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3章 荀彧篇:
第3960章 荀彧篇:
荀彧再一次踏入長安的範圍時,正是仲春時節。
這算是三百里秦川較好的季節了。
不冷不熱,暖風拂面,帶著渭水畔濕潤的氣息。
天下最終安定下來了,因為戰事導致一再拖延的『青龍寺大論』,也即將舉行。
天下學子,士族子弟,甚至包括荀或這種致仕多年的老傢伙,也被吸引到了長安來。
荀或老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離開了權柄中心的原因,荀或蒼老得特別快。
如今在長安之處,便是誰都沒有辦法將眼前的這青衣老者,和當年那風流倜儻的苟令君聯繫起來。
或許權柄就是某種振奮之藥,作用在人身上,不分男女,便是可以令人精神振奮,延緩衰老,一旦失去,衰老便是加倍來襲。
這一路從潁川過來,車馬勞頓,荀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足夠的準備,來面對這個被驃騎,哦,被唐王徹底改造過的『新長安』,但是等他真正見到了長安之時,依舊被眼前的一切強烈衝擊到了————
這是一座『不設防』的城市!
居然沒有厚重的外城牆!
長安主城的外牆竟然都被拆除了,就連那些在渭水兩側的陵邑也不例外,都被拆除了外牆,只剩下了內城牆,以及皇城的城牆——————
長安的街道寬闊得出奇。
主要的街道至少有十二車之寬,就算是市坊內狹小的巷子,也至少可以容納兩車並行。
在荀或記憶中,那些陳舊的,甚至可以說是擁擠的長安道路巷子完全消失了。
那種兩側店鋪屋檐幾乎相接,商鋪的幌子相互交疊在一起的景象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筆直規整的街道。
在街道的兩側還栽種著一些明顯是新植的樹木,不少已經重新長出了亭亭枝葉,嫩綠和老綠在春風中輕輕搖曳。
路面鋪設了石板,石板之下是精心夯實的碎石合土,即便前兩日下過小雨,此刻也未見泥濘水窪,只在一些縫隙處,還略泛著微微濕潤的青灰色。
比起道路鋪設,荀或更在意的是在街道上行走的車馬行人。
畢竟道路是死的,人才是活的。
行人在樹下走過,車馬在街中緩緩而行,各行其道,雖繁忙卻並不混亂。
這是怎麼做到的?
荀或心中不由得有些疑惑。
在山東之地,即便是街道寬闊,但是總會有行人跑到車馬之中,也會有車輛竄到行人之內,然後免不了相互碰撞,就爆發一場衝突,進而引發交通擁堵————
為什麼這裡就不會?
但是更讓荀或驚訝的,是街道兩側那些普通百姓的神態————
一個推著獨輪車的短褐農家漢子,就那麼將滿車的蔬菜停在樹下,並不招呼喝,而是興致勃勃的和另外一名穿著長衣的中年士族子弟模樣的人在高聲談笑!
那農人皮膚黝黑粗糙,雙手滿是繭子,露出來的腿上也沾染了不少泥灰,顯然是常年在田間勞作之人,並不是什麼士族子弟一時興起去裝個樣子的。
但是那農人說話時,目光明亮,腰背挺直,笑聲爽朗,毫無山東之處,底層百姓面對士人子弟時的侷促與畏縮。
那中年士族子弟臉上也沒有什麼煩躁不耐之色————
一旁走過的行人,見到那車幾乎是『無人看管』的蔬菜,也有順手拿一把的,卻沒去詢問農人,或是吆喝講價,只是抬頭看看在獨輪車上插著的小幌子,便是往小幌子下的竹筒自行投了錢,才悠然提著菜走了————
這,這————
荀或不由得瞪圓了眼。
在山東之地,莫說是無人照看了,就算是有人盯著,說不得都有些人拿兩捆菜就只給一捆的錢。
荀或忍不住往前急走了幾步,到了那獨輪車前,便是看清了獨輪車上插著的小幌子,『一捆一文錢』————
字寫得不好,歪歪扭扭像是狗爬。
荀或心中卻是猛的一跳————
離得近了,荀或也聽到了那農人和中年士子在說些什麼。他們似乎是在討論著今年城西新開的蒙學水平如何,話語間提到的竟然是《小雅·大田》里的句子!
蒙學?
詩經?
這二者聯繫在一起,似乎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畢竟就算是在山東之地,蒙學也大多會用詩經來開蒙,但是眼前的這農人————
荀或抬頭望天,忽然覺得思維有些紊亂起來。
一個農人,竟然也會用大田的語句來和士子論說雨水的重要性了?
荀或呆立半響,忍住了,沒去打攪那農人和中年士子的談論,然後搖了搖頭,繼續往前。
經過一個巷口之時,幾句熟悉的句子,隨著稚嫩的聲音,飄到了荀或耳中。
荀或停下腳步,轉頭看去,只見在巷口之處,幾個七八歲的孩童正蹲在地上,一邊用樹枝畫著什麼,一邊大呼小叫的爭辯著————
荀彧側耳細聽,其中一個孩子正搖頭晃腦地背著,『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旁邊另一個孩子接道,『王於興師,修我戈矛!這王就是唐王!』
然後便是被另外一個孩子大聲叫著打斷了,『不是唐王!是唐公!』
『是唐王!唐王!』
『唐公!是唐公!』
『別吵了!你們都不對!不對!這是打仗念的,我阿爹說現在不打仗了,要背七月流火才實用!』
『流字怎麼寫來著?』
『哈哈哈,你這都不會?!』
幾個孩子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論起來,雖然有些地方記岔了,但那份自然而然將詩書掛在嘴邊的樣子,卻讓荀或心中不是個滋味——————
他並不是沒見過孩子讀書。
但在山東中原之地,那多是世家大族的塾中學舍里,穿著整齊的童子捧著竹簡,畢恭畢敬地跟著老夫子誦讀。
而眼前這些孩童,衣褲打著補丁,手上沾著泥巴,手中也沒有像樣的筆墨紙硯,竹簡木牘,只是拿著樹枝在沙土上寫畫,顯然都是些尋常百姓家的孩子,但是他們背詩卻如同說家常話一般自然隨意!
如何是這樣?
荀或環顧四周,忽然心中那份異樣,那種疑慮漸漸的清晰了起來————
這長安城,不僅是城內的街道,市坊不同,就連城中的百姓,似乎也與別處的不同!
他們走路的時候,頭是抬著的!
說話的時候,聲量是足的!
看人的時候,目光是坦然的!
他們不會因為身上穿的是短褐就卑躬屈膝,也不會因為自己穿著長袍就巴不得讓其他人都脫下長衫,即便是衣著完全不同的行人在相互碰見之時,也不會有一方立刻低頭側身,避讓路邊,而是正常行走,偶有目光交匯,也只是平靜地點頭錯身。
這種姿態,從容而自然,似乎是一種理所當然的習慣————
『倉廩足————』
荀或低聲感慨著,然後緩緩的搖頭。
有一些是『倉廩足』的原因,但是並不代表『倉廩足』就一定會變成眼前這般的模樣一山東中原之地,難道就沒『倉廩足』的時候?
顯然不是,冀州豫州,南陽潁川,當年也少不了五穀豐登,魚米之鄉————
可是即便是豐收年年,也少不了雞鳴狗盜,明偷暗搶,也少不了先敬羅衣後敬人,先敬皮囊後敬人————
『這————這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荀或喃喃念著,腳步不由得有些跟蹌。
『大治啊————』
『不可能————』
『這才多久?未經百年,怎麼可能————』
恍恍惚惚之間,荀或似乎想起了很多事情,也忘記了許多事情,覺得胸口越發的煩悶起來,忍不住便是坐到了道旁一棵樹下,目光茫然的看著四周,猶如看著陌生的天地。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這位老丈,可是有些不適?』
荀彧從恍惚當中回過神來,『啊?』
兩個年輕人,穿著學士的青色深衣,頭上扎著綸巾,背著隨身的行禮筐,正在關切的看著荀或。
『無事,無事————』荀或試圖站起。
年輕人見荀或有些身手不便,便是主動上前攙扶。
荀或和兩個年輕人聊了起來,當年輕人知道了荀或也是來參加青龍寺大論的時候,便是不由得眼睛發亮,就像是找到了組織一樣,『太好了!我們兩人也是要去青龍寺!我打聽了,這次論題,分論東西南北中五方!
而且各方之下還有細項!民生軍政無所不包!我聽說荊州那邊有人帶來了關於梯田改良的法子————昨天還聽人說就連西域的胡商也要來,說是什麼西域稅賦與中原不同————老丈您是準備參加哪個分題?』
年輕學子問得熱切,顯然是將荀或也當成了前來參論的士子。
荀或微微搖頭,『老朽只是來聽聽,增長些見識,並未準備什麼議題。』
一名年輕人愣了一下,有些不太相信的模樣,『啊,這樣啊————無妨,聽聽說不得也有新想法出來————』
另外一名年輕人接口說道,『如今四方有志之士齊聚長安,哪一個不是帶著自己多年思索的心得,想要在青龍寺前與天下英才切磋辯難?便是我等,雖然才疏學淺,也備了一篇關於鄉學教材如何取捨的拙文————老丈氣度不凡,想必也是多有韜略,不妨指點一二?』
二人的語氣真誠而坦率,並沒有因為荀或的推辭而嘲笑,只是單純地覺得大老遠的來參加青龍寺大論居然不帶觀點方案來,是一件令人難以理解的事情。
荀或笑了笑,沒有說什麼。
年輕人見荀或沒有繼續討論的想法,也就不再糾纏,拱手道別,還特意好心提醒,『城中附近的客棧早就滿了,我二人準備去陵邑找找看,若是還找不到住宿之處,就只能去城郊的臨時營地碰碰運氣了————老丈若是不曾安頓,不妨也去那邊看看————』
說完,二人便大步流星地匯入人流,走了。
荀或目送年輕人離開,然後發現在街道之中,有不少類似於年輕學子一般的人,來來往往。不過麼,神態各有不同,還背著行囊的,不免神色焦慮,腳步匆匆,而那些身上沒有背著竹筐包袱的,卻是面露微笑——————
荀或心中不由得一動,莫非真如年輕人所言,城中客棧已滿?
接下來大半天,果然就如年輕人所言,城中到處都是客滿,就連陵邑之內也都是掛出了滿員的牌子,店小二站在門口對著背著行囊的投宿者作揖道歉————
荀或雖然身上帶著一些錢財,但是今日荀氏家族已經不同往昔,不管是名頭還是錢財,都不如當年了,真要花大價錢租高價房,或許當年荀或會毫不在意,但是現在麼————
無奈之下,荀或就只能按照那年輕人的指引,前往城外郊營。
荀或往西北行去,走了約莫三五里,遠遠的看見,果然有一片規模不小的營地。
不過那營地的形制,不由得讓荀或的腳步一頓。
那分明是一座軍營!
不過下一刻,荀或就呼出了一口氣,放鬆了神經。
那場戰事,已經過去許久了————
該放下,該忘卻了————
確實是軍營改建的營地。
外圍的防禦工事大多數都已經拆除,取而代之的是象徵性的木樁標示界限。營地的內部布局依舊保留著標準的驃騎軍制式。
營區被整齊的縱橫道路劃分為若干方塊區域,每塊區域內排列著規整的帳篷駐位。營地中央有一座沒有拆除的點將台,此刻雖然不再有兵卒駐守,但依然穩穩矗立,成了一個醒目的地標。
一條由石頭砌成的飲水渠從營地一側穿過,水流清澈,顯然有人日常維護。
再往裡走,昔日供兵卒洗漱和炊事的水槽,還有用粗大木料搭成的食棚,都被保留了下來,現在成為了營地的民用的食堂。
荀或沿著營地內的通道緩緩而行,目光從那些保留完好的設施上一一掃過。
他曾在曹操的軍營中度過無數個日夜,他很清楚一座軍營要維持運轉,需要怎樣的組織與投入。
眼前這座營地,在戰後多年,其基礎設施的完好程度,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這意味著,當年建造這些設施時,使用了遠超臨時需求的標準,採用了極高質量和工藝,而且在兵營裡面的兵卒都走了之後,依舊還有人日常在維護————
甚至在營地邊緣那排廁所,都依舊在發揮著作用————
這些設施,在大戰多年之後,依然發揮著它們最初的功用,現在成為了收容著從天南海北趕來的論客之所。
荀或租用了一個小帳篷。
單人帳篷不僅小,而且價格還貴很多。
大多數來這裡的論客,都是租用大帳篷裡面的一個鋪位。
不過再怎麼貴,也是比荀或在城中或是陵邑裡面租客棧要便宜些,而且等荀或找到了自己的帳篷的時候,發現帳篷雖是租用,但內里十分規整。地面平整乾爽,睡覺的地方還鋪了木板和麥秸,在角落還有一方蓆子,外加一個小几,几上放著一盞陶燈和火鐮,還有一個扣著口的水罐。
『不錯了————』
荀或微微嘆息了一聲。
呆坐了片刻,荀或提起水罐,準備去後營打些水來。
或許是去城中的人夜歸,雖然夜幕漸漸降臨,但是隨著夜風而起的喧囂反而更大聲了。
在篝火周邊,營地內的辯論聲愈加高昂。
有人在篝火邊上,圍坐一圈繼續爭論白日的議題,也有人坐在不起眼的角落,借著火光在寫畫著什麼,還有三三五五的人群中,有人高聲念著一篇文章,請品評指點————
爭辯聲中,荀或聽到了五花八門的議題。
有議論陰山之北是否要增設郡縣的,也有在議論川蜀井鹽是否應該開放私營的,還有人在討論西域的香料可否在中原種植的——————
荀或走過幾處人群,聽到的議論中,那些辯手引用的不僅只是簡單的經史子集,更多的是具體的數據,甚至論客自己在田間地頭的親身試驗。
荀或不由得回想起當年在中原之地,山東之處聽到的那些議政————
走著走著,荀或在一處圍著十來個人的圈子邊停下腳步。
圈中一個絡腮鬍子的壯漢正在與一個清瘦的文士爭論關於畜牧與農耕的邊界如何劃定的問題。
壯漢顯然是常年在邊地的人,說起草場輪牧、冬儲乾草的辦法頭頭是道;那文士也不甘示弱,引述《周禮》中對九州地理的劃分,論證那些區域自古便是農耕之地。
兩人越爭越激烈,但都沒有急眼,反而在爭論中不斷補充對方的疏漏。
旁聽的人也不時插話,提出自己的看法或補充證據。
農耕————
畜牧————
荀或靜靜地聽著,片刻之後,忽然意識到一件讓他心頭微震的事。
眼前的這一群爭辯農牧的人也好,或是在營地內其他的人也罷,甚至是之前在城中遇到的那些人,在對話之間,從未問及『敢問閣下是何處人氏』,也不問『不知尊姓大名,出身何郡望』!
沒有問籍貫!
沒有問家族!
甚至沒有問對面的人,究竟是姓甚名誰!
這是荀或在中原之地當中,從未遇到過的事情!
在中原之地,山東之處,任何一次見面,最初的幾問必定是圍繞籍貫、姓氏、師承展開的————
你是哪郡人?
與某某家族是否同宗?
師從何人?
是長房還是旁支?
因為這些信息決定了在士林中的位置,決定了說話的分量與可信度,甚至決定了值不值得被認真對待!
而在這裡,這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
在眼下的這些人眼中,一個人被關注的,不是從哪裡來、祖上是誰、屬於哪個郡望,而是這個人人帶來了什麼新的觀點,有或是要參與什麼問題的討論!
荀或站在嘈嚷的營地中,周圍的爭論聲如潮水般一波波的湧來,圍繞著他,推搡著他。
他看著那些或因激昂而漲紅的臉,也看著那些或因思索而緊鎖的眉,心中不由得翻滾起了一些難以名狀的複雜情緒。
這一切,與他熟悉的那個天地,已經是截然不同了。
而他此刻站在這裡,竟忽然有些說不清自己是誰————
不是他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而是他不知道自己該以什麼樣的身份和姿態,去面對接下來的議論————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