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李鬼殺黃景(二合一)
第506章 李鬼殺黃景(二合一)
新年第一場雨,下在崎嶇蜿蜒的蜀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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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道難,難於上青天,不管入蜀道路,抑或是蜀中道路,都極難行走。
一大一小兩頂斗笠隨著山勢一起一落,雨絲霖霖,卻掩不住那人眉目間的英氣,越過八百年的古桂樹,釣魚城就近了。
閔寧腰間攜刀,背上負劍,而她身後跟著的十三歲女孩,則背上背著削尖的圓鐵條。
分明是到了可以許婚出嫁的年紀,卻背上攜著重物,髮絲因濕潤而貼著耳廓,臉上還帶著泥污,這女孩不是誰,就是閔寧之前救下的兩個孩子之一。
女孩的腿已有些發抖,草鞋裡又麻又濕潤。
閔寧頭也不回道:「走快兩步,磨磨蹭蹭的。」
女孩咬了咬牙,硬是半句苦累都沒說,不僅跟了上去,還執拗地跟閔寧並肩而行。
閔寧既覺得好笑,又覺得這女孩對胃口。
她是個極要強的性子,跟自己相似。
一剎那,閔寧忽然又想,怪不得周依棠緊抓著陳易不放。
雨絲依舊,新年的冬雨越下越冷,蓑衣不耐寒涼,慶梨發著抖,她從前是被人販子拐賣貨物,如今是閔寧的弟子。
那一男一女兩個小孩,姐姐叫慶梨,弟弟叫慶瑕,閔寧把他們送到峨眉山後,弟弟願意留下,姐姐反倒不肯,說要跟著閔寧闖蕩,拜她為師,學些本事。
閔寧習慣了獨來獨往,要將她甩開,可她成天就順著自己離開的方向走不罷休,無可奈何之下,閔寧只得認下這茬,並尋思著帶在身邊一段時間後,交託到哪座門派里。
釣魚城原是為南宋余玠所建,曾抵禦蒙古鐵蹄三十六年之久,一代大汗蒙哥亦是身喪此城之下,不遠處的護國寺上刻有楹聯「三江送水開天塹,千障排雲控蜀疆!」此外山路荒廢,龐大殘破的石門爬滿青藤,狹窄逼仄的道路雨中漫長延申,像是只有野獸走過……
閔寧只在釣魚城下駐足片刻,闔上眼睛,只覺滿地荒涼。
這裡曾名盛一時不假,可時過境遷、滄海桑田,天下局勢已不再是宋蒙那般,當今東虞西晉二分天下,彼此以嵩山、襄樊為界,川蜀一帶落在西晉掌控之中,否則蜀道出口的山同城也不會就此荒涼。
而釣魚城深處川渝腹地,不再是前線,再如何堅固也要荒廢。
閔寧與慶梨下了山,遠遠就在路口處見到酒旗飄搖,近處還有驅虎的立牌,雨聲間隱約能聽到吆喝叫賣的聲音,門邊還有驢車,有一隊行商在裡面避雨。
閔寧領著慶梨走進門,小二還沒上前,就喊了一聲:「湯缽子裝兩大酒,不要薑片苗條,安了根就走。」
「醒得咧,火窯沒備好,得慢慢來。」小二一看是個老江湖,沒敢怠慢,應著聲道。
慶梨在一旁默默聽著,努力把這些黑話塞進腦子裡。
店內有陣陣議論聲,談的是江湖時事。
「東虞那邊鬧白蓮啊,鬧得緊。這把走點鹽過去…好賺錢。」
「丟腦袋的事,怎不想會強搶。」
「不是能走山同城那邊的道嘛?」
閔寧從旁聽著,她倒沒想到,自己離開不過一年多,大虞內竟鬧起了白蓮教。
不消多時,小二把兩大碗酒招待上來。
閔寧從懷裡揣出肉乾和饢餅,驗了驗無毒後便把吃的泡進酒里,饢餅很快吸飽了酒水軟和起來,肉乾也濕淋淋地冒著紅潤,卷著一口咬下,酒液濕潤裡帶著干香。
慶梨也有樣學樣,但差點噎著了,閔寧拍了會背後,她才轉而小口小口的吃。
「哎,說回來,聽說了沒,山同城那邊出了個狠人啊。」
「誰,是不是說那個…閔寧?」
「是咯,為虎作倀,分明是江湖人卻給鷹抓孫幹活!凶神惡煞、狼心狗肺!許多人見到,這閔寧一刀就把元豐樓黃景給殺了!」
閔寧:「……」
她的頭探了探,自己有殺過這個叫「黃景」的人嗎?
半晌後,她一拍桌道:
「好啊,不愧是閔大俠!」
這下客棧內俱是一停,眾酒客皆是轉頭看向這裡,略有疑惑。
只見那脫下蓑衣,英姿颯爽的少俠朝眾人抱了一拳。
她朗聲笑道:「諸位可是在說閔寧閔大俠,據我所知,閔大俠素有俠名,平日裡哪裡的路不平就鏟鏟,哪裡的事不公就管管,若不是錯殺了人,那就是這人死有餘辜。」
此話一出,倒是有幾位酒客想起一些傳聞。
「小兄弟這麼說來,我想起個千里送白家的事。」
「好像是有這一回事,是同一個人嗎?」
「不會那麼巧吧,而且我還聽說過好幾個除山賊的事。」
酒客們又議論起來,聲音時高時低,陣陣喧譁。
挽救了下名聲的閔寧坐回原味,她眉頭輕皺,實在想不起自己什麼時候殺過一個叫黃景。
若是有,只怕是有人假冒。
怎麼,自己名氣大到已有人招搖撞騙的地步了?
閔寧暗笑一聲,講浮渣的酒水一飲而盡,忽覺十分自豪。
話雖如此,
若沒讓她碰上還好,
若讓她碰見這李鬼……
定叫他知道自己厲害!
………………
………………
「尋法師嘞,尋法師嘞,誰若尋到法師,重金有賞!」
一個披著翠墨色長衫,衣著得體的五十歲男子城門邊上貼著告示,一邊貼,一邊叫夥計在旁吆喊。
「高府尋法師嘞,尋法師嘞,法師若上門一見,得十兩,若醫好頑疾,得百兩…」
任夥計喊得多大聲,來往出入的行人都遠遠走開,視而不見,而走近的也低著頭,裝作耳聾。
喊了大半天,無一人應答。
男子扯著嗓門也喊一聲,仍無人回應,不免氣得把告示一摔,想出怒聲,接著還是「唉」地嘆了口氣。
他低頭彎腰要揀告示,頭上忽然蓋來陰影,告示一角被踩在地上。
「不是法師,道士要不要?」
男子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一通,見那身道袍是藍底白絹質地,開口道:「好說,好說,我是高家的管事,此事還容我細細說明。」
「不急著聊病因,還是先把我們帶進城就是了。」
…………
高府是獲嘉縣城的高門大戶,管事領進城門,官兵們也只能無可奈何地放行。
陳易接這高家的活計,除去為進城外,也好讓小狐狸見見,真正驅魔科儀要如何行事。
畢竟這一路走來,陳易都沒有正兒八經地用法事驅邪。
二人一路上稍一交流,陳易才知這高家老爺前兩月中了邪,不僅大病一場,而且還每每頻發夢魘,請過許多郎中,喝盡名貴藥材都無果,只有一個江湖算命說是被妖邪纏上。
跨過朱紅的門檻,進了高府,這大道上像是罩了層網,沿路煙霧繚繞,不是治病的薰香味,而是寺廟裡供奉的那種香火,殷聽雪看了好久,才從網裡面看見正廳大堂。
殷聽雪左看看,右看看,發現沿路上供著種種塑像,什麼十八羅漢,八部天龍,什麼三十六天將,七十二地煞,各種各樣的神祗都有,神龕里塞得滿滿當當。
聽,大堂內還傳來誦經聲,誦的是《祛病咒》。
看這架勢,就知道高老爺被這邪祟害得不淺。
待管事把人領進大門,裡面的誦經聲停了,道:「是帶法師來了?」
「老爺,不是法師,是道長。」
「哦、哦,道長好……」
說話者嗓音蒼老,陳易定睛一看,從濃厚煙雲中看見個面色發青的身影,
「敢問道長尊姓大名?」
陳易隨即上前一步,打了個稽首道:「這是度牒,貧道姓殷名聽雪。」
殷聽雪贊同地點了點頭。
高老爺遠遠瞅著度牒一看,點了點頭,旋即氣從腹出,咳了好幾聲,似要咳出血來。
瞧得出他已被那看不見摸不著的髒東西折騰許久了。
陳易頗為好奇地四處一打量,發現堂內神佛塑像比堂外還多,道教的有,佛教的也有,便道:「怎麼供這麼多神佛?」
「沒辦法…這邪物太能折騰了,還尋不出緣由來,獲嘉縣城周圍又沒有僧人,只好誰都供上一供。」高老爺嘆氣道。
「這臨時泡佛腳竟是這樣泡的?員外卻也不想想,哪怕不論靈不靈驗,神佛見你這樣誰都上香,那誰還稀罕你的香火?」
高老爺一時無言,苦笑道:「……瞧您這話說得,病前我也什麼都不信,病後我一日念佛三千遍,恨不得剃髮出家。」
「病前無賴,病後高僧啊。」
「說的是極,阿彌陀佛…」見陳易一身道士打扮,他隨後又道:「福生無量天尊。」
陳易一時無言,轉過身,直接叫殷聽雪幫忙起壇。
殷聽雪不明就裡,她感覺這妖怪也不是很厲害。
抬頭見陳易嘴唇嗡動卻沒聲音,只聽他心聲道:
「你傻,開壇能收人更多錢!」
…………
月黑風高,新年已過,獲嘉縣城籠罩在一片靜謐的漆黑中,因臨近南面,近來白蓮教鬧得瘋狂,所以宵禁極嚴,主大街上來往兩隊官兵巡夜,城內沒什麼新年的餘韻。
忽有微風颳過,河畔邊笛似的柳葉簌簌作響。
但見一個中年男子躲在樹蔭下,時不時就往不遠處地高府大門望上兩眼,整個模樣就寫著「膽戰心驚」四個字。
他叫齊五二,祖上是個只有幾畝田地的貧窮人家,哪怕到他這一代靠著三代人的努力開拓出二十畝荒地,又置辦了新田產,有了點積蓄,但也沒去找秀才取名,到底是窮到骨子裡的人,怕一改了好名字,自己這條賤命擔當不起。
高府內的香火不如往日繚繞,夜色間比先前要清晰許多,不知怎麼,他竟覺得這般的高府比往日更可怕。
倏!
一團黑氣自高府沖天而起,卷著狂風破開煙霧遠遁而起。
齊五二心底大驚,憋住沒喊出聲。
掠來的狂風把一排排柳葉像嗩吶似地吹響。
齊五二急急忙忙追了出去,一路上輕車熟路地躲避巡夜的官兵,他轉過條條縱橫交錯的小巷。
待回到家後,他敲了幾下門後趕緊推門而入,小聲道:「怎麼了,你這回是不是出事了?」
裡頭傳來稍顯孱弱的嗓音:「怪!怪!這回來了兩個道士,不好弄!」
齊五二猛一拍腿,帶怨道:「我就說你不該使這種招數。」
「不使這種招數,那塊地賣七十兩!買得起嗎?」
「別說了,別說了,我給你弄點粥。」
「吃不了,我是死人怎麼吃得了?弄點香來。」
齊五二趕忙摸黑尋香,又尋來火鐮,點著三柱香,供到前面的香爐上。
香火點點紅光映照下,只見這家門大堂內,停這一口柏木棺材,四面八方平整,只有蓋上雕了畫,普普通通,就這,前後還是花了齊五二半兩銀子。
只聽「呼」地深吸聲,香火順著無形路子飄了過去,盡頭處隱隱約約有道虛幻的鬼魂。
那是齊五二的亡妻,三十來日前病死了,一直停靈至此,只因尋不到好地下葬。
天大地大,人死為大,平日裡連塊銅板都捨不得用的齊五二,這一次來來回回置辦了許多喪物,雖然都不買貴的,但也不買次的,前後花了小半積蓄。
也正因如此,沒錢買地了。
本來其實在張家挑了塊好地,只是高家收購了那一帶,見齊五二急著葬妻,便坐地起價,開口要七十兩銀子。
七十兩銀子,齊五二得把一半的田地賣了才有這麼多,哪裡拿得出手,而他的亡妻也氣不過,一時怨念深重,變化成了鬼魂。
每日所做,就是去嚇得那高老爺臉色發青,雙腿發直,好叫他能便宜賣地。
可這一回不知哪來了兩個野道士,踢到鐵板去了。
「你以後不能去,不能去了!怕是連魂都沒了。」齊五二見她吃香吃得差不多了,大聲道。
「不去,不去我埋哪裡,臭水墳、野狗堆嗎?啊?」
「可這…叫人如何是好?」
「我不曉得,反正地你別賣,不然我走了,你跟兒子怎麼過活?」
「唉!」
「…唉……」
屋內一時沉默無言。
誰叫貧賤夫妻百事哀……
選塊好地葬了,也要長吁短嘆。
咚咚咚…
忽然,
門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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