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酣戰玉龍(加更三合一)
第514章 酣戰玉龍(加更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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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點亮,泛起暖意,湖康村的祠堂屋檐蒙上白亮的月光,一眾村民們齊齊聚在那裡,圍觀著那道士拋下的幾大黑麻袋。
一個一個慢慢揭開,一瞧,裡面是密密麻麻的糧食,還有那用來春播時的麥種。
眾人的面色似麥浪般搖晃,先是面露喜色,但又趕緊按捺住情緒,就怕那群賊人還沒死,這些糧食是偷出來的,高興得太早,往往都沒什麼好事。
待只剩最後一個大黑麻袋,裡面沉甸甸的,眾人屏住呼吸,互相使了個顏色,好幾隻手一起伸過去,猛一揭開。
嘿,都是圓滾滾的腦袋。
眾人先是沉寂片刻,好似眼前一片虛幻,不過全村餓死前的幻想,彼此間都沒點動靜。
忽然有人如夢初醒。
「全死了,真全死了!大俠啊!」
不知誰人一聲驚呼,驟然打破寂靜,祠堂內頃刻歡騰起來,幾人或跳上桌子,或蹲地咆哮怒吼,或抱在一塊大哭,祖宗牌位前香火鼎盛,新年都不曾如此熱鬧。
「能撒種了!大俠、大俠!新門神把大俠送來了,門神把大俠送來了!」
「是道長、不,仙長,仙長道行通天、阿彌陀佛、我佛慈悲!」
「你這半桶水亂晃悠,馬屁拍馬腿上了,是『無量天尊』,哎喲,先分種子吧,糧食別著急!別搶啊!」
「這門神真靈啊,真靈啊……」
祠堂里亂鬨鬨的一片,彼此喧譁吵鬧,誰也顧不上誰,趕忙去分起種子,這可是今年的生計,全村人的肚子都系在那裡,你來我往之間,夾雜著對那道人的無限感激,以及對門神的議論讚嘆。
任人們歡騰慶賀,感恩戴德,陳易只是取出葫蘆,作斟酒獨飲狀,渾不在意,很是瀟灑。
「我貼的陳千戶真顯靈了!」
「就說這麼丑果然有用!」
「陳千戶丑得好啊!丑的法力大啊!怎麼不再丑一點啊!」
陳易飲酒的動作僵硬。
殷聽雪噗嗤一聲,見陳易掃了自己一眼,趕忙捂住了小嘴。
她壓抑住臉色道:「沒笑、沒笑…哈哈…不是,真沒笑你,只是嘴角有點彎。」
陳易收回目光,眼下倒也不便於跟她計較,就叫她等著吧……正這樣想時,殷聽雪不動聲色地坐近了些,半倚到他懷裡。
陳易暗暗鄙夷了下小狐狸的勢利,接著一把手摟住了她的腰肢,真細軟啊。
待村民們分過種子後,又攜酒帶肉的回到祠堂,當即就有人朝兩位道人下跪,其餘一眾村民紛紛跪下。
陳易起身忙擺手道:「使不得、使不得。」
他制止眾人下跪叩拜,虛托著手,模樣很是謙謙公子,還說了幾句「小事一樁」「當不起感激」之類的話。
話雖如此,可殷聽雪瞧見夫君眉宇舒展,心底很是受用呢。
這麼久以來,自己對他百依百順,溫溫柔柔,他心底時而會取笑自己勢利,可誰叫他偏偏就吃這一套呢……
殷聽雪腦袋微斜,
她最了解他了。
…………
翌日一早,也到了該離開的時候,湖康村的村民們自然捨不得,不僅因道人有大恩大德,更因時逢教亂,安不了生。
昨夜便送上先前藏起來的臘酒臘肉,五穀雜糧,還有沾著泥土的銅錢碎銀,但陳易一概不要,於是,眾人紛紛出村相送,村長在前領頭,雙手合十莊重地拜了一拜道:
「道長大恩大德,我們這些草民此生無以回報,只願來世做牛做馬!」
陳易搖了搖頭,不肯受。
類似的話,這些村民說過很多,但陳易都一一回拒了,因他做人一項都很有原則,如果不是美人,那做牛做馬也毫無意義。
陳易和殷聽雪便順著山道前行,一路走了約莫五六里,回首去望,村子只剩下樹叢掩映中的小小的一點,於他們而言,其實也不過路上的一點小小插曲。
龍虎山還在更南面。
想到要在那裡與周依棠和陸英會合,陳易的心便躁動些許……覺察這一點,殷聽雪默不作聲地攥緊他的手。
正在殷聽雪要開口說上兩句時,耳朵忽然一抖。
「道長、道長……」
清脆的孩童嗓音兀然響了,陳易轉頭看去,樹叢間有個稚童跳了出來,手裡捧著一大堆果子,朝前奉了上去。
一顆顆果子碩大飽滿,鮮脆欲滴。
「跟一路終於追上您咧,我爹媽叫我過來謝謝道長除害。」稚童揚起個大大的笑臉。
陳易虛眸打量了幾眼,半晌之後,笑道:
「回去吧,不必了。」
稚童又問了一句,還是得到同樣的答覆,只好轉過身走了,一邊走還一步三回頭。
殷聽雪覺得這小孩面生,不知從哪冒出來的。
…………
白蓮教亂在湖廣鬧得沸沸揚揚,以致於龍虎山都不得不封山以待,但南闊縣遠離戰亂腹地,保有一方清平,仍是一派過年後喜氣洋洋的面貌,街上車水馬龍,來往行人摩肩擦踵,城門內外不少販子沿路吆喝,一切仿佛照舊,只是人們早早地學會了一句「無生老母,真空家鄉」。
「發糕、熱乎乎的發糕。」
「鹵雜下水、鹵雜下水…」
「賣餛飩咧。」
一眾販子中,載滿糖葫蘆的竹籤稻草棒晃過了街,便被人叫住,是一男一女,男的身著道袍,遞來兩文銅板,二話不說地便摘下了一根糖葫蘆,販子也不耽擱,端著竹籤稻草棒就走了。
女孩有些靦腆又歡喜地嘗起糖葫蘆。
這不過南闊縣裡的一幕小小街景。
真正大的街景在另一頭,在縣衙外。
鼓聲陣陣,鳴冤鼓被錘得癟下又蓬起,一位上了年紀的、衣著得體的五十歲老翁見縣令出來,納頭便拜了下去。
「小民壽傲賈家中小女失蹤兩日,懇請縣令做主尋人!」
周圍老百姓里外圍了三圈,好些人認出這老翁是縣裡出了名的壽員外,素來宅心仁厚,一下議論紛紛。
「壽員外啊…他這…唉,好人沒好報。」
「她女兒也是苦,自小體弱多病,前不久剛剛來了個雲遊郎中治病,有點好轉,剛剛訂下一門姻親,就給人劫去了,聽說親家都急瘋了。」
「這事放誰身上不急啊,唉,都兩日了,怕是尋不到了。」
不消多時,便有差人過來接壽傲賈入內,驅趕圍觀人群,但卻驅趕不了愈來愈大的議論聲。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壽家這等富戶發現小姐不見,第一時間必是暗中尋覓,等候匪徒勒索,要上衙門也不會明著來,失蹤兩日來敲鳴冤鼓,已是尋屍的心。
壽員外之女失蹤一事,傳得沸沸揚揚,大街小巷間都不能免俗,茶館酒鋪之地更是說長道短。
時逢教亂,叫人唏噓哀嘆之事總是不斷。
進城不久,陳易和殷聽雪尋了間茶館暫做歇息,點了三四個菜,慢慢享用之餘,便是側耳旁聽館內議論。
向這類人來人往的地方,都是探聽消息的好去處,別管是真是假。
有一夥腳夫喝了酒,高聲道:「這種時候,怕是到哪裡找都找不見了。」
「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想找也難,唉…要我說,乾脆就不敲鼓,還能留點名聲,免得背後給人議論戳後脊梁骨。」
「去,你這不就在議論。」
「防的可不就是我這種人。」
「別說這種風涼話了,人死為大。」有人嘆氣道,雖然人還沒死,但女子失蹤兩日,在人心裡已經與死無異,「人壽家就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不然呢,一句被神仙下凡點化,上山修道就完事了。」
「對頭對頭,都說被神仙帶走了。」
殷聽雪夾著菜,默默享用,她聽著這些話聽得有些難受。
一旁的陳易默不作聲,面色也無甚變化,走江湖也不是一日兩日,這樣的事情早就見多了。
茶館內的人還在議論閒聊。
「說到神仙,有沒有聽說江西那邊來了神仙?」
「是個雲遊道士吧,不是說什麼龍虎山英雄會嘛,雜七雜八的道人全去了。」
「是真神仙!一路騎鶴而行,點化走獸,斬滅妖魔,手捧白蓮,口中有道法,背上負長劍,聽說是寅劍山來的,姓陸。」
話音陣陣傳來,陳易眉頭微垂。
江西、寅劍山、姓陸,這些人口中之人是陸英無疑了,她們走的路跟自己不一樣,離龍虎山已經近了,估計就是前後腳的事。
照著神仙傳聞一看,陸英是得了緣法?
陳易沉吟片刻,心頭思緒繁複,夾菜的手都慢了些。
這飯一邊吃,一邊聽來往的客人聊南說北,足足花了將近一個時辰,一旁的殷聽雪都已取出雜書來看了,陳易回過神來,桌上的菜餚還剩三分一。
他方才略作思索後,決定接下來得儘快趕去龍虎山,當下也不耽擱,起身叫人過來結帳。
小二見桌上還有剩菜,順便就拎個食盒過來打包,可突然間,就聽到門外有人吆喝。
「這桌客官且慢啊,舍點剩菜給窮苦人啊。」
就見門外不知何處鑽來個乞丐,衣衫襤褸,一副可憐模樣。
乞丐朝前拜了拜手,臉上堆著笑,見人沒有回話,指著桌上剩下的菜餚道:「行行好,你又吃不完,舍點剩菜給我又何妨?」
陳易站定原地,一旁的殷聽雪沒有多想,當即就要點頭同意,這時陳易咧咧嘴,開口回絕道:「我這人向來不喜歡浪費。」
說罷,就從小二那奪來食盒,筷子飛快地把吃食都裝進去。
「你!」
乞丐臉色僵硬,指了一指。
卻見那大道士收拾好後,牽住身旁的小道士,大搖大擺地走掉了。
周圍食客見此,不由議論紛紛,
「這算命的小氣啊,一點剩菜都不肯給。」
「別慷他人之慨,掙錢也不容易。」
「誰不知不容易,小氣就是小氣,哎,這個人,我這剩了點給你吃。」
這邊食客正要發善心呢,可那乞丐來得無影,去也無蹤,不知哪裡去了。
…………
大江濤濤,水面開闊,一艘大船緩緩離港,陳易和殷聽雪在裡面租了間上房。
一路以來,他們走水路坐的都是漁船扁舟,速度又快,自由自在,只是這一回不同往日,這條水道是漕運的主幹道,由夏水蘇氏承擔了這裡的漕運,淮汴之粟由江南入淮水,經汴水入京,為免有人私自運糧、走私食鹽,連渡船生意也一併壟斷了。
這艘豪華樓船的上房一層有開闊的賞景台,有小半甲板般大,並沒有多少人來吹江風,陳易憑欄遠望,而殷聽雪對著日光低頭看書。
書中讀到樵夫遇仙的故事,殷聽雪大感新奇。
「這樣柴米油鹽的生活,真會遇到神仙?」殷聽雪舉著書問陳易道。
「傻瓜,世上神仙千百萬,多了去了。」陳易頓了頓,按了按她鼻頭道:「你不是金丹了嗎,稀奇什麼?」
殷聽雪撓了撓瓊鼻,陳易說得不錯,自己金丹了,應該不稀奇才是,只是自己從來對金丹這事從來沒什麼實感,仍然把自己當凡人看。
她回頭再翻了兩頁書,一下又沉浸進去,整個故事讀完,回味無窮。
書中所說,樵夫張某上山砍柴,得遇仙人,仙人見他有緣遇見自己,便贈予黃金絲綢,讓他明日再來,張某翌日再去,仙人見他心誠,便賜了仙棗,帶他飛上山巔,讓他留下修行,結髮授予長生。
然而,有緣修行的張某並未能成仙,他因思念父母,斷不了凡塵,又不敢開口,仙人卻早已看出,讓他下山離去。
下山之後,他雖身有異象,但隨著時間過去,異象漸漸消失,再也沒見過神仙,照舊生老病死,只因自那日下山起,便與神仙絕緣。
故事簡單,卻有韻味,最後的結語亦是短而精妙:
「失之交臂,豈可得乎?」
俄而,天上下起幾滴雨水,灰暗的陰翳垂下,籠罩整艘樓船,江水波光暗沉,賞景台處的人們陸續回到房間,殷聽雪趕緊合起書,走到檐角下,回頭卻看見陳易一動不動。
細雨靡靡,零碎線條充斥天地,開闊的江面泛起層層霧氣,殷聽雪喊了陳易兩聲,他還是不動,正想走過去,卻瞪大眼睛,耳畔邊聽見些許腳步聲,霧靄中好似有道人影欲走欲近。
陳易憑欄遠望,眼角處帶著一點點金光。
身前是一位儒衫峨冠之人,從遠方乘雲踏霧而來。
「閣下遠道而來,不知有何見教?」陳易淡淡問道。
「道士……」
男子衣衫飄渺,如似化雲,迎著陳易的打量,緩緩開口道:
「你可知何為天道?」
陳易眯起的眼睛睜開些許,問道:「怎麼個天道法?」
「大的道理,想來你也讀過詩書,不過乎『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儒衫男子停頓片刻,緩緩道:「落到小處,便是水滿則溢,月盈則虧,如聖人所言:『吾聞宥坐之器者,虛則欹,中則正,滿則覆』。」
陳易不動聲色,托手接著道:「還請繼續。」
儒衫男子接著道:「事不可做盡,福不可享盡,一路以來,我先後化形兩次,一次變作村中稚童,贈你仙果,你卻半點不受,這不是把善事做盡?一次變作乞丐,向你索食,你卻半點不留,這不是把福給享盡?
我雖不如聖人博聞,但也聽說古人常說:『滿招損,謙受益』,世事該張弛有度,不偏不倚,否則來日必有禍端,需知人的興亡就在於『過猶不及』四個字上。」
把話全部聽完,陳易面容凝重,出聲問道:「不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儒衫男子挑起眉頭,仍施施然笑道:「你是修道之人,所求為悟天道,長生成仙。既然如此,那就該知曉明白,該回到大的道理上:『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善有沒有報,惡有沒有報,都是天常,與人無關。」
陳易微微搖頭,道:「我不這樣想。」
儒衫男子終於少了分淡然之色,眉頭擰起,冷聲道:「你可知我乃青弋江神?那山頭三十七人,皆為你所殺,只剩這蘇家次子,你將他重傷,事已至此,你猶不放過,還故意在他身上留一道氣息,想引蛇出洞,盡誅蘇氏有罪親屬!你不覺得過猶不及了麼?!」
聲音朗朗,青弋江神身後頓時大江濤濤,浪迭千層,如同水面上浮起巍峨大山!
龍王做怒,恩威並施!
卻不曾想,那人卻扯來一張椅子,當頭坐下,
「原來你是要說這個,那容我先伸伸腳。」
袁琦瞬間面沉如水,眸中似有驚濤駭浪席捲,半晌後,他臉上掛起滲人至極的冷笑,面容隱有龍相。
「愚昧無知,不知天道。」那人哀嘆道:「我已三次點你,事不過三,你仍執迷不悟,是無緣做神仙了。」
剎那之間,一身悠長的龍吟如驚雷響起,天上黑雲匯聚,重重迭迭,袁琦破空入雲,萬丈雲霧間探出碩大龍首!
「我好意點化緣法,叫你得饒人處且饒人,你竟不領情!」
陳易哈哈大笑,背上長劍鏗鏘出鞘,雲霧間嘶出金石磨過劍鞘的聲響,腳步一點,身如黑劍般反身沖入風暴當中!
殷聽雪瞧著聲勢浩大,害怕起來,趕緊躲到門後,捂住耳朵探出半個腦袋。
烏雲滾滾,漆黑如海,一道道崎嶇蜿蜒的線條生拉硬扯,將雲海劃開一層又一層,龐大的龍軀上,天幕因雷霆忽白忽暗,那道袍身影轉進轉出,如同踏著電光舞劍。
銀海掀起驚濤駭浪,龍王的咆哮夾在濤濤大江,浪花滾滾,樓船浮起浮落,如同一葉扁舟般渺小至極,那船中大小客人抱頭鼠竄,滿臉驚恐地盯著天邊異象。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雷霆竟有停歇之勢,反而,陳易的身形閃得愈來愈快,劍光如暴雨傾瀉,雨絲漸漸染紅。
嘩!
酣戰玉龍,殺氣橫隔天空,鱗甲如白雪般滿天飄落!
陳易渾身儘是龍血,面容平靜,青弋江神扯著龐大的染血龍軀,張須舞爪,已是怒不可遏,聲音滾動天地。
身後黑雲齊聚,紫氣橫生,竟要引來一道九天玄雷!
「叫你事莫做盡,人莫做絕,你偏要斬盡殺絕!可知我執掌青弋江近千年,難道引動不了天地異象,斷不了你這道士成仙之路,敬酒不吃吃罰酒,捨得一場神仙指路不要?!」
陳易面色不再平靜,卻是笑了,嗤笑不已:「除惡務盡,斬草除根,我三品武夫,隨心所欲,自有我的大道,又何需神仙指路?」
下一剎那。
劍光與紫雷交錯。
一劍天地,
大江浩浩蕩蕩被斬開十餘里,重重黑雲間炸出龍吟,一點青色朝遠天急遁而去。
碧空遼闊,天地豁然開朗。
只見那道人所立天穹處,一道墨點極速而下,俄而樓船搖晃,好不容易才平穩下來,驚魂未定的船上眾人定睛一看,原來是青翠的龍角被當空斬斷,如小山墜落,掀起巨浪………
…………
南面多江河,黃昏的顏色仿佛也濡濕一層水霧,迷迷濛蒙,竟比想像中更昏沉朦朧,這樣深沉的黃色,放在西北是要要颳風沙的,但久久都沒有沙塵湧起,連風也帶著水霧,東宮姑娘實在有點不適應。
他們如今在夏水蘇氏的一處別院大廳之中。
夏水蘇氏是橫跨三省的商賈世家,主要事業在湖廣,俗話說「富不過三代」,但既然是俗話,就是俗人之語,夏水蘇氏自祖上做了皇商,承擔漕運之業起,便富貴至今,百年來連出十餘位進士,更有「案山公」蘇鴻濤官居二品,位列都指揮使,顯然可再有三十年富貴。
近日來湖廣被白蓮教所害,各地糧價高漲,漕運吃緊,都需蘇家運糧,門下生意正是如火如荼的時候。
不知是鮮花著錦……
還是烈火烹油。
東宮若疏也不會去糾結這些,對於她這晉人來說,蘇家愈得勢愈好,漕運愈腐朽愈好,此消彼長之下,大虞遭殃了,大晉才能勢大。
對於魏無缺這隊喜鵲閣來的人馬,夏水蘇氏當然不敢怠慢,處處招待有佳,燈火輝煌、笙歌燕舞、觥籌交錯,客居的東宮若疏很快就跟府上的女眷們打成一片,平日裡偶爾去大廳逛一逛,去縣城裡走一走,好不清閒。
只是今日,大廳外來了張熟面孔,其身形之狼狽,叫東宮若疏嚇了一大跳。
竟是青弋江神,他儒衫峨冠,面如紙白。
堂上二十多人盡皆大驚,竟齊刷刷起身行禮,而那蘇家長房家主蘇鴻毅趕緊上前攙扶,生怕有半點怠慢,不僅僅是主人敬重客人那麼簡單,更像是奴僕敬見主子。
待江神細語幾句後,家主面色似乎比死了至親還難受,眼神里都是惶恐無措。
青弋江神面色陰晴不定,嘴唇闔著,遲遲不言,似是極其為難。
這時,東宮若疏跨出大廳,探出頭來,「江神,是有何事?」
袁琦轉過頭,驚愕了片刻,沒想到竟在這裡碰到之前結識的女君子,
「東宮先生竟然在此?」
「是啊,真有緣。」東宮若疏點了點頭。
一旁的家主蘇鴻毅見二人相識,知趣地退開幾步。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瞧著面色不太好。」
袁琦臉色掩蓋不住的蒼白,勉強點了點頭,接著便把「路遇一道人,欲贈機緣卻反被刀兵相向,襲擊下身受創傷」云云都說了一遍。
東宮若疏越聽越覺得這道人可惡,常言伸手不打笑臉人,這作惡得好生沒有理由。
「東宮先生畢竟是外人,此事跟你無關,我們自行處理便是……」袁琦嘆聲說道。
「路見不平,怎好不拔刀相助?」自太華山習練之後,東宮若疏已是四品,一直沒機會施展本事,這一回躍躍欲試。
「可那人武功高強,道法更是精深,只怕東宮先生……」
東宮若疏輕敲刀鞘,打斷道:
「江神有所不知,當年西北元豐樓,面對數倍於己的敵人,我跟朋友以寡敵眾,嘎嘎亂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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