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4章 荀彧篇:
第3961章 荀彧篇:
荀彧在廢棄軍營的第一夜,幾乎未曾合眼。
帳篷是標準的驃騎軍制式,粗麻布雙層縫製,雖然內襯只有一層薄氈,但是防風防潮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荀彧躺在草墊上,身下是乾燥的麥秸,散發著田野裡帶回的氣息,雖然說不算多麼舒適,但是至少比起路途上的風餐露宿要好得多了。
帳篷的接縫處用油繩密密縫過,針腳整齊,做工很好。
荀彧不由得伸手摸了摸那針腳,卻沒見到常有的打結或是縫歪了的情況,不由得在心中估算起這頂帳篷的造價和使用年限來————
若讓山東中原的匠人來做,多半做不到這麼好。
不是說山東中原的工匠技術不佳,而是這些工匠的主要精力都放在『貴人』身上,而面向百姓兵卒等下層民眾的物品麼————
賤人哪有那麼多講究?
能湊合用湊合吃湊合活著就行了。
想到此處,荀彧的手忽然像是被這整齊的針腳燒痛了一般,往回一縮。
在大戰之前,荀彧一直都覺得驃騎軍做事,很多都是『多餘』的投入,是屬於『多此一舉』的麻煩,會形成人力物力的浪費,但是現在————
荀彧忍不住想,若當年曹操治下也能如此————
『咳————』
荀彧沉悶的嘆了口氣,翻了個身,不去觸碰那帳篷針腳,也不願再想下去了。
迷迷糊糊,渾渾噩噩,等到帳篷之外的人聲動靜重新變大的時候,荀彧便是再也躺不下去,索性起身,披上外衣,掀簾走了出去。
營地的清晨,比他想像中,還更有活力。
東方的天際剛露出一線魚肚白,營地的食棚已經升起了炊煙。
幾個早起的漢子正蹲在水渠邊洗臉,水花濺在石砌的渠沿上,在晨光中閃著碎銀般的光。
遠處的營地值守軍校在監督兵卒練拳,一些尋常普通百姓在外圈圍觀,也有模仿的,但是都沒有影響到這些兵卒,不論是軍校還是兵卒,神態認真,動作緩慢而有力,一招一式間吐納有聲。
荀彧遠遠的看了一會兒,便是轉頭食棚走。
一方面是他也確實餓了,另外一方面是可以從營地準備的食品食物上看出更多的事情————
山東中原之地,給普通百姓民眾準備的食物,多半都是腐朽粗糙的————
是因為山東中原之地就沒有精緻的食物,沒有山珍海味麼?
顯然不是,而是對於原本的山東中原的上位者來說,他們覺得沒必要給底層民眾吃什麼好的,他們也不關心底層民眾百姓的飲食健康,即便是真出了什麼問題,他們也不會在意,更不會著急解決,拖個十幾二十年才處理一個問題都算快了的,而且即便是『解決』,也往往流於表面。
轉過小路口,荀彧意外的發現,並沒有多少人急著前往食棚。
甚至還有人呆呆地坐在營地拐角的木桌旁,自言自語地皺眉嘀咕,『導弱水,至於合黎————這弱水在哪?誰見過?說是在西面,可西面那麼大,總得有個准地方吧————
邊上一人正在桌上整理些什麼,聞言便是接話道,『某聽聞,說是西域之中有水,浮於荒沙上而不沉,咸苦不能飲之————或許就是這弱水?』
『哦?哦!』先前那人眼睛一亮,連忙找筆,『等等,你等等,再說一遍,我記一下『————
荀彧的腳步微微一頓,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沒說,繼續往前行。
他知道,弱水不在西域————
但是有必要和這些人說麼?
更讓荀彧在意的,並不是弱水的位置究竟在何處,而是那人拿出來的小本子。
來到長安後,他在好幾個年輕人身上都見過。
用竹麻紙裁成巴掌大小,線訂成冊,揣在懷裡隨時取用,號稱『隨錄』。
這,又是荀彧見到的另外一種的『浪費』。
真正的學問,應當先深思熟慮,再形諸筆墨,豈能如此草率地將未經整理的想法記錄下來?
紙墨不要錢啊?
在山東中原,筆墨紙硯都是『高檔貨』、『奢侈品』,一般民眾百姓哪裡能買得起?
就算是筆墨紙硯的成本下降了,山東中原之地依舊不願意將價格降下來。
畢竟山東中原之地的生產筆墨紙硯的商賈們都有一個共識,絕對不能便宜賣!
對於這些山東中原之地的商賈們來說,賣得貴,價格高,不是他們的問題,而是窮鬼的問題。
而且賣得貴了,他們就可以繳納更多的賦稅啊,繳納更多的賦稅就意味著他們更愛大漢啊,所以賣得貴就等於愛大漢,有錯麼?
想讓他們降價,賣點普通百姓性價比高的,那就是讓他們不愛大漢!
這能行麼?
所以山東中原之地的筆墨紙硯,價格一直都是居高不下。
直至斐潛統治了山東中原之後,才略有改觀。
但是依舊還有不少山東中原之地的原本做筆墨紙硯生意的聰明人,在各種詆毀,造謠,甚至還鼓動那些從長安進貨的,表示搞點什麼存儲紙張的倉廩著火了,就可以漲價了————
荀彧搖了搖頭,呼出一口氣。
這套把戲,山東中原之地已經玩了很久。
下面的人或許不懂,上面的人懂,卻不說,可是現在被斐潛給捅破了————
『美無度,殊異乎公路————』
荀彧低聲嘀咕著,沿著營地的主道慢慢的走。
兩側的帳篷區,被整齊地劃分為若干的,類似於市坊的區域。
每個坊的入口處釘著一塊木牌,用墨筆寫著編號。
荀彧注意到,有些木牌下方還附有小字,標註著住在該坊的主要人群,有『河東農桑』,還有『南陽工造』,甚至還有『河西畜牧』、『蜀中商賈』————
荀彧心中恍然,不由得有些感慨。
怪不得在他入營地的時候,有人詢問荀彧主要從事什麼行業————
按照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地域、不同的專長進行分配,雖然是粗略的劃分,但是也有利於相互之間更容易找到相同相近的話題。否則雞同鴨講,講的人和聽的人都尷尬。
荀彧注意到有個區域顯得有些冷清。
走近了,荀彧看見在這個區域的木牌上寫著『齊魯經學』四字————
而在這區域中,只有四五頂帳篷。
而旁邊『河西畜牧』的區域,都已經是密密麻麻扎了十幾頂帳篷了。
這意味著什麼,不言自明。
荀彧猶豫了一下,沒有進入這個『齊魯經學』的區域內,而是移開目光,繼續向前走去。
食棚,就在不遠處了。
列隊等待餐食的人並不多,很快就輪到了荀彧。
荀彧要了一碗熱粥,一塊雜糧餅,一小碟鹹菜。
早餐還有供應胡餅,豆花,肉包,在一旁的鍋釜裡面竟然還用茶葉浸泡著雞卵。
這些價格都略高,荀彧沒買。一方面是他已經過了貪圖口舌之欲的年歲,另外一方面也是因為沒多少錢了————
斐潛的新田政在山東中原推行,不僅是荀彧荀氏,其他山東士族的財富也大幅度縮水0
不過迫於形勢,很多士族子弟敢怒不敢言。
畢竟對於這些士族子弟而言,他們認為是他們構建了可供佃戶勞作的平台,提供了這些佃戶的報酬,讓這些佃戶可以安心勞作,不用擔憂生產出來的莊禾要如何售賣等等,所以他們從中收取億點點的勞務費,或者叫做什麼其他名義的費用,又有什麼錯?
結果斐潛一來,就說他們是剝削民眾,欺壓百姓?
沒見這些山東中原之地的百姓民眾之前一直對於各地士族是感恩戴德麼,怎麼就是剝削民眾欺壓百姓了?
當然,隨著士族大戶的田畝被分配下去之後,民眾百姓的口風便是立刻原地大轉彎————
荀彧慢慢的喝著粥。
他也有怨,也有氣,所以雖然沒有直接展現出來,但是心口之處難免有些堵著,太急了喝不下。
食棚的經營者是一個四五十歲的婦人,手腳麻利,說話帶著明顯的關中口音。等荀彧慢慢吃完,也沒敦促,只是在收錢的時候才笑著問了一句,『老哥吃得可好?是新來的吧?看著面生。』
荀彧愣了一下,緩緩點了點頭,『昨日剛到。』
婦人點了點頭,不再多問,便是去招呼其他的客人了。
荀彧又是愣了一下,若有所思的慢慢往回走。
食棚裡面的食物,自然算不得什麼珍饈,但是也絕對不差。
至少粥很濃稠。
讓荀彧當下感覺詫異,很不習慣的,還是他來到長安之後,感受到關中這不多問的『習俗』————
這種交往方式,在山東中原幾乎是不可想像的。
在中原的那地方,見面亮個證是基操,陌生人見面的頭幾句話,必定要盤問籍貫、姓氏、父祖,然後據此判斷該用什麼態度來對待對方。
在營地之外,有專門的車輛可以免費搭乘,前往青龍寺。
雖然說青龍寺大論還未正式開始,但是在青龍寺外圍廣場、偏殿和廊廡等地,都已經被闢為臨時的討論場。
每日從辰時到酉時,各處分題自發組織的論辯此起彼伏。
不設主席,也不限人數,任何人只要願意,都可以站到場中去說上幾句話,只要能扛得住旁人的質疑就行。
若扛不住,也沒有什麼,自行訕訕退下就是,沒有人會鬨笑,也沒有人追著去嘲諷。
若是能扛住多人輪番的質疑,也就可以有資格遞交自身論題,參加正式的青龍寺大論。
這規矩沒有寫在任何地方,卻是來參加大論的人默認的共識。
荀彧看到了一個立著『屯戍』二字的牌子,周邊已經圍攏了不少人。他略一思索,便是靠近聆聽。斐潛有過屯田,曹操同樣也用屯田來守戍,他也想要了解民眾百姓,士族子弟對於其中差異是如何理解的,以及新田政之下,在土地田畝這個根本性的問題上,究竟是走到了哪一步。
顯然,土地政策,以及相關的土地問題,還是比較多人感興趣的。在荀彧走進這個小會場之時,發現圍攏著木質台子的已經有四五十人了。
台上正有一人高聲說著些什麼。
荀彧沒靠台子太近,而是在邊角之處,找了個位置,將雙手攏在袖中,一邊聆聽,一邊靜靜地觀察著場中的每一個人。
正站在台上的,是一個三十出頭,面龐略顯黝黑的漢子。
很明顯,這漢子是經常在外奔波的,其說話的口音似乎也證實了這一點,偏向於隴西涼州一帶。他正在闡述像關於河西走廊的軍屯問題。
『————河西四郡的軍屯,名義上是屯田養兵,但這些年來,每石糧食從田裡到倉里的損耗,少的是兩成,多的甚至有近五成!這幾乎和轉運糧草沒太多差別了!而且軍屯之中,兵卒種地一來不得休息,導致操練難免荒疏,二來種地所得,又不如當地的農夫!我詳細算過,軍屯畝產只及普通民夫所耕作的六七成!在張掖郡,我到了田間親眼見過,軍屯田裡麥子稀稀拉拉,而不遠之處,屬於民夫的田裡,卻是麥穗沉甸甸的!都是一樣的土,一樣的水,卻因為不一樣的人,不一樣的方式,收成就差這麼多!故而我以為,軍屯當逐步改為民屯!兵歸兵,民歸民,各司其職,方能兩不相誤!』
此人說得很是直白,甚至沒有引用什麼經典,但是很明顯,其所言的話語,有具體的數字和地名作為支撐,是真實存在的問題,而不是在官案牘邊上的臆想。
此人說完,場面上稍微安靜了片刻,很多人都露出了思索之態。
但是很快,就有人起身反駁。
反駁的是一個衣著整潔的中年文士,他捋著鬍鬚,語氣不急不緩,『這位壯士差矣!
河西乃邊陲重地,若是軍屯改民屯,遇有戰事,兵卒又當從何調撥?《周禮夏官》有雲,凡制軍,萬有二千五百人為軍。王六軍,大國三軍,次國二軍,小國一軍也————此乃寓兵於農之古制,邊陲之地尤當遵行。且軍屯不專為產糧,更為駐軍自固。若改為民屯,駐軍糧秣全賴轉運————噫!多有不妥也!糧路千里,且不說耗費,萬一敵騎截糧,則軍心立潰是也!此議斷不可行!』
荀彧微微眯眼,鬍鬚微動。
熟悉的味道,多少能令人感覺舒適。
那黝黑漢子顯然不擅長引經據典,言辭爭辯,被中年文士動輒什麼周禮,又是什麼聖賢之言的一番駁斥,不由得漲紅了臉,吭哧了半天,似乎想說什麼,但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論據,額頭上漸漸冒出汗來,順著臉龐就往下流淌。
就在這黝黑漢子快要撐不住,準備認輸退下時,角落裡一個靠在柱子上旁聽的年輕人卻是懶洋洋的開了口。
年輕人針對的,卻不是黝黑漢子,而是引經據典的中年文士。
『我想請教這位先生————沒錯,就是你————你說《周禮》軍制,說軍屯不可改,說在周公之時,就是如此了————且問,這辦法在周代實行得好嗎?周室分封諸侯,周公有軍隊,而各國又有自己的軍隊,這算是寓兵於農麼?周代八百年,前期確實穩定,但是後期也有諸侯兼併,戰亂年年!兵農合一,以軍屯養兵,既然說是安穩的法子,但是為什麼後來還是天下大亂?若寓兵於農真的那麼好,為何戰國的變法都在改兵制?要知道商鞅變法,首先便是讓秦人耕戰分離!農專事耕,兵專事戰,秦國從此強盛————這又是要怎麼說呢?』
那中年文士一愣,他遲疑了一下,答道:『商鞅棄周禮而行苛法,雖強秦一時,然其不重仁義,二世而亡————』
『我沒問你什麼仁義不仁義!』年輕人毫不退讓,也毫不含糊,『秦始皇是秦始皇,秦二世是秦二世,你混在一起說是什麼意思?何況秦二世而亡,是亡於苛政,不是亡於耕戰之法,也不是亡於兵農分離!漢承秦制,也一直是兵農分離,郡國兵、南北軍,都是專職兵卒,屯田屯邊都是後來無奈之舉,怎麼就成為了聖賢定製了?再說了,周禮軍制要是真那麼好,那麼周朝又是因何而亡?我主唐王行屯田之法,亦有漸轉民田之制,怎麼到了河西就不成了,就不能轉了?』
會場內,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有人點頭,也有人蹙眉,但是更多的人在低聲交流,顯然是頗為認可年輕人所言。
見得此狀,中年文士臉上便是有些掛不住,沉默了片刻,拱了拱手,說了句『也是有理,且容我再思一二』,便是灰溜溜回去坐下了。
年輕人說退了中年文士,卻沒有要上台的意思,向台上的黝黑漢子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也是坐了回去。
荀彧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波瀾微起。
他越發的感覺到了一種不安————
中年文士還好,而後來出現的年輕人,竟然也是不引用經典了!
不說仁義?
這————
不是用一段經義來對抗另外一段經義,而是直接用歷史的事實來進行衡量!
而最讓荀彧有些如坐針氈的,是眾人的聽到這些言論的態度————
經義,正在淪為一種『輔證』,而不是『真理』!
那年輕人擺明了質疑周禮的軍制,卻沒有任何人站出來對其態度進行駁斥!
這————
荀彧臉色有些發青。
後來台上那黝黑漢子又說了什麼,荀彧已經無心再聽。
他站起身來,悄悄的退出了會場。
走出一小段距離之後,荀彧回頭看了一眼仍在繼續的議論會場,眼中閃過些複雜的神色。
再這樣下去,豈不是————
他原本不準備參加青龍寺大論,只是來旁聽一二的想法,開始出現了動搖。
還沒等荀彧作出什麼決定,忽然有一陣喧譁傳來。
『甄會長來了!』
『甄會長也要參加大論!』
『哦哦哦,在哪裡?在哪裡?!』
『走走,趕快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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