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殷仙姑

  第504章 殷仙姑

  戌時剛過,大街兩側的花燈零散亮起,起初是零碎的一盞兩盞,隨後連綿成片,這離太華山不遠的市鎮邊沉浸燈海之中。

  車水馬龍,行人們摩肩擦踵,俄而鑼鼓喧天,便見花車走過,身後跟著舞獅、踩高蹺、變戲法的行伍,連成一條長龍。

  透過殷惟郢所近的窗沿往外看,便見賣糖畫的老人將麥芽糖漿澆在白石板上,手腕一抖便凝出只踏雲麒麟,引得孩童們攥著壓歲錢圍作一團。

  這正月十六前後,太華山迎來許多訪客,要麼是其他道觀上門拜個晚年,要麼是山澤野修拜謁結下一份香火情,總之本來淡泊名利的道人們齊聚一團,難免染上幾分香火俗氣。

  而這上元時節,太華山把他們在山同城中招待,宴席間交杯換盞,不像菀兒之前旁聽的論道般沉悶,叫人昏昏欲睡,反而各人講起各種遊山玩水時繪聲繪色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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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師姐,這可比太華山上的好玩多了。」菀兒眼睛亮晶晶道。

  「小女無狀。」殷惟郢碰了碰她腦袋。

  「真的嘛,我又沒妄語,」菀兒盯著前面,頓了頓道:「我今天才知野鬼纏人要『水飯』,『家破人亡,老狗上房』……都極有趣極新奇。」

  殷惟郢搖了搖頭道:「你與常人無異,才覺新奇。」

  「是真新奇啊。」

  菀兒嘟著嘴道。

  方才道人們談的各路奇事,懸樑女鬼夜會書生,欲締情緣,結果竟是老僧假扮;蛟龍走水化龍,竟走錯水道反變蚯蚓……這些奇人奇事對於孩子而言是最承受不住的,而菀兒又正是最愛玩最耐不住寂寞的年紀,殷惟郢無奈而笑,不是誰都如她一般天生道心。

  菀兒見殷惟郢這般不甚在乎的模樣,心底又好奇又不滿,她湊近問道:「師姐眼裡這些是真沒意思麼?」

  「的確如此。」

  菀兒點了點頭,接著雙手一撐跳下椅子,朝那邊大聲喊道:

  「喂,大小道友們,我殷師姐覺得你們說得極沒意思!」

  這一喊,那邊談笑正歡的道人們盡數回過頭來。

  殷惟郢微挑眉毛,側眼一瞧,就見菀兒朝她擠眉弄眼,眼色狡黠極了。

  「你這丫頭。」殷惟郢輕笑一聲,轉身道:「師妹胡言亂語,叫大家見笑了。」

  話說得很有禮數,可即便如此,忽然有了這般打岔,眾人們原本高漲的興致不由一淡。

  這時,遠處有位真武山來的道人上前敬茶,道:


  「殷道友,不知這位小道友是童言無忌,還是我等所言之事當真無趣?」

  女冠面目波瀾不驚,她舉茶沉吟,杯中波光流轉,倒映窗外燈火,道人們談論的奇事,方才她也在旁聽,思緒飄逸,落到那深入地宮見塗山,又輾轉到地府,過鬼門關魂游幽冥,無趣也並非虛言,那是當真無趣。

  只是這些話,都不好明言,殷惟郢略作思忖,笑道:「奇人奇事,怎會無趣?只是再怎麼新奇,都是往事,而且也不如書上新奇。」

  「道友這話說得,世間能稱佳話的,落在書上雖多,落在人身上卻少。」那道人頓了頓,接著搖頭道:「譬如現在這場歡宴,在世間不知重複了多少次,多少輪了。

  女冠卻淡聲而笑:「我輩道門後起之秀,今夜難道留不下一樁佳話?」

  此言一出,眾人紛紛望去。

  那鋪絞紗的宴桌上,羅列著美食美酒,蔬菜花果,金杯銀盞上泛著銀光,燈芯燃著混了沉香的犀角粉,青煙裊裊盤結成團。

  不可謂不華貴。

  殷惟郢卻托起茶,道:「茶、靈茶、仙茶,都還是茶。」

  她旋即又舉起酒盞,揭開蓋子:「酒,妖酒,神酒,終究是酒。」

  說著,眾人竟見她揭蓋子往地上一倒,上好的茶水傾瀉一地,都大吃一驚,好幾人險些出聲阻止。

  「都不過是餿水罷了。」

  女冠輕笑道:

  「為仙者,與凡人所行所欲無異,又怎算得上仙?」

  「那照神女所言,怎麼才算神仙?」

  ……………

  鑼鼓喧天作響,昔日的風波已過去許久,整座山同城都沉浸在新年中。

  「花車,花車來了!」

  花車駛過大街,便引得陣陣歡呼,花燈高掛,頂上屹立高台,扮著神佛的人在上面翩翩起舞,孩子們追著跑,街道邊上的父母叫嚷著回來,而在不顯眼的屋檐下,有男男女女一面佯裝面無表情,一面偷偷抓住彼此的手。

  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車水馬龍之中,有一女子神色慌張,被人流擠來擠去中,似是尋不到歸路。

  這女子生得平凡,只是中人之相,她手裡捧著香囊,那是她要送給情郎的,可她情郎呢?

  好不容易到了上元佳節,能夠夜會情郎一場。

  卻被人給擠丟了,想找也找不到,尋也尋不著。

  任卉的面色沉了下來,男女授受不親,不是節日,想見上一面比登天還難,哪怕真見上了,也多是大眾場合,哪裡能有耳鬢廝磨,溫聲細語,她抬起頭,發現自己不知給擠丟到了哪裡,她不熟這邊的路,旋即又想,今夜若是就這般了結,不知得等到何年何月。


  待花車走過,任卉踮腳望了好一會,都見不到他的蹤跡,偷偷氣惱地跺了跺腳,但只好低著頭走了,起碼走到熟悉的地方也好。

  戌時二更鼓敲響時,她袖中那香囊已被掌心汗浸透。東市燈輪下,同齡女子們在橋上笑鬧著拋香囊,任卉又望見橋下,一群男子們翹首以盼,但裡面沒有他的臉。

  任卉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到什麼地方。

  「小娘子買件玉器?」

  耳畔忽聽一聲吆喝,轉頭看見一貨郎擺攤賣玉,掀開竹筐,暖黃燈光里浮著青翠的色彩。

  任卉正想搖頭,忽地想到哪怕今夜見不到他,來日送塊玉寄託情思也好,低聲道:「什麼價錢,貴了我可不買哈。」

  「不貴不貴,見你來回走這麼久,便宜算你。」

  任卉旋即低頭看玉,挑挑揀揀一會,終於挑中個順眼的雕花玉碗。

  「送情郎的吧,給你算五十文。」貨郎掰扯了下手指道。

  任卉眼睛一亮,心底微驚,五十文買一塊玉,這是撿了大便宜了。

  「那我要了。」

  「要了沒關係,」貨郎頓了頓,拖長嗓音道:「不過閒來無事,可否聽我講個故事?「

  「嗯嗯。」任卉應得隨意。

  她飛快從兜里摸出吊錢,正欲接過那塊雕花玉碗時,一旁忽地探來一隻手,把玉碗捉到了手裡。

  任卉一驚,耳畔傳來聲音:「死人的明器也敢買,你覺得自己八字太硬?」

  明器?!

  任卉疑惑片刻頃刻蒼白,轉頭就見一位白衣似雪的道姑不知何時出現,朝她微微一笑後,再面向貨郎。

  貨郎剎時從攤前跳起,兩步一躍,竟變作一團黑霧就要遠遁。

  女冠把碗一扣。

  瞧,那團黑霧像是倒著走路般,轉瞬間就被蓋在了碗裡。

  任卉目瞪口呆,整個人定在原地。

  這是碰到…什麼了?

  「你…你……」待許久,她才語無倫次道:「這、這…好生生個大活人…大活人。」

  「大活人?你再看看。」

  任卉聞聲有些僵硬地轉頭,

  再一看碗,只見有四肢小腿奮力撲騰,竟是一頭黑蟲子反倒在碗中。

  原來是盜墓的屎殼郎。

  …………

  「你在尋情郎?」

  殷惟郢出聲問道。


  花燈下,任卉用力地點了點頭,隨後臉有些羞澀的紅了,她下意識間碰了碰發間的珍珠步搖,這是他七夕時送的,好似能給她些安全感。

  只需些許解釋,任卉便明白眼前女子不是壞人,而是太華山的女冠。

  半晌後,她有些小心翼翼地低聲問道:「仙、仙姑…你能讓我找到情郎麼?」

  「為什麼?」

  「為什麼……」任卉羞澀地問道:「仙姑你沒有情郎麼?」

  想來有情郎的人都明白這種心情。

  「你想錯了,」女冠頓了頓道:「本道是問,「你為什麼要找情郎,而不是情郎來找你。」

  她當然明白。

  

  「我跟他走丟了,不找做什麼?」任卉還是沒明白。

  「你一弱女子,真能尋遍每一處來找他,真要去找,反而不小心錯過了,反過來,你那情郎辱國足夠在乎你,他自然會到處找你。」女冠曼聲道,「大音希聲,道法自然,不該去找他,而是應該讓情郎找到你,這樣,你才能牽著他鼻子走。」

  這話說得,好像她很懂怎麼牽著情郎鼻子走似的。

  任卉也不明白,不過她覺得這說得似乎真有些道理。

  女冠見她半懂不懂,只淡淡一笑道:「去隨處逛逛吧。」

  說完,身邊一下沒了聲音,任卉回過頭,哪裡還有女冠的身影。

  長街長,夜色亦長,樓頂炸開一簇簇焰火,映得滿地輝煌。

  戌時三刻的朱雀大街,任卉攥著繡了整月的錦鯉荷包,女冠的話徘徊心頭,她也在燈市徘徊。

  他真會找到她麼?

  任卉沒來由地失魂落魄。

  金絲鸞鳳蓮花燈懸在最高的竹架上,燈下垂著的謎題紙被夜風掀起一角。

  「姑娘也想要這盞燈?」

  任卉慌忙轉身,青竹紋的袍角掠過燈影。那書生袖口還沾著塵土,想來是從哪裡擠過來。他指尖點在謎面上:「'畫時圓,寫時方,冬時短,夏時長'——這謎底原是「

  「日頭。」任卉脫口而出時。

  她抬頭去看,他眼底漫起笑意,臉頰上打來花燈的暖光。

  燈籠匠人忽然笑道:「這大蓮燈只剩最後一盞,二位要一起猜?「

  …………

  花車自遠方緩緩駛來。

  任卉跟書生並肩站在一處屋檐下,等候著花車經過。


  女冠的元神立在一盞花燈上,遠遠眺望。

  「你知不知道,剛才我碰到神仙了,她說要讓你來找我,而不是我來找你。」

  「嘿,真有這事?」

  「不然呢,所以我就在那裡一邊走一邊等,還真等到你了。」

  「神仙說的是對的,你就該等我,我找好久了。」

  「萬一你找著找著不找了呢?我不就等不到你。」

  書生笑著道:「怎麼會?」

  任卉就著燈光看了他一眼,莫名其妙生了氣,不滿道:「肯定會,譬如我如果老了,你肯定不來找我。」

  殷惟郢蹙著眉,有些難以理解這凡人女子怎麼忽然就生氣了。

  書生哄道:「別生氣,別生氣,肯定找你,我把山同城翻開一丈都要找你,你肯定不是真生氣。」

  「嗯,我是故意生氣,好讓你能哄我。」

  殷惟郢恍然大悟,略作沉思。

  原來是這般意思…

  倒可以記在心裡,他再來時用上,好讓他多看一眼。

  正是這點草蛇灰線,才能伏脈千里。

  殷惟郢暗覺她的手法愈發循不住痕跡,自然而然,道法自然。

  燈火一片隔一片,隨著燃燒,橘紅漸變成老人黃,並不涇渭分明,遙看去就條多色的線。殷惟郢憑欄獨望,暗忖自己如今對付他到底還是要百般心思,落了下乘。

  只是不落下乘不行。

  雖然痴迷得言聽計從吧,但若細細思忖,他還是有不聽自己的話,一點點。

  殷惟郢想到此處,微搖螓首。

  應是一點點點點點點點……

  花車已經近了,只見高台處空空蕩蕩。

  街巷兩邊出了數聲驚呼,不知為何,花車每走近一分,就見那連綿的花燈齊刷刷地熄滅起來。

  殷惟郢側身而去,眾人只見一白衣女冠,飄然落在花車之上。

  那一邊,書生跟女子仍在細聲細語。

  「你以後多些生氣,我最喜哄你」

  書生的話還沒說完,忽然,止住了聲。

  額上落下一點溫熱,再抬頭去看,

  高台處徐來清風,花燈一排接一排燃起,燈光紛紛灑落,如同一場淋漓細雨,自天邊薄雲而下。

  只見是那白衣女子徹底攤開畫卷,一位靈動小道童便跑了出來,呼地一口氣,吹亮了滿城燈火……


  道人們的宴席散去。

  賓主盡歡。

  一樁成全有情男女的佳話落在宴後,對於首倡者太華神女,自然是讚不絕口。

  太華山修的太上忘情,忘情成全有情,何其一個奇女子。

  只是殷惟郢對那些讚譽都拋擲腦後,只是想著那對男女,

  倒真是恩愛,不知陳易又會否跟自己如此?

  殷惟郢忽地很想見他,只是他一時半會不會到太華山來。

  不過不怕,他既然來找過她,

  那麼她要去找他了。

  不知他有多想她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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