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屍谷驚變(加更四合一)
第516章 屍谷驚變(加更四合一)
臘月里的北風順著門縫鑽進來,堂前明黃絳藍布帷幔簌簌抖動著。
已是入夜,布政司衙門的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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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察使韓修端坐上首,默默品茶,茶水上乘歸上乘,只是杯沿間留有仕女研茶的香氣,叫他很不習慣。
看來這布政使的茶,不止茶葉名貴,茶女更名貴。
「寇大人,我要武昌府前幾年的漕運帳冊,找了十六日還沒找到嗎?」韓修放下茶盞,不冷不淡問道。
寇俊伸手剪了剪銅燭台上的燈芯,燈花爆開,他燙地收回了手,卻露出笑臉道:「韓臬台催得未免太急了些,漕運帳冊茫茫多,莫說是找十六日,找上十六年都未必能找得到。」
布政使的笑臉憨厚可掬,那是殷勤又表明自己無能為力的笑容。
韓修恨透了這種笑容,自白蓮教亂以來,他愈發不能跟這幫人共事。
何況這布政使寇俊,是從林閣老麾下提拔上來,板上釘釘的林黨餘孽。
「我說了,前幾日的新案,那群白蓮邪人板上釘釘是走漕運而來,必要這武昌府的漕運帳冊不可。」
拋下這句話,他索性不再搭理此人,攏住袖子繼續品茶。
寇俊只能略顯尷尬地賠罪了幾句。
嗒嗒嗒。
屋外傳來了班房的腳步聲,寇俊聽到通報,趕忙去迎。
「案山公!您終於回來了。」
蘇鴻濤鐵甲外頭裹著半舊的猩紅斗篷,護心鏡邊緣還凝著層水露,儼然是連夜從城外趕回。
當這都指揮使踏入廳堂時,韓修旋即起身,施施然地作了一揖。
這湖廣官場上下,除去幾位心腹以外,就只有素有美名的案山公蘇鴻濤,能讓韓修與之交流一二。
堂中四下無人,寇俊出聲道:「可是得了什麼消息?」
「幾處戰報而已。」
「如此說來,必是大勝。」寇俊忙喚人給蘇鴻濤奉茶。
蘇鴻濤接過茶水,就著椅子坐下,轉頭就見到韓修剛毅的面容,一時茶水都來不及喝,問道:「韓臬台,案子查得如何?」
前幾日武昌府發生了一起新案,情況倒也簡單,一夥白蓮教人藏在漕運船隻里,待靠港後便意欲突襲武昌武庫,雖然被及時拿下,但也在武昌府造成了不小的騷亂,大街小巷多有對官府的非議之聲。
而韓修主掌按察使,管的是提審刑獄之事,非議聲主要集中在寇俊、蘇鴻濤二人之上。
「查到了關鍵處,但寇大人不許我查下去了。」
「哎喲,你這話說太重了,我哪裡敢阻韓臬台查案。」
「我只要武昌府漕運帳冊,有了帳冊,就能查案,寇大人若還不給我,我就親自帶人去查。」
「你這……」寇俊被這決絕的話堵得無話可說。
身居高位,能做到行省大員,都知道漕運帳冊,並不只漕運帳冊這般簡單,其背後關乎著每一個商戶、每一艘官船、每一位漕官……那一卷卷里都寫滿了罪名,握在聰明人手裡,就成了把柄。
蘇鴻濤眉宇微垂,緩緩道:「韓臬台,不必急於一時,還是大事要緊。」
「大事,除了白蓮教亂,哪裡又有大事?追查教案,更在於追查漕糧去向,長沙府逃來兩萬流民,府庫里只剩三千石賑災糧。」燭光照得韓修官袍上的補子發暗,「真要鬧起民變,你蘇指揮使的刀,砍得盡兩地的饑民麼?」
蘇鴻濤猛地扯開斗篷系帶,鐵甲鱗片撞在楠木椅扶手上迸出聲響:「我豈不知形勢緊迫,這幾日我徹夜奔波,在這裡,還被一行刺的賊人給砍了一刀,險些就命喪當場!韓子慎,這湖廣上下只有你一人上忠社稷,下顧百姓么?!」
堂內頃刻被沉重的氣氛所籠罩,彼此寂靜下來。
好一會後,寇俊慌忙間打了幾下圓場,氣氛終於漸漸緩和了下來。
寇俊開口道:「眼下沒有旁人在場,我們把話放開了說,韓大人啊,我們皆是心憂國朝之人,白蓮教已禍亂半座湖廣,長沙等地生靈塗炭,百姓流離失所,前線軍需吃緊,實在是打不動了,還是依我們之前商議的,先行招安之策吧。」
韓修冷冷掃了寇俊一眼,這布政使的打算他如何不知,白蓮教亂,朝野巨震,有傳聞太后已秘調禁軍南下平亂,屆時待大軍一到,定要全面接管湖廣大權,若到那時,主管行政大權的寇俊等人就是砧板上的魚肉,必被清算。
正因如此,唯有私下招安,先一步平息教亂,才能有周旋的機會。
「剿要剿,撫也要撫。「蘇鴻濤道:「招安只是權宜之策,待我們摸清白蓮教的據點後,大可之後一舉滅之。「
韓修面容依舊,他緩緩道:「聖人有雲,在其位,謀其政,我只查我的案,大家,各行其事吧。」
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韓修起身甩袖裡去。
待人走遠,寇俊低聲罵道:「好一個鐵公雞韓子慎,字裡帶個『慎』半點謹慎都沒有。」
寇俊起身往炭盆添了兩塊帶松脂的木柴,火苗竄起時照亮了他官袍精緻的緞面。
蘇鴻濤的面容明滅不定,臉色毫無變化,似沉默的山巒。
半晌後,他從懷裡摸出份黃紙牒文。
「這是什麼?」寇俊問。
「襄陽處尋到了些白蓮邪人的行蹤,在逼近武昌府,估計現在到了屍谷一帶。」
「襄陽在湖北,白蓮教在湖南,這怎麼兜了幾千里跑過來的?」寇俊大敢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誰知道呢,許是會跳筋斗雲吧。」盯著門外,蘇鴻濤逐漸譏笑,「寇大人且安,我已派人去搜查,他們翻不出五指山。」
……………………
二人離了山一路前行,天色漸晚,途經鎮子便尋了客棧住下歇息,殷聽雪大顯神威之後,一路都攥緊著陳易的手,搖來搖去,回到客棧時,她拿手往前陳易身上戳了戳,陳易問她做什麼,她便說:「戳你。」
她今日高興,連今夜都本來該極為高興。
然而事總有些許波折,二人下樓就餐時,便又聽到小二領人住房的聲音,探頭一瞧,不正是那對夫婦嗎?
接著殷聽雪就聽到一陣竊竊私語,夫婦清點銀錢,沒有丟、沒有少,回去能買多少東西,能置辦多少田地,得救之後,不後悔了,說幸好把兒子送走,否則也沒這場潑天富貴……
殷聽雪聽得很不是滋味,忽然想起陳易那句「該救,還是不該救?你要想清楚。」
回到客房時,她抬眉瞧著陳易,也不說話,只是面色有些消沉。
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陳易哪裡不知她的心思,摸了摸她臉蛋問:「你想好了嗎?」
殷聽雪想點點頭,可末了又搖搖頭。
陳易很是詫異,本以為她會說「有的人該救,有的人不該救」,於自己而言,答案很簡單,所以自己也把這答案套在了殷聽雪身上。
殷聽雪卻是小聲問道:「哪裡有人不該救的呢……」
陳易一時無言,許久之後,只能笑道:「你啊,沒江湖經驗,太心軟了。」
話里有數落,殷聽雪不以為意,她生來便是就這樣,想改變也難,所幸她有個厲害的夫君,能護著她,讓她一直不必改變。
夕陽落下之後,到了傍晚,夜色已深。
武昌城就在數里之外,月明星稀,白色的月華鋪陳大地,能從窗邊看見黃鶴樓的金色尖頂半隱半現。
殷聽雪今夜心情不佳,早早就和衣睡下,陳易也沒有作弄她的意思,說起來這些日子忙於趕路,又忙於教她習劍,竟沒有折騰她,享受享受歡愉滋味,不過這也怪她身子貧瘠,念頭掠過,陳易又覺得自己很有自制力了。
身輕失天下,自重方存身。
陳易如今很自重,猶豫一下,還是不思郢了。
賞了一陣子夜景,陳易和衣睡下,等著明日進武昌城,困意頃刻席捲。
……
有腐氣……
陰風忽過窗欞,刮來某種奇怪氣味,像是放久的死屍。
陳易驟然睜開眼睛。
回過頭,竟見眼前站著一個雙目空洞的女子,她頭髮長長披散在地,身上掛著殘破的衣裳,黑髮遮蔽的臉孔慘白森然,胸口處還有斑斑血跡。
一股難以言喻的屍臭味從她身上散發出來。
陳易眸光微斂,明白自己自重,絕不會做亂作春夢,更不會夢見這般駭人的景象。
那麼眼前之人…
「死人?」
兩個字吐出,那女子面孔忽顫。
淒淒月色,只見女子嘴唇顫抖,發出啾啾鬼泣,臉上生起細密的絨毛,微咧的嘴角處好似有雙獠牙,忽然,皮肉寸寸剝落下來,屍水的臭氣只撲鼻尖,五官漸漸扭曲,裡頭鑽出蜈蚣蛆蟲蒼蠅,不停啃食…血水劇烈冒出,把整張臉都沖刷沒了……
「慘、慘…城隍爺…公道…公道…」
口齒不清的話音落下。
下一刻,整具腐爛的身軀好似經不起歲月洗禮般,驟然潰散開來,血肉連著腐臭墜落,化作一灘濃厚的血水。
這叫人頭皮發麻的一幕,還好沒叫小狐狸看見…
連陳易都不忍視之,闔上眼睛,又豁然睜開。
咔吱、咔吱,風颳過窗沿的聲音落耳,那不是陰風,而是冷風。
原來是做了個夢。
陳易斂了斂眸子,坐起身來,身旁的殷聽雪還在熟睡,他翻身下床,沒有驚醒她。
夢之一物,玄而又玄,春秋時就有莊周夢蝶,類似這樣的夢,十有五六都是某種徵兆,陳易摩挲下巴,自己這城隍爺…夢裡竟會有人告官來了。
「嗅、嗅。」
耳畔邊兀然聽到老嫗抽鼻子聲,
「這女人身上…有股敗軍死將的臭味……」
陳易低頭掃了眼方地,道:「你不睡麼?」
「味道太濃…熏進鼎裡面來了。」
陳易對這回答不置可否,比起一些細枝末節,他更在乎老聖女口中的敗軍死將。
所謂敗軍死將,兩世為人,他就碰到過數回,最近的一次便是大鬼主鄧艾,其能耐非比尋常,不下於三品武夫,加之成百上千年來積累的戰場腥殺之氣,其決死時甚至能與二品交手。
這裡若有鬼主…那麼始作俑者是誰?
白蓮教……
湖廣一帶,除了這個攪屎棍以外,陳易委實想不到還有誰。
今夜無事,就去看看?
陳易回頭看了眼熟睡的殷聽雪,有點猶豫。
心正想時,床榻上被褥翻動,只見殷聽雪轉過身來,揉了揉眼睛,朝他看了過來。
「你醒了?」陳易問。
「嗯…你還不睡麼?」殷聽雪打了個哈欠,耳朵微動,旋即撐開睡眼訝異道:「你要去哪?我也要去。」
說罷,她打起精神,認認真真說了一句:「我也是劍仙啊。」
瞞不過她了。
陳易無奈地笑了笑。
看來還是夫妻協力同心為好。
……………
兩側岩壁泛著青黑釉色。
見多識廣的陳易知道那不是山石本來的顏色,回頭一望,眼前深谷幽寂,樹影重迭,不斷往下的山勢如同幽冥鬼路,最深處能見斷壁殘垣的痕跡。
月光在這都被擰成渾濁的暗黃色,像陳年膿水般粘在嶙峋怪石上,仿佛岩壁本身長出的畸形肉瘤。
谷底蒸騰著薄霧。
陳易走近幾步,就見兩側廢棄的房屋,屋瓦破碎,牆壁垮塌,隨處可見色澤暗沉的綠藻青苔,還有些好似棺木里常見的靈芝。
這裡絕不一般。
「小狐狸,哪怕你是劍仙也好,是菩薩也罷,來這種地方,一定都要小心謹慎,誰知道裡面究竟藏了多大的玄機。」
陳易一邊細細叮囑著,一邊從方地里摸出一大堆符籙。
殷聽雪認真聽之餘,好奇地看了一眼。
「這些都是準備…先貼上這屏息符,手持引路符,還有這金光護體符也別忘了。」陳易嘮嘮叨叨,「過去時先恰好匿蹤訣,披上蓑衣,以免直接接觸不乾淨的東西,如果可以,走過來的腳印也一併抹去。」
之所以這般,只因陳易前世吃過類似的虧,被豬隊友坑得極慘,險些喪命,幸好做的保障夠多,才活了下來,對了,當時的隊友姓陳,名若疏。
待好做一番準備後,二人身上都戴滿了各式符籙,披上了厚厚的斗笠蓑衣,將面容盡數掩蓋其中。
陳易扯來些茅草加在小狐狸身上。
「好了,」
他一拍手掌,
「天衣無縫。」
………………
「哈秋!」
東宮姑娘用力揉了揉鼻子,咕噥道:
「肯定有人在想我。」
雖然笨姑娘說不清是誰在想,但一定是有人在想她,她才會打噴嚏,這是不容置疑的直覺。
若直覺都會騙人,哪世上就沒什麼不騙人的了。
走近屍谷,這裡比想像中還要幽森得多,陰風掠過,帶著些難聞的腐臭氣息,腳下的泥土踩上去觸感淺薄。
谷中有死水潭。
水面浮著一層銀灰色膜狀物,細細看去,竟是無數蛾蚋的翅膀粘連而成,風吹瘴氣翻湧,那些翅膀便簌簌震顫,揚起細碎的磷粉,落在斷壁殘垣上。
魏無缺皺起眉頭。
這一帶廢棄的樓房未免太多了些,比先前所見的荒村還多,似乎修建過某個龐大的建築群落。
還沒來得及讓人多想,
遠處山谷邊沿就見到一隊截然不同的車馬。
「是他們?」東宮若疏遠遠指著,朝袁琦問道。
江神遙遙頭,旋即縱身高躍山坡,遠眺後去而復返,道:「是群官兵。」
「官兵?官兵來這做什麼?」東宮若疏沒怎麼想明白。
「不知道,我們與他們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了。」袁琦說道,身為一地江神,官府的事於它而言都是一等一的麻煩事。
東宮若疏點了點頭,他們跟官府無冤無仇,甚至某種程度來說,靠著魏無缺等人喜鵲閣的身份,他們還算是朝廷的人。
袁琦雙手結印掐訣,道:「人已經近了,就在這方圓數十里,很模糊,看不清晰。」
點點螢光游離四周,飄忽不定,再看一眼卦象,比之前更捉摸不清,看來人真已近了,但不知是否已踏足屍谷。
袁琦起身道:「我現暗藏起來,好做準備。」
東宮若疏怎會不同意,江神舊傷在身,本就不好與那道人交手,與其正面對敵,不如伺機而動,關鍵時候再給出致命一擊,這些也是此前說好的戰略。
微風捲動薄雲,袁琦縱身一躍,當即化作銀針似大小的龍身,破空而去,瞬間便無影無蹤。
大隱於市,小隱於野。
月色靜謐,罩在這山谷廢墟之中,許是在西北沒見過這般瘴氣橫生之地,東宮若疏左瞧瞧右看看,滿臉都寫著好奇。
「那有間房子。」
魏無缺及眾諜子循聲往前看,只見東宮若疏所指的方向立著間的屋子,說是完好也不至於,其樓宇傾斜,牆柱埋在地下,老舊屋檐切割月光泛著水墨色,不過整體有鼻子有眼,看得出是處樓台。
還想觀望多一陣,嗖地一聲,東宮若疏的人影就已飛了過去,魏無缺不得已,趕忙運起輕功跟上,生怕這小祖宗有什麼閃失。
這屋子瞧著像是或是祠堂、或是神廟一類,裡面斜置著座小祭台,內里的銅燈架生滿銅鏽,角落處結滿蛛網,憑著微光,魏無缺驚奇地發現,祭壇上雕刻著繁複的紋路,以及一尊尊青銅小人。
再抬頭一看,兩側竟有壁畫,雖然彩漆早已剝落,但仍能看出以玄、赤、金三色為主,雲雷紋中浮現出羽人馭兵的奇異圖景,充斥著兵戈鐵馬,似是一處血腥至極的戰場圖畫。
「這上面…怎麼有字?」東宮若疏疑惑道。
魏無缺順勢走上一看,竟在東宮若疏所處的廊柱上看見了文字圖樣,「是…篆書?」
「篆書?」東宮若疏驚訝道。
這時,屋外的諜子跨入其中,報告道:「座主,那群官兵們進了某座樓房裡,遲遲未出。」
「他們這是搜什麼?」
魏無缺不由疑惑,據他收到的線報推算,白蓮教一度進逼武昌城下是不錯,但這也是一月前的事,白蓮教早已撤軍,莫非是在搜剿餘黨?只是除非白蓮教人是群瘋子,才會藏身這種鬼地方。
不知怎麼地,魏無缺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先叫道士諜子過來辨識文字,隨後跨門而出,極目遠眺。
霧氣比先前更為濃郁,瀰漫的濃霧好像罩了一層又一層的厚紗,遠處僅能看見突兀延申的樹枝。
呼。
陰風颳過,夾雜著嗡嗡嗖嗖的聲音,濃霧間影影綽綽起來,山谷的大地突然開始輕微震動。
咔。
魏無缺猛地往腳下一看,發現腳腕上竟多了一隻手。
隨後,一具面容灰白、身披鐵甲的死人從腳下破土而出!
魏無缺駭然大驚,想也不想地一掌擊去,那死人面容頃刻猙獰,五官移位扭曲,鬆開了他的腳腕,魏無缺順勢一蹬,半空中明亮的刀光自腰間而出,腐朽的頭顱騰空而起,斷口處爆開的不是鮮血,而是濃郁的瘴氣。
回頭一看,那霧中影影綽綽,似有大群人影攢動,從山谷那一方由遠及近,像是風吹麥浪般洶湧。
東宮若疏和道士諜子從屋子裡衝出,
「什麼情況?」
「屍人!這裡都是屍人!」
魏無缺大聲說說著,忽然,腳下接連震動,便見泥土緩緩抖落,一具具或乾癟、或骷髏的屍人自地中爬出,雙目空洞,皮肉糜爛,霧氣如同熱刀切油般洶湧沸騰。
好似從上古之時被喚醒不能適應,屍人們先停頓片刻,接著齊齊發出古怪嘶吼,朝著場上的活物撲殺過來。
嘩。
東宮若疏的長刀在月光下劃出數道寒芒,將三具撲來的屍人攔腰斬斷,瘴氣爆開如花。
道士諜子反手甩出八張符咒,黃紙在半空自燃成火牆,暫時阻住周遭湧來的屍潮。
「這是九陰養屍地!」道士聲音發顫,桃木劍挑起一撮泥土,土中竟滲出暗紅血絲,「整座山谷都是屍巢!「
魏無缺突然悶哼跪地,方才被抓住的腳腕泛起青黑紋路。道士諜子撕開他褲腳,只見皮肉下似有活物蠕動,當即咬破指尖以銀針點在他足三里穴:「瘴氣入脈,座主閉氣!「
銀針刺入時帶起腥臭黑血,濺落處野草瞬間枯黃。
地面裂痕如蛛網蔓延,十幾具古代屍兵破土而出,盔甲上印刻著繁複紋路,竟攜著古老的旌旗,殘破的旗面縈繞濃郁的肅殺氣,叫人毛骨悚然。
東宮若疏靈巧似狡兔飛狐,一步越到一隻屍兵身前,長刀回身一轉,猛力重斬,刀鋒卻在那斑駁鐵甲上重重彈開,東宮若疏驚愕之餘,反應極快,當即斜刀上前,朝著沒有防護的脖頸一剜,在其餘屍兵提槍刺來時,足腳一點,閃身而去。
屍兵頃刻墜死在地,東宮若疏連連退後,身後聽見嗖嗖嗖聲,諜子們以手弩阻擊,零散的箭雨撲射而去。
「這些鎧甲…好生奇怪。」東宮若疏回憶了下斬甲時的觸感道。
淒寒月色下,鐵甲漆黑如墨,上面刻印著繁複玄奧的紋路,如同山巒自不斷逼壓過來。
她已是四品武夫,全力之下力近千鈞,竟一刀斬不開這種鎧甲。
魏無缺閉氣排毒,抬頭一看,只見愈來愈多的屍人匯聚過來,若逗留在此,武夫一氣貫穿全身而不得換氣,怕是要氣竭而亡!
「不是辦法……」
縱使諜子們不停放箭阻擊,但效用不大,而屍人來勢洶洶,以寡敵眾,他們在原地支撐不了多久。
「那兒!」
東宮若疏高呼一聲,隨聲望去,只見一座青銅戰車奔涌而來,腐屍戰馬噴吐瘴氣,聲如雷陣,上面坐著一鐵塔似的屍將,旌旗揮舞,槍尖處還纏著半截斷裂的青銅鏈。
說時遲那時快,還不待魏無缺判斷,東宮若疏人就已似炮彈衝出,腳步連點,隨後刀身如飛,與那屍將正面相撞。
大槍橫掃,狂風四起,東宮若疏猛一翻身,單手撐住戰車,收刀同時一腳重踹屍將,那鐵塔身軀似湖面掀波瀾般震顫起來,屍將爆發怒轟,雙手持槍猛力一砸,要將東宮若疏頭顱敲個稀巴爛。
千鈞一髮之際,魏無缺亦閃身而出,他強忍瘴氣如體,刀鋒一橫撞中大槍中段,屍將頃刻脫開一隻手,東宮若疏火速翻身,眼疾手快,雙手按刀望上撩斬,白光仿佛撕裂黑夜,屍將無甲的肋上撕裂開猙獰裂痕。
「東宮姑娘,你欠我一條命。」
魏無缺大腳一踹,以免那屍將爆發的瘴氣撲面,忽地耳畔一陣勁風,銅鏽的弩矢飛來,即將穿碎他頭顱之際,卻見刀尖一挑,弩矢崩空而斷,隨後聲如雷震,氣浪掀得他髮絲紛飛。
「不欠啦!」
說罷,東宮若疏拉住韁繩,用力一駕。
眾喜鵲閣諜子紛紛上車,四匹腐屍戰馬的發力下奔馳在這山谷之中。
青銅戰車撞碎滿地骸骨,又一具戰車迎面而來,大槍揮舞如山崩地裂,魏無缺靴底在車轅借力一蹬,刀鋒擦著屍將咽喉掠過,濺起的腐液在旌旗上蝕出青煙。
隨後他突然暴退,回到戰車之上,三支弩箭釘入方才立足處,腐鐵打造的箭簇竟炸出碗口大的坑。
屍將墜地,谷中屍人齊齊發出怒吼,詭異至極的嚎叫震盪山谷大地。
緊接著便見斷肢殘臂擠出廢墟泥土,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屍如蟻群,數不盡的屍人從四面八方而來,在大地上掀起狂風巨浪!
黑雲壓城城欲摧!
魏無缺臉色愈發蒼白。
越來越多了!
「這些畜生都朝我們沖!「
魏無缺瞥見兩面圍堵過來的屍群,無數屍將攜著屍兵,仿佛黑色浪潮要把他們淹沒,不注意間,大槍飛擲而來,一匹戰馬的頭顱應聲而落,戰車猛地震盪傾斜,眾人身形不穩,栽倒在地。
東宮若疏一刀砍斷另一匹馬的繩子,以此維持戰車平衡,她扯住韁繩的虎口滲血,戰車雖繼續前進,卻不如先前那般快,只能拼命往前狂奔。
危在旦夕,這該如何是好?
「你們趕緊想法子,不然我們都得死!」
車上眾人面面相覷,手裡沒有線索,一時也無從下手,魏無缺驟地轉頭看向那道士諜子。
道士嗓音微抖道:「…方才時間有限,我只辨認出是…『六國回辟,貪戾無厭,虐殺不已』這幾個字……此地所埋的屍人,想必都是秦民。」
聞言,眾人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
屍變者為禍一方,變為屍人,民間俗稱殭屍、或是活屍,如同酒越釀越香,魚越醃越咸,埋藏愈久,其氣力便愈是恐怖,而這在土地里醃了近兩千年的屍人,只怕比兩千年前的虎狼之師可怖數百倍!
沉鬱絕望的氣氛籠罩戰車之上。
東宮若疏卻不這麼想,像這種陰森鬼物,必然有能壓勝的法子。
秦民
哎,秦民?!
她腦子裡兀然有了個法子,她轉頭手圈喇叭狀大喊:
「修長城!修長城啦!」
喀……
骨骼摩擦的聲響戛然而止。
那漫山遍野追殺而來的殭屍極其突兀地僵立原地,彼此面面相覷地看上一眼,接著像是有炮彈炸開般向四面八方逃跑!
「別走啊!修完長城還有阿房宮啊!」
屍潮倒卷,有文士殭屍割袍而逃,武將骸骨丟盔棄甲。最奇是一具抱著算籌的腐屍,邊跑邊從腔子裡漏出竹簡墜地的嘩啦聲,分明是當年書佐應激之態。
「回來啊!修完阿房宮還有始皇陵啊!」
少女急切地呼喊著,竟反過來追逐殭屍。
大片的漆黑如鳥獸散,拼死拼活地扎進松林,仿佛被比死亡更古老的恐懼追逐。
魏無缺定在原地,目瞪口呆,久久不知所言。
最後喉嚨里只能迸出兩個字:「臥槽……」
屍谷東面。
殷聽雪望見遠方黑壓壓一片,慌忙地扯了扯陳易袖子。
大群屍人如同錢塘江大潮般自西向東而來,浩浩蕩蕩,所過之處都被瘴氣淹沒。
「陳易,」殷聽雪抖開頭上的茅草沫子,話音有點打顫,「我們…是被誰發現了?」
陳易也懵了,
金丹境的匿蹤之術、上品的屏息符、以及一身蓑衣偽裝、連沿路腳印都已打掃乾淨……按理來說天衣無縫,隱藏得已足夠完美。
難道有高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