「那姓蘇的書生呢?」

  「去到時死了。」

  「嘖,那這貨怎麼賣到南邊去?」獨眼梁吐了口唾沫,「誰知道怎麼保養這屍人?」


  只聽那聚義廳里眾土匪中,有一人忽然說道:

  「記得沒出岔,那書生說過,這屍人只要有童男子的鮮血滋潤,吸納陽氣,就不會腐壞屍變,而且一天比一天鮮活。」

  話音落下,孫高想起這些天來屍人越來越好背,重心越來越上移,後知後覺地不寒而慄。

  怪不得那書生幾次提起他沒娶媳婦,原來是在確認他童子之身,以此來溫養屍人。

  孫高膽戰心驚間,獨眼梁已扭過頭看向他。

  孫高撲通一下雙膝彎曲,推金山倒玉柱,頭磕得鏗鏗響,

  「別殺我、別殺我!我老實、我老實!我孫高十里八鄉的本分人!」

  獨眼梁哈哈大笑,旋即瞅准孫高,拍了拍他腦袋道:「老實本分,就勞煩你死一下咯。」

  孫高臉直接僵住,不僅惡寒湧起,更知免不了落得死亡的下場,懼得整個人抖若篩糠。

  身後大漢朝他屁股一踢,孫高便給踢到屍人懷裡,眾土匪笑得更是開懷,嬉笑怒罵間,沒一人離去,正是要看他當場人頭落地。

  獨眼梁提刀晃過去道:「說個遺言吧,別磨磨唧唧!」

  孫高停了好一會,渾身顫抖著,等到一股涼風過耳,都還未動手,周圍的聲音好像突然消失了,整個人落到空白里。

  他還沒取媳婦,就要這般不明不白死了?

  心一沉,孫高顫聲間長嘯道:

  「男子漢大丈夫,你們要殺就殺,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卻無人回應。

  孫高冷汗淋漓間抬起頭,只見那一眾山匪渾身顫抖,一個個雙瞳瞪大,像是看到個不可思議的東西。

  只見門外,多出一道似曾相識的身影,那是一位女子。

  「怎麼怎麼是你?!」

  不僅山匪們認了出來,孫高也認了出來,那與畫像上極為相似,唯一不同的,是那女子生滿屍斑,五官糜爛,黑洞洞的眼眶裡燃燒著幽冥的磷火。

  那是復仇的火。

  呼,驟地呼嘯聲起,壽小姐已化作滾滾陰風,朝山匪們撲殺過去。

  首當其衝的獨眼梁甚至來不及拔刀,咽喉便綻開血花,側頭一看,就見平日裡的兄弟,一個、兩個、三個都接二連三地栽倒。

  斷肢與臟器在磷火中飛旋,求饒聲混著骨裂聲撞上牆壁。有人揮刀劈向那抹紅影,刀刃卻穿透虛霧,下一秒自己的頭顱便在地上咕嚕滾動。

  山寨中,血光四濺,鬼哭狼嚎,乞求聲、忿怒聲、哭泣聲、悔恨聲,交錯不已,但最後都化作了屍人女子的狂笑,笑得把人心肺都撕裂出來。


  亂局之中,孫高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

  許久後,整個聚義廳染得通紅,一百六十八位匪徒死狀悽慘,鮮血浸滿地縫,再無一人倖存。

  陳易緩緩而入,並沒讓殷聽雪同行,以免讓她看見這樣的景象。

  屍人女子立在那裡,肩膀微聳,像是在劇烈喘息,待她緩緩回過頭,陳易發現,她眸中的磷火已經微弱了許多。

  「城隍爺大恩大德,小女子縱使九泉之下也銘記於心。」

  好似迴光返照般,壽小姐的話音比之前順暢許多。

  陳易沉吟片刻,語氣平淡地問道:

  「你父母在找你,要不要見上一面?」

  壽小姐身形聳動,肩膀顫抖了好一陣,似在掙扎猶豫,而後,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對著水面照了一照

  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這副面貌怎忍心再見父母?」

  陳易沒有勸說,只是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待人已走遠,壽小姐像是終於回過神來,抬手一揮,油燈倒了下來,點燃了拖長的帷布,那些酒罈紛紛破裂,焰苗落下,酒水也隨之燃起…

  火焰升騰,慢慢吞沒了「聚義廳」三字,飛星四濺,化作熊熊火海,劇烈的噼啪聲間,木柱斷開裂口,整棟樓宇逐漸彎曲,像是被擠成一團,即將轟然倒塌,付之一炬。

  她靜靜地待在火里,如釋重負地笑了一下,搖了搖頭,兩行清淚無聲滑落

  ……

  「浩劫垂慈濟,大千甘露門。」

  「化號十方,普渡眾生……」

  …………

  一切都還沒結束。

  「你是說,是個姓蘇的書生叫你送過來的,還包了你一路食宿?」

  孫高跪倒在地上,戰戰兢兢,眼睛都不敢多望眼前這男人一眼。

  沒辦法,都是一隻鼻子兩隻眼,可難保眼前的男人不是人,而是鬼啊。

  「是」孫高把腦袋低下,只好有什麼就說什麼,一五一十地把一切都講了個乾淨,路上的細節更是交代無二,譬如這書生時不時上坡一望,摸出個風水羅盤,又譬如這書生掐准黃道吉日,供奉各路他孫高聽都沒聽過的神祇,又譬如這書生給的銀錢形制,都交代了一遍

  陳易聽過之後,已九成九確認這是夏水蘇氏的人。

  夏水蘇氏,世間少有的豪富大族,生意橫跨三省之地,其本宗在江西,起初不過三四戶人家,百年間便成了盤踞一方的世家大族,最近十幾年更是出了三四位進士,承擔一省之地漕運渡船,若沒點能耐,豈有可能置辦得了這般家業?


  而想來這蘇氏的能耐,就是祭鬼神之術,連青弋江的江神袁琦,都受過這蘇氏的香火,也因這蘇氏跟自己結怨。

  凡神皆祭,不論來路,這般行事讓人不禁響起白蓮教,而且這蘇家無疑也與白蓮教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只是不知是主犯還是從犯,又究竟牽扯多少。

  陳易垂眸思索,滅殺了鬼主王翦後,自己歸還了龍角,跟這江神袁琦是暫時偃旗息鼓了,答應他只誅首惡,不牽涉其他蘇氏人,那時不覺如何,現在一想,叫他這個凡事以殺解決的人有點為難,思緒翻湧,陳易挑眉一笑。

  我說是首惡,可沒說是哪個首惡。

  孫高莫名打了個寒顫,頭顱微微抬起,還不待他開口,便聽到一句:「趕緊走吧。」

  「是!」他應了聲,生怕陳易反悔一般,踉蹌地爬走了。

  陳易隨後也緩緩下山,該去武昌城了。

  …………

  當瞧見陳千戶那張面目寒磣的畫像時,城市便近了。

  每一回殷聽雪瞧見都會偷眯眯地笑,以至於每回進城時,陳易都會冷不丁地掃她一眼,有一夜甚至直接說了這問題,可殷聽雪說自己不是在嘲笑他,而是在高興。

  「有什麼好高興的?」

  「別人都以為你很醜,可我知道你不是這樣,而且讀的書多,武功又高,還會做飯,這難道不叫我高興嗎?」

  此話說得陳易啞口無言,又見她語氣認真,一副滿心在乎自己的模樣,怒也怒過了,數落也數落過了,到底還是無可奈何,隨她去吧。

  如今他是愈發跟小狐狸講理了,沒法跟她算帳。

  那就該把帳算到大殷頭上了。

  與她分別許久,離太華山又在千里之外,近乎遙不可及,如今陳易便從各個地方挑刺,等再見她時,甜甜蜜蜜恩恩愛愛一陣,虛與委蛇,伺機算帳,翻完新帳翻舊帳,一帳一個新姿勢……又起郢欲了,陳易兀然發現自己又很沒自制力了。

  身輕失天下,自重方存身。

  陳易覺得如今大家都信自己真像畫中那般醜陋,跟自己不夠自重有極大的關係,譬如一個色魔若臭名昭著,尋常人的腦子裡,就必是形象猥瑣,丑不堪言。

  落日把江水染成橙紅時,武昌城頭飄起了炊煙。挑著鮮魚的販夫們踩著青石台階往漢陽門走,竹扁擔咯吱作響,牆縫裡嵌著不知哪朝哪代半枚銅錢。

  城門洞裡蹲著幾個補陶罐的老匠人,腳邊炭爐煨著瓦罐,宛魚混著豆腐咕嘟嘟冒泡。穿裋褐的腳夫們蹲在牆根扒飯,眼睛盯著江面,那邊十幾艘漕船正在卸貨,麻袋堆得比山還高。


  武昌府到了。

  一路心不在焉,陳易壓抑住郢欲,很沒意義地壓低斗笠,出示魏無缺所贈的腰牌,緩緩進城。

  順著碼頭往西市走,打鐵鋪子叮噹聲里混著豆皮攤的油香。布莊夥計踩著高凳卸門板,一匹匹葛布在暮色里泛著青白。忽聽得銅鑼開道,八人抬的官轎從長街擠過,轎簾縫裡漏出半塊繡著錦雞的補子,嚇得茶攤老頭趕緊把沸水的銅壺挪開。

  最有生氣還數望山門內的菜市,天沒亮就鬧騰起來,就有賣藕人把紫紅圍裙鋪在石板上,新挖的蓮藕擺成寶塔樣,肉案後頭的屠戶嗓門比江濤還響。

  陳易領著殷聽雪一路閒逛,津津有味地四處回望,不時彼此低聲細語,二人一致認為武昌府的街巷頗有南方的水潤風情,處處都不似北面的磅礴粗礪。

  二人穿過一條條街巷,感受著武昌府的景象,自之前攻打武昌城失利,白蓮教軍便退避到更南面的長沙府一帶,而這座古城好似未經歷過風過,盡力伸展著自己的風貌。

  逛著逛著,走過某處拐角,陳易的腳步兀然停住,道:「誰?」

  殷聽雪轉過頭,就見一個人緩緩靠近,來者面容素樸,身上披著單衣,朝著陳易拱一拱手道:「座主請公子上門一敘。」

  不必他開口,陳易都知道是魏無缺,從進城起他就做好被他尋上的準備,只是怎麼喜鵲閣的諜子在武昌府里畏手畏腳的,偏偏得到這偏僻角落才上門。

  陳易答應下來後,諜子當即為他領路,

  諜子的步伐像是漫無目的地亂走,偶爾回頭仿佛看風景般隨意掃上一眼四周。

  轉街繞巷,待許久之後,他才把陳易二人領到一座茶館邊上,打過暗號後,領著二人上樓。

  門推開了,陳易抬眼就見以魏無缺為首的一眾喜鵲閣諜子端坐其中,當然也少不了東宮若疏和小嬋,她們兩個坐在最邊上。

  魏無缺看著陳易,開口道:「情況特殊,不得已讓你繞了一大圈。」

  陳易如何看不出端倪,卻仍有些懷疑道:「武昌城裡,有盯上你們的眼線?」

  魏無缺淡淡而笑,流露出一絲無奈道:「喜鵲閣身負後命,雖遍布五湖四海,但到底還是暗地裡的組織,更何況天高皇帝遠,武昌城離京師遠隔數千里,我們喜鵲閣深入湖廣不久,就被蘇家的眼線盯上了。」

  陳易眉頭微挑,略有意外,但想想也是,在三省經營多年,善祭鬼神的夏水蘇氏的眼線本就不是常用手段,喜鵲閣防不勝防也是屬實正常。

  「君子易防,小人難測,山同城如此,武昌城亦是如此,」魏無缺嘆了口氣,隨後道:「且安心,這裡暫時沒有眼線。」


  陳易拉開椅子坐下,拍了拍殷聽雪,讓她去東宮若疏那一桌,後者眼睛一亮,自來熟地就拉住小狐狸的手,兩個女子嘴唇似蜜蜂嗡嗡,也不知在說些什麼。

  魏無缺為陳易奉上茶水道:「來,我們的話慢慢說。」

  之前屍谷之中,鬼主王翦湮滅後,陳易跟魏無缺其實有過短暫的交談,只是大戰一場,仍需休整,不便多說,只做了簡單交流,陳易大概知道喜鵲閣這一回南下是了分了三支隊伍,魏無缺只是其中一支,也是最顯眼的一支,而他們南下並非是為把東宮若疏送到自己身邊,那樣未免太小題大做,這不過是次要的,主要目的,說到底仍是刺探湖廣一省官場,此前已有大量官員彈劾,矛頭直指湖廣三位高官沆瀣一氣,吏治腐敗,剿匪不利,還意圖助紂為虐,縱容白蓮教大舉禍亂湖廣。

  這些彈劾中,到底有多少是真心實意,又有多少是黨爭產物,陳易離京已久,早就漠不關心,此刻他更關心白蓮教的事。

  武昌城只是暫時駐足,他到底是要去江西,借劍龍虎抵禦白蓮教亂。

  品了口杯中醇厚的茶湯,陳易抬頭便聽魏無缺開口道:「天下傳言白蓮教掘開秘境,突得傳承,但我深知白蓮教亂,並非一朝一夕所成,少不了多年來官府的縱容,更少不了夏水蘇氏的手筆,而據我們這些日子的暗中探查,夏水蘇氏對白蓮教亂其實也沒有什麼準備。」

  陳易旋即道:「你的意思是說,夏水蘇氏跟這事關係不大?」

  「他們當然撇不開干係,夏水蘇氏有人跟白蓮教勾結,證據確鑿,但蘇家的人都不在白蓮教的中心圈子裡,多是為虎作倀,所作所為,是縱容庇護,倒賣軍需,」魏無缺頓了頓後道:「我說這些,只是希望你謹慎行事,不要意氣用事。」

  魏無缺所說不無道理,夏水蘇氏畢竟是湖廣首屈一指的豪富之家,更有蘇鴻濤官居二品,是為一省大員,如此大富大貴,又何必跟那些口呼無生老母的白蓮教人貿然起事,大概是白蓮教起事之後,才驚覺上了賊船。

  如今夏水蘇氏也不敢明目張胆地支持白蓮教,沿路入湖廣以來,反而多見蘇氏捐獻資財,供應軍需。

  陳易慢慢道:「我心裡有把握。」

  「有把握就好,切莫胡亂殺人。」

  「嗯,我只誅首惡。」陳易贊同道。

  「如此便好。」魏無缺微微頷首,「那麼,你要怎麼找到首惡?」

  「呵,就知你來找我,肯定不是說這點事,」陳易低頭又品了口茶,徑直道:「我們直入正題吧。」

  魏無缺搖頭失笑,道了一句:「我還想跟你敘敘舊。」隨後他沉吟片刻,似在組織措辭,終於緩緩開口道:「白蓮教如今的實力,不容小覷,自得了秘境傳承後,他們高手眾多,麾下亦聚攏了一批奇人異士,其中就有天下第十的瞎眼箭,而且極有布局,之前的鬼主王翦,大概只是一樁失敗手筆。」


  「我知道,我不會傻傻地跟他們硬碰硬。」

  「對,但我直說吧,我醉翁之意不在酒,」魏無缺緩緩說道:「陳千戶,你有沒有想過,其實你很像白蓮教的人。」

  陳易頭顱微側,眸光兀然一凜,慢慢挑起眉頭。

  魏無缺大手一張,從懷裡摸出一張捲軸攤到面前,

  又是那副丑到極致的畫像。

  魏無缺按著畫像旁邊的小字道:「位極人臣,貪贓枉法、徇私舞弊,又犯下大不敬之罪,傳閱天下通緝,如陳千戶這般的亂臣賊子,白蓮教怎麼看怎麼順眼。

  哪怕你一路上對他們痛下殺手,但白蓮教的高層不會知道『陳千戶』殺了多少白蓮教人,他們只知此人武藝高強,又與朝廷為敵,而且罪行累累,同時還與魔教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大可拉攏,說不準都已經內定了個聖子之位。」

  陳易呆愣了下,他倒是沒想到這一茬。

  雖然我一路殺的白蓮教人不少,

  但我依然是白蓮教最好的朋友?

  殺你們,都是為了你們好。

  對於那副畫像,陳易都已經習慣了,將之視若無物,並未想到太多,此刻聽到魏無缺的話語,品味到了一點別樣的意味。

  而魏無缺說出這番直言,可見他對如今陳易的信任。

  思緒如風從西來,又往東去,陳易沉吟良久,似有定奪,忽地笑道:

  「倒是一條可行之策,只不過,魏座主,說不準我就假戲成真,到最後還是皈依到白蓮教那裡了。」

  「山同城中,我已見識過了,屍谷之時,又再度確認,」魏無缺搖了搖頭道:「如今我相信陳千戶的人格,足以經受考驗。」

  「都說不準的,我這人最經受不住的就是考驗。」陳易頓了頓,含笑問道:「話又說回來,他們那有白蓮聖女嗎?」

  「沒,只有老母。」

  「座主放心,我跟白蓮教勢不兩立。」

  魏無缺旋即撫掌而笑,二人相視一眼,互相敬上了一碗茶水。

  茶水一飲而盡,彼此交談也隨之輕鬆下來。

  「還好我是閹人,不用像你一樣考慮那麼多。」

  說罷,魏無缺賣關子般緩緩道:

  「這一回,為助陳千戶旗開得勝,有大禮相贈。」

  「大禮?」

  陳易先是疑惑,只見魏無缺往左側指了一指,陳易轉過頭就看見東宮姑娘朝他揮了揮手,微微一笑,他忙回頭驚愕道:

  「她?」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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