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該餓殺了你(二合一)
第505章 該餓殺了你(二合一)
媧城鬼鎮的事暫時告一段落,五猖神的神像重新裝點,設入廟中,分別充當牛頭馬面、黑白無常、文武判官……正如人間縣令底下的都頭、班頭、主簿都是吏員一般,城隍廟裡的諸官雖名頭極大,但也是由城隍一人任命,不受陰司差遣。如此,一切都已安排妥當,陳易這城隍虛設,媧城中日子照舊。
對此安排,五猖神自然是感激涕零,他們為這鎮子靈驗太久,早就想噹噹不靈驗的正神了,野神淫祀要恩威並施,千方百計維繫供奉,正神不一樣了,圍著貢桌四面八方坐著,就有香火奉上。
塵埃落定後,陳易便和殷聽雪在鎮上歇息一晚再走,住的依然是李府上的客院。
殷聽雪給陳易念了會書,今日鬧了一天,她早就疲乏了,不想被他折騰,於是就給陳易念起詞話書。
詞話便是詞論、詞評的一種方式,歷評古今詩詞,有的是隨筆漫評,有的理論專著,或紀事、品藻、樂律、議論,兼談詩詞作法,遞相傳授……總而言之,陳易聽得昏昏欲睡,眼皮子都半拉下來,而殷聽雪乘勝追擊,儘量不念詩詞,只念評述,不給他聽到好詩詞打起精神的機會。
陳易半眯著眼睛看她。
燭光搖曳一下,殷聽雪剛剛剪掉長長的燭芯,轉頭就見他盯自己看,不禁有點心虛道:「怎麼了嗎?」
「沒有…就是有些困了。」
「困、困就快睡吧。」殷聽雪就想他睡呢,「不要強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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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床來,我要摟著你。」
「哦。」殷聽雪應了聲,踢下鞋子,剛一爬到床上,就被陳易兩手圈到了懷裡。
陳易略微打起精神,想試著談談剛才的詩詞,便道:
「『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真好聽。」
「嗯嗯,李中主的詞藻秀麗,意境悠遠,不過有偏僻堆砌之嫌,立意也差了些,不如他兒子的詞深遠。」
「他兒子…誰啊?」
「南唐後主李煜。」殷聽雪頓了頓,有意識道:「你想想,同樣寫恨,前者是『多少淚珠何限恨』,後者卻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哦,那比起中主詞我更喜歡後主詞,就像…就像……」
陳易困意翻卷,想打個比喻,又一時找不出詞來,索性道:
「比起你惟郢姐我更喜歡你。」
陳易一邊說著,一邊把臉往嫩嫩的小肚子上一埋。
殷聽雪下意識打了個哆嗦,接著扭動腰肢,慢慢放鬆下來,他臉面的觸感隔著肌膚傳了過來。
她害臊了,扭了扭腰肢,道:「真的嗎?」
「真的。」
聽到這話,殷聽雪並沒想像中高興,她只高興了一點,旋即又苦惱起來,因她想到,惟郢姐是絕不願聽到這般話的,她想了想道:「不要那麼喜歡我…第二喜歡就好了。」這話像是在掙扎脫困。
陳易圈主了她,迷糊道:「你贏她太多了。」
「那…我投降。」
「不許投降。」陳易偏偏不順著她意來,帶笑道:「真以為你想不爭就不爭啊。」
殷聽雪不說話了,不知是默認了,還是沉默的反抗。
陳易一時困極,雙眸闔上,臨睡前還笑著說了句,「此間樂,不思郢……」
………
睡夢深深。
像是沉入到溫和蕩漾的湖水之中,又似乎四面八方空曠無垠。
陳易倏地睜眼,抬頭就見個白髮蒼蒼的老嫗坐在遠處,低頭俯身,轉過頭跟他看了一眼。
又慢慢地把頭轉了回去。
「喂!」
陳易一下子精神起來,他分明已入睡,怎麼忽然到了這種陌生環境。
老聖女轉過頭來看他。
「我怎會在這裡?」
「今夜是庚申日,你既然入睡,又不守庚申,自然魂魄外溢,」老聖女低著頭,像是在翻找著什麼,「我隨意引導,你便到了這方地里。」
這話落耳,陳易也明白了情況,天干之庚屬陽之金,地支之申屬陽之金,庚申日正是人之三屍最活躍的日子,徹夕不眠,道人們往往亦會徹夜修行,以此守住三屍,防止三屍作祟外溢。
而像陳易這般修行過快,沒有守三屍的習慣,自然會導致魂魄外溢。
不過問題不大,往後注意便是,陳易旋即盤腿而坐,新奇地環視四周,他還是第一回鑽進自己的方地裡面。
這尊方地是殷惟郢所贈,裡面亭台樓閣、水榭素軒,鱗次櫛比地排列,比例又略顯巧妙滑稽,輪廓虛幻飄渺,如同進了一處微縮世界。
陳易回頭看向老聖女,慢慢道:「你為了媧城之事見我,不過我同樣憋了許多疑惑,何不先說說你知道的東西?」
經歷這麼多,媧城鬼鎮不再如一團濃霧遮蔽,可仍舊只顯露出冰山一角,僅僅餘下的脈絡,叫陳易摸不清頭腦。
而他猜得到,老聖女這一回見自己,是為了交易,信息的交易,可陳易不會白白交代,他從來都是不見兔子不撒鷹。
老聖女並未第一時間回答,仍然在埋頭翻看著什麼。
這是在消遣他?陳易略一皺眉,等候片刻後探頭一看。
泛黃的書皮上印著幾個字——《玄觀艷記》。
老聖女看得津津有味,「唷,年青人喜歡這東西。」
陳易:「……」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怒道:「我都叫祝莪別把穢書亂塞給我,她偏偏不聽,夫綱不振,這安南王妃真是缺管教了!」
老聖女旋即側臉抬頭,掃了他一眼,滿是皺紋的臉上擠出呵呵來。
陳易臉不紅心不跳,一副大丈夫敢作敢當、不作不當的模樣。
就這般僵持了許久,見沒能把握主動,老聖女終於闔上了書,開口道:
「你想問的事,無非媧城的隱秘,更無非那被稱作菩薩的僧人。」
「既然你知道,那直說便是。」陳易頓了頓道:「我跟祝莪,從來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老聖女審視地凝望了陳易一陣,許久後道:「你口口聲聲說你跟祝莪同舟共濟,卻好似霧中人,難保她不是被你騙了,我不能信你。」
陳易並未急於開口,只是回以凝望。
「不過…」老聖女略作斟酌,接著道:「他們口中的那叫菩薩的僧人…在我那年頭裡,只有一個人被這麼叫過。」
「是……」
「菩薩劍,曾與許齊爭鋒相對的無相禪師。」
陳易眯起雙眼。
無相禪師,是已消弭江湖十多年的名字,恰好,鬼鎮的出現也不過十多年。
雖說江湖易老,千秋不到,許多武林傳說也不再為人稱道,然而,相較於一念纖塵吳不逾已成了過去的符號,無相禪師仍是當今世人津津樂道的名字。
只因昔年江湖之上,曾有二十年時間,菩薩劍與真天人南北各立天下第一,是為並立的武道頂峰,二人亦曾交手,最後卻不分勝負。
正因如今真天人許齊橫壓天下武夫難抬頭,天下第一當之無愧,所以曾與之齊名的菩薩劍愈發熠熠生輝。
而無相禪師突然消弭江湖,不知所蹤,更叫江湖中人為之嘆惋,留下傳說無數。
陳易當然記得無相禪師,當年尚在京城時,菩薩劍的法衣於合歡宗橫空出世,不僅為合歡宗最後的香火帶來滅頂之災,而最終得到無相禪師法衣之人,不是別人,正是秦青洛。
………
安南王府。
新年前後是人流最多之時,又不設宵禁,難免暗流涌動,每一日,王府上都會收到許多信件諜報,祝莪不在,便由秦青洛親自審批。
案桌前,細筆聳動,在一行行字跡邊上落下一字一句,秦青洛自正午批到晚上,未覺睏倦,人有欲望之時,往往都不會睏倦。
何況蟒蛇意欲吞象。
秦青洛筆耕不停,許多諜報密折都可按慣例行事,只有少許需要細心留意,停頓片刻,略作考量。
而當她捻到一封新信時,沉吟許久。
信是自寅劍山寄來的,相隔久遠,所以豆大的燈火把她懸而未落的筆影拉得極長。
待片刻後,碩人似覺可笑,便嗤笑著展開信箋。
剎那,北地粗糲的草紙擦過指腹,有細微刺痛。
「余妻收「
啪。
一滴墨水落下,她放下筆,佯裝漫不經心地剪去多餘的燭芯。
女子王爺面容晦澀不清,似是憎惡此人膽大包天,又似是懷疑那字裡行間的「妻」到底指誰。
她讀得極快,待囫圇吞棗地看完後,本欲放下,可有句話忽地顯現,她就再抬起信,目光落回最後一句。
「昔余與爾言,若無緣由,則懼見之」秦青洛仍記得他這句話,喉間湧上咸澀,仿佛吞了一團火……「如果你沒理由去見一個人,你就會害怕見她。」
良久,她聽到喉間乾癟的冷笑,很是粗狂,像撕扯心肺發出一般。
信紙已被她按出深深指印。
女子王爺自案桌前起身,她忽覺疲憊,踏門而出。
是該歇息一會了。
可能是空氣中透著暖意,鬼使神差間,她忽聽一點細聲,像是咿呀的無意義喊叫,等她回過神時,已低頭俯身進了暖房。
像是沒想到她會來,秦玥的嗓音停頓,大著眼睛看她。
秦青洛冷冷而視。
孩子是耐不住沉默,停頓片刻,又咿咿呀呀地喊叫起來,不過聲音小,像是怕激怒眼前碩人。
「有沒有人說過你很煩?」秦青洛冷冷勾唇道:「好吃懶做,終日哭鬧,煩煞人也。」
說完,忽地皺眉,她竟對一孩子冷笑。
秦玥沒能聽懂,畢竟她只有半歲大,便一味地咿呀叫了起來,不時還嘬一嘬大拇指。
她眼睛泛著點點淚光,似乎要哭起來。
秦青洛斂眉轉身離去道:
「不過看你一眼罷了。」
「……嗚哇哇哇…」
秦玥又哭了,聲音響亮,女子王爺哭聲中繞過屏風,不再回頭。
「嗚哇哇…麻麻馬麻麻馬…嗚哇哇……」
嗓子裡夾雜著異音。
屏風後,忽見高大女子繞了回來,她的眼神驟然凜冽,
「誰教你的,誰指使你的?」
「麻麻馬麻麻馬……」
秦玥被嚇得止住哭聲,但喉嚨里還有異音,半晌後她大著眼睛,嘬著手指就往生母身上看。
許久,不知過了多久。
秦青洛沉著面容,仿佛經歷生死搏殺般把暖床的女兒捧起,抱到懷裡。
她揭開一角,冷笑著道:
「若不是心漲,該餓殺了你。」
語氣聽著叫人害怕。
可女兒的眼睛還是直勾勾的。
秦玥不知道,秦玥也不管這麼多。
………
新年的寒氣爬滿遠方山巒,綿延烏黑的山麓橫鋪大地,時而能聽到城中鞭炮聲,但又很快被靜謐的夜色淹沒,秦青洛透過窗戶見到,一點遠星點在遠天,它看上去就很遙遠。
相隔千萬里。
「如果你沒理由去見一個人,你就會害怕見她」
秦青洛無意間想到又這句話,那時燈火照著陳易的側臉……她懷中的孩子呼呼大睡,愈來愈沉,也愈來愈暖。
我餓了你女兒,這算理由麼?
「煩煞人也……」
…………………
…………………
辭別李家父子,又辭別五猖神,陳易和殷聽雪二人繼續遠行。
即便南下多要走水路,但陸路也是少不得的。
這年頭車馬很慢,何況一行千萬里之遠,若不修行,只怕光是去到龍虎山都沒了半條命,更別提路上所遇種種妖魔。
而且路上遇到的市鎮少,縣城更少,大多時候都要夜宿野山野廟,待二人走了一旬功夫,終於到了一座縣城外。
如今湖廣鬧著白蓮,為避免白蓮教眾滲透,越往南方,縣城便對出入的行人盤查極嚴。
「未受道號,叫…殷聽雪。」駐守的識字官兵頭子仔細辨認後道,「是誰?」
「是我。」陳易應聲道。
殷聽雪眨了眨眼睛。
官兵頭子確認過度牒無異,但仍然皺眉道:「你們這手裡…只有一份度牒啊。」
陳易旋即從袖袍里摸出一錢銀子,還沒遞出去,官兵頭子便擺了擺手。
「不行,眼下查得嚴,收什麼都不好使。」官兵說著,把度牒還了回去。
陳易接到手中,看了眼繁華的縣城,只見客棧高高的一角聳起。
好不容易遇到縣城,能睡點床榻,難道又要夜宿野山野廟?
陳易略作思量,
自己武功這麼高,
還是尋機越牆潛進去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