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你擄走我的(三合一)
第512章 你擄走我的(三合一)
城隍抬手舉杯,把茶水捧到近前,低低一嗅,茶氣便凝成氣柱般匯入他鼻尖,茶水只剩陳色,再細細一看,他舉杯時手沒貼住茶碗,而是虛托。
他略作回憶,出聲道:「此鬼妖生前為城東蘇家家主的妾室,原是不幸落難風塵的女子,生前謹慎溫良,被納入城東蘇家後更是上恭下敬,只是蘇家妻室善妒,夥同長子誣告其與下人通姦,又收買當時縣令,最後不願堂上受辱,含冤跳河而死,死時陰煞戾三氣均盛,也是鬼妖之屬的天時地利人和,故而詭異非常。」
「城東蘇家?」陳易隨口問道。
「確切來說,是夏水蘇氏的一脈分支,至於夏水蘇氏,則是湖廣一帶的商賈世家,十幾年來門內出過三四位進士。」劉城隍頓了頓,繼續道:「至於此事與我的關係,則是因這鬼妖投河尋死曾到我府上鳴冤,只是陰官管幽冥事,不可逾越,混亂陰陽,我也只好回絕。」
古往今來,陰陽有別,任陽間事再如何荒唐、可笑、逾越禮法,陰官都不得干預管轄,這已是鐵律,劉正此舉也無可厚非。
劉正嘆了口氣,接著道:「本想死後為她寫好功德簿,求一樁好胎來投,可此女雖出身風塵,卻性情剛烈,不願死在縣城內,竟投河而死,一下不知所蹤,待回來之後已成一方大妖,若我城隍廟貿然行動,皆是只怕都得葬身當場,所以先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徐徐圖之。」
這話裡面並無紕漏,以陳易所見,那妖怪絕非這一座小縣城的城隍廟可以應對,劉正按兵不動倒也情有可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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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易略作沉吟,隨後問道:「劉城隍沒有向閻王殿請援?」
「請了,自然是請了。」劉城隍放下茶碗道:「這便是我城隍廟陰差昨日沒有現身的緣由所在。」
「哦?」
劉城隍捋了捋鬍鬚,面對陳易的疑問,率先問道:「此事非同小可,還是得先問問,同僚亦是城隍,怎會是活人?」
劉城隍眉目花白如同尋常老人,並無寶相莊嚴,也無面泛紫氣,這都因香火願力匯聚其身所致,不過糊弄凡人的異象,就是有形的官威,本就想撤就撤,想維持就維持,然而有這些異象在身,尋常人見城隍才會大多戰戰兢兢,如見青天在世。
只是在陳易這等人面前,沒必要耍城隍官威,反而讓自己愈平凡愈能親近。
劉正也不知自己是否真換得此人信任。
只見他品茗後端坐依舊,緩緩放下茶碗,屈指彈碗輕笑道:
「劉城隍可聽過《雷州盜記》?」
劉城隍當即愕然,渾身一定,而一旁的少女也略有詫異地看了陳易一眼。
所謂雷州盜記,講的乃是明末崇禎年間的一樁異事。
明末之時,天下吏治腐敗,官場烏煙瘴氣,有一雷州知府,走馬上任之時被一位賊人所殺,賊人以雷州知府度牒,上任雷州做了假知府。
這假知府,山川河澤野路子的出生,乾的是劫財害命的行當,上任了便莽足力氣斂財,可偏偏怎麼大肆搜刮,還是怕馬都趕不上真知府,當地百姓跟往年一對比,竟反過來稱讚他的賢廉。
故事很短,卻被口口相傳,編入各種雜記之中,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只見劉城隍驚慌的目光里,
陳易咧開嘴,似在笑:「我這官做得,比真城隍還好咧。」
似是驚駭於此人膽大包天,殷聽雪小心抬眼,見劉城隍默然良久。
半晌後,後者一拍大腿道:「玩笑!同僚這玩笑開大了。」
「此話怎講?」
「城隍乃一地陰官之首,想要上任,誰不知要有告身文書,這陽間朝廷的告身文書都極難偽造,我地府的文書更甚千倍。」劉城隍搖搖頭,嘆道:「也罷,想來同僚身上有我不該問的東西,便不再過問了。」
「哈哈,實不相瞞,我這一回是要往龍虎山走一遭,聽說南面白蓮鬧得厲害,連龍虎山也深受其害。」陳易推了推背上劍匣,「我此行…受命往龍虎山送劍。」
「龍虎山……」劉城隍琢磨著這三個字,瞥了陳易一眼,臉色略有變化,欲言又止。
「城隍有話但說無妨。」
「…也沒什麼話,只是聽聞龍虎山如今匯聚四方英雄豪傑,不知同僚又是哪路英雄?」劉城隍慢騰騰地問。
拐彎抹角,還是在打聽他的來歷。
殷聽雪添茶後,陳易舉碗而問:「我還是得先問問城隍,你們向閻王殿請援,怎麼就沒請到人?」
陰曹地府的路,陳易走過,不僅走過,還很熟悉。
地上一日,地下一年,即便陰曹地府的道路崎嶇蜿蜒,絕非陽間可比,而且地府廣闊更甚於地上,哪怕如此,那花船停在這縣城起碼三日,哪裡來請不到的人的道理?
劉城隍沉吟著,緩緩道:「本已及時請援,只是路上突遇狂賊,耽擱了下來。」
「誰?」
「同僚不必多問,昨夜事了,此人已押往閻王殿,聽憑閻王爺處置了。」
………………………
「趕緊押走,路上不要耽擱。」
「城隍爺怎麼這麼著急?」
「碰到了個來歷不明的道士,不知哪來的活人陰官,本官還以為是那邊的人,上去打探了一番,沒想到這人狡猾謹慎,半點狐狸尾巴不漏……」
「可這也太急了,只怕路上準備不當,讓這等強人跑了。」
「本官不管,反正此人絕不能留,跑也讓他在別處跑去。」
劉城隍冷哼一聲,抬手揮袖。
與那活人陰官見過一面後,劉正細細琢磨好一陣子,方才明白自己太過草木皆兵,竟現身試探他的來歷,如今再一回想,最好的法子,就是從頭到尾都不現身,想來他一走,自然而然就忽視掉城隍廟的存在。
只是如今後悔也於事無補,唯有即使把那燙手山芋送走,以免夜長夢多。
「還愣著做什麼,還不趕快帶本官過去?」劉城隍見夜遊神仍舊不動,抬頭吼了一聲。
夜遊神趕緊在前面領路而去。
濃濃夜色中,只見兩抹黑影晃過,快步轉過巷子,無影無蹤,凡人見了只覺是眼花了,待劉城隍停下之時,已來到一處院落內。
「如何了?」劉城隍問夜遊神道。
夜遊神搖搖頭道:「他脾氣比鬼都倔,好言不聽,上了點刑,可這骨頭忒硬了,還是沒法子。」
「不用管了,把他趕緊送走,送到閻王那裡就不歸我們管了,一路上若有人攔截,格殺勿論。」
說著,劉城隍頓了頓,朝院落深處望了一眼。
漆黑如墨的夜色里,鐵索沉重冰涼,響起窸窸窣窣的細微聲音,像是覺察到城隍看來,隨即一顆頭顱緩緩抬起,陡然睜開了雙刀眼,忿怒兇狠得叫鬼也直打寒顫。
縱遭了折磨,精疲力竭,那裡頭的人仍體魄雄武,不見半點頹唐之色。
劉城隍趕忙避開視線,道:「趕緊收拾東西,送上馬車。」
不消多時,馬車已經備好,鬼差們馱著籠子運上馬車,烏漆嘛黑的布子蓋了上去,劉城隍坐到車夫位子,虛指一點,馬匹眼上蒙上黑霧,無需韁繩便自行轉出了院子。
整條巷子空曠孤寂,幾無人聲,走到大街上,遠遠能見巡夜的差役,卻只見他們自兩側而行,仿佛沒看到般繞了開去。
馬車安安穩穩地走過大街,來到城門底下。劉城隍暗暗鬆了口氣。
終於是要把這燙手山芋送走了。
呼。
忽然一道陰風吹拂脖頸,劉城隍還沒來得及回頭一看,就見拉車的黑馬頭頂開了個血洞,四肢垮下,伏倒在地。
他正欲起身,卻猛地一屁股坐下,眼前城門處,有一人提燈而來。
「同僚…你怎麼到這來了……」劉城隍嗓音帶著低顫。
「這不琢磨著給城隍爺送行嘛。」
陳易緩緩上前,夜遊神以及一眾城隍皂丁皆汗毛倒豎,竟一時難以生起反抗的念頭,只見那人手已伸出,往上一揭開。
燈火兀然照來,那狠氣十足的臉龐不退不避,反倒直面迎去。
陳易仔細一辯,
原來是那之前有一面之緣的賀泰雄。
「你不怕?」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賀泰雄嗓音沙啞,倏地打量陳易一眼,眉頭微微蹙起,似乎是因眼前之人有些眼熟。
接著他馬上雙拳攥起,氣機自警,只因陳易身後,城隍領著一眾鬼差圍了過來。
劉正面色凝重,拱了拱手道:「同僚,一地城隍管一地事,莫要讓我為難啊。」
陳易回身而去,
「劉城隍口口聲聲說陰官只管幽冥事,可這怎麼……羈押的是活人啊?」
劉城隍眼皮微跳,臉色難堪起來,只這一句話,就可知陳易來者不善,他開口道:
「話雖如此,然而此賊串通白蓮教人,在人間胡作非為也就罷了,還入地府肆意打殺陰曹命官,實乃無惡不作、禍亂陰陽之徒,我等不得不管……」
「你放屁!」
還不待劉城隍說完,賀泰雄便先嘶吼打斷道:
「分明是你們受了不知誰人命令,攔俺南下!你們這些陰官好大的膽子,不識好人就罷,還敢折俺欺俺!」
話說完後,賀泰雄喘了幾口氣,低下頭向陳易飛快道:
「俺身上有湖廣按察使韓大人的手信。」
湖廣按察使…韓修?陳易聽過這名字,此人是景王麾下定安黨的一員,履歷清亮,品性端正,在京城候任時便素有文望,若非突逢白蓮教亂,可謂前程似錦,回京升任六部指日可待。
至於按察使之職,掌一省刑名按劾之事,即:糾官邪,戢奸暴,平訟獄,雪冤抑,乃是正三品的大官,而賀泰雄一介江湖人竟有按察使的手信,這裡面的蹊蹺端倪,實在不得不叫人琢磨。
劉正這時趕忙道:「同僚莫被他誆騙,他口口聲聲說是手信,上面卻連印章都無,只怕是不知誰人偽造。」
陳易反笑道:「偽不偽造,於你我而言不是算一卦的事?看印章做甚?」
劉正心頭瞪地一跳。
「劉城隍,那手信不會是真的吧?」
半晌沉默,劉正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冷聲道:「一直來我以禮相待,可這一回,同僚未免管得太寬了,此賊之罪責,我以上報閻王殿,待閻王審過之後,自有定奪。」
「誰說我不願上報閻王殿?」陳易慢悠悠反問道:「我瞧此人有罪,而且罪大惡極。」
這人到底還是陰官,畏閻王殿三分……劉正眼睛驟亮,抬起袖子作了一揖道:「同僚深明大義,不知我該如何謝答?」
「謝答就不必了,公事公辦,既然此人竄通白蓮教,那麼便…送往龍虎山,交由天師府處置。」
「你、這!」劉正一時定住,「你不分是非好歹!」
此言一出,卻聽那人渾不在意,只慢慢問了一句:
「我是在與你爭辯個是非好歹?」
忽有陣無形罡風撲面而來,卷得城隍官袍翻飛,竟在風中愈發飄渺隱沒,而其身後一眾鬼差,面上好似有皮肉剝落,腐肉骷髏上蛆蟲蜈蚣鑽來鑽去,陰曹官吏的光鮮亮麗不再,竟顯出死前模樣。
劉正駭然失色,面容大驚。
「你我同穿一身官袍,若各退一步,你我自然同僚,若非撕破不可,那還是陰陽有別啊。」
話音清晰,卻聽得眾鬼脊背發寒。
就像活人大白天撞見了鬼。
………………
…………
過了元宵的熱鬧,已是春耕播種的時節,出入京城的人流比以往少了許多,官道上也只是偶有馬車。
一輛造型素雅、內里寬敞的馬車緩緩自京城而出,一路走了幾日,待到狹窄的山路上時不得不停下來,不是所有的路都修了官道,總要走些小路的,殷惟郢知道這帶土坡小山並不少見,縣城也沒錢修條平坦大道,所幸就不管不顧,路都是樵夫商販走出來的。
只是這些對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富家娘子來說,這些就都是些不得不邁過的坎,蜿蜒狹窄的山道上,單薄的身姿走得小心翼翼,可仍舊往下崴了一下,蕩漾起湖藍色的裙角。
「夫人!」秀禾趕忙攙扶。
「我沒事。」林琬悺揉了揉酸痛地腳踝,在攙扶中站起。
山道高處,一襲白衣的殷惟郢佇立回望,默默搖搖螓首。
她知這種久住深閨的女子身子單薄,難耐舟車勞頓之苦,可未免太不經折騰了。
先前幾日,殷惟郢上崔府拜會了一番,崔府長房崔逋遭了遷官,朝政風向又導向景王府,自然不敢怠慢這位景王之女,一輪寒暄過後,殷惟郢便去見了林琬悺,這之後便把她帶出林府,一道南下。
至於緣由,
草蛇灰線,伏脈千里。
遠方山色朦朧,幾人在上山路,前方岩壁的一角微微露出,殷惟郢站得高,看得遠些,林琬悺聽到後,扶著樹吃力地踮起腳,也看到尖尖小角。
等到了岩壁,馬車便停在那裡,紙馬低頭作吃草模樣,車夫模樣的紙人摩挲著馬兒的毛髮,岩壁遮擋住陽光,留足一片五六丈長的陰影,富家小娘立在深灰的岩壁下,揉著腳,拍打染上灰塵的衣服下擺,跟丫鬟細聲抱怨馬車顛簸。她身著黃襖湖藍馬面裙,瞧上去姿色單調,隱有幽怨模樣。
殷惟郢走近過去,林琬悺立即住嘴,以一種略帶警惕的目光打量她。
「可莫要一副擔心我吃你的臉色,小娘子在本道眼裡,可不算什麼。」
女冠斂著袖子,嗓音清冷,並無起伏可言。
林琬悺的眉目並未舒展,提防著道:「誰知你是不是暗藏禍心?」
殷惟郢悠悠回敬道:「那誰知你夢中念叨男人名字?這點本道倒是不能與你相比,本道可從不神遊太虛。」
「我沒有!」林琬悺大聲道。
「難不成秀禾別名『陳易』,字『尊明』?」
林琬悺用力狠狠跺了一腳,半紅著臉龐道:「是又如何?我恨極這為非作歹的人,所以給婢女取了小名,以此羞辱他,你說是不是,秀禾。」
貼身侍女秀禾眨了眨眼睛,退開一步。
林琬悺大窘,回過頭急聲道:「我沒有紅杏出牆!」
殷惟郢不置可否,暗道這小娘還是心思太直接單純了,瞧上去就極好擺布拿捏,如此一想,自己這回攜她出行,可稱是道妙手,也慶幸自己能一路護持,否則的話,還沒尋到陳易,這小娘都得病死半道上。
至於不經折騰,
不經折騰才好,這樣陳易就不會沉湎得太深。
半晌之後,殷惟郢問道:「歇夠了?上車吧,我師傅就在前面等著呢。」
山同城時,又是閔寧、又是陸英,又是東宮,陳易雖對她眷戀極深,可仍舊不免分心,殷惟郢都看在眼裡。
世間世事,十有八九都是堵不如疏,而殷惟郢早已盤算好了,既然陳易好色入命,那何不順勢而為,暗暗把控他所中意的女子,如此一來,無形之中,他也盡在掌握中。
所以她看似待林琬悺極為冷淡,可實際上,不知不覺間,林琬悺亦如提線木偶。
不過,常聽一句俗語,女要俏一身孝,唯一難料的事,便是陳易會不會就好這一口,過分沉淪,搞得六宮粉黛無顏色。
下山路路勢和緩,林琬悺自然是老老實實爬上了馬車,殷惟郢瞧見她彎身上車時的單薄輪廓,心中又是大定。
且莫說是不如她殷惟郢了,哪怕是閔寧都不如。
許是彼此過分契合,大殷在這事上極為了解陳易,他從來喜歡大的,偏愛豐腴的,至於寵愛小殷,那是個意外,大殷才是真愛。
殷惟郢心情正好,這時,車窗的帘子忽地揭開,露出林琬悺那張悶悶不樂的臉。
「怎麼了?」
「你擄走我的。」林琬悺轉過臉,沒有看她。
「…什麼?」
「我本不願走,是你擄走我的。」林琬悺強調道。
「不錯,我無惡不作,擄走你的。」女冠拂袖而笑,一步踏出,身已飄遠。
這小娘認不清心意,何必跟她計較?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