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0章 已收網,收穫頗豐
皇帝的全面討論,討論的內容,引起了許多人的忌憚,這裡面甚至包括了太子,其實皇帝講的東西非常簡單且清晰,百姓造反不是造反,而是為了爭取自身權益的改天換日,這一行為是正義的,是值肯定的,甚至有史以來,所有為了反對朘剝、反對不公的造反,都是正義行徑。
而且皇帝給出了非常完善的論證,以生產力和生產關係為主要敘事基礎,進行了全面的論述。
朱常治將皇帝的社論拿給熊廷弼多少有點試探一下的想法,答案非常清晰,熊廷弼是典型的狂熱帝黨,皇帝說什麼都對,說什麼都只有擁護。
「那就沒什麼好怕的了,我日後大抵要做點離經叛道的事兒,還請熊大將軍護我周全了。」太子也給熊廷弼交了一個實底,他會秉承父親的路線走下去,而且他的主張,可能比父親還要過分、還要激進。
沒別的原因,他是太子,只要他父親還活著一天時間,他就可以繼續套在德涼幼沖的殼子裡,為所欲為,只要不被父親所厭棄,他就可以將自己理念徹底貫徹。
「臣領陛下旨意而來,輔佐殿下梳理國政,此乃臣應有之義。」熊廷弼表述了自己的態度,只要陛下允許的,他都會支持,哪怕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其實熊廷弼在返回大明的時候,也曾設想過自己的結局,狡兔死走狗烹是一種,還有一種是雪藏,大明該打的仗用了四十年,差不多已經打完了,連滅倭的最後一戰,都是他熊廷弼收尾,已經沒有用武之地的他,被雪藏,被逐漸地透明化,是另外一種下場。
熊廷弼可以坦然地接受所有結果,無論是雪藏還是被殺,他都無怨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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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陛下給他的答案是,襄國公,到松江府輔佐太子,在太子回京的時候,主持開海大局,仍然一如既往地信任和委以重任,陛下的恩情根本還不完。
朱常治開始了他的治國,他開始對整個松江府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首先就是公司之法,工坊、商行、商幫等舊制廢除,所有的工坊都必須登記造冊,成立公司,這樣一來,工坊的歸屬不再是個人、家族所有,而是集體所有,因為公司全面推行身股制。
萬曆三十九年十二月初,脫胎於身股制的公司法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反對,松江府無數商行、商幫開始聯合抵制太子令,以停止生產要求太子收回成命。
太子不語,從各地調集了足夠的物資,填補生產不足的短時缺口,而後下令到應天府、江左、江右、浙江三省兩府之地的所有官廠,敞開了生產,填補生產空缺,等到生產空缺被補足的時候,太子圖窮匕見,以抗命為由,開始大肆查抄停工的工坊。
萬曆四十年正月十三日,松江府公產局宣布成立,並且將所有查抄的工坊歸入公產局名下,開始恢復生產。
「挾民自重,這一招在萬曆初年,朝廷手裡還沒有那麼多的官廠、河道還沒有疏浚、馳道還沒有修建、還沒有清丈還田設立營莊之前,還有用,現在,這一招沒用了。」朱常治其實一直在等,他知道自己有點急功近利,強力推行公司之法,一定會引來反對。
挾民自重,就是以民生為要挾,增加自己的籌碼,增加自己對朝廷議價的權力,這一招無往不利,比如以前府州縣衙門都有稅收的任務,天下困於兼併,百姓們無法完稅,就這些鄉賢縉紳、富戶們出錢出力,各地衙司,就不不讓渡權力。
但這一招對現在的大明朝廷沒用,因為朝廷掌控的生產力和運輸能力,遠超勢要豪右、鄉賢縉紳。
朱常治是個黑心餡兒的湯圓,表面仁善,但內心深處,從來沒信過士大夫那套說辭,這次也是一樣,表面上,他一忍再忍,忍到忍無可忍的地步,才以冒犯天威的理由,懲戒了這些勢豪,而且他沒殺人,只是把人流放到西域去開拓了而已。
「太子殿下這招誘敵深入、釜底抽薪,用的當真是恰是時候。」熊廷弼不不佩服,不愧是陛下手把手教出來的太子,這種對時機的把控,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太子能把事情辦這麼周全,出手的時機是關鍵,什麼時候該放,什麼時候該收,什麼時候該雷霆一擊,這都需要準確的判斷,稍有不慎就是畫虎不成反類犬了,但太子每一次出手,都是正合其時。
這就是天賦和長期培養鍛鍊出來的能力了。
朱翊鈞收到了來自松江府的電報,裡面的內容很簡單:已收網,收穫頗豐。
皇帝陛下釣了一輩子魚,那是次次都空軍,偶爾有所收穫,也是零星,太子就不一樣了,總覺太子年紀小好欺負,結果被太子給一網打盡了。
至於太子是否激進,朱翊鈞不多做干涉,他年紀越來越大,這天下早晚有一天是他的,做好了是經驗,做不好是教訓,為人父母要學會放手,一直扶著走路,孩子永遠長不大。
皇帝現在絕大多數的心力,都用在了《全面討論》上,他一共就發了四篇文章,發到第二篇的時候,侯於趙這個狂熱帝黨的首輔,都有點頂不住壓力,來到了通和宮御書房請求陛下收著點力,別一不小心把天下折騰沒了。
發到第四篇的時候,侯於趙寫了一封致仕奏疏,舉薦了姚光啟這個大宗伯做首輔,如果沒有舉薦,那就是侯於趙以致仕逼迫皇帝收斂,這是以下犯上,可是有這個舉薦,則代表著侯於趙有點撐不住了。
侯於趙要是申時行還好辦點,還能端水應付一二,偏偏他是個立場先行的人,總不能把在京官員都砍了吧?
「老趙,你怕了嗎?」朱翊鈞宣見了侯於趙,問了他一個問題,舉薦了後來者,代表著侯於趙退縮了。
「怕了。」侯於趙十分明確地說道:「臣不怕死,唯獨怕辜負聖恩浩蕩。」
侯於趙很清楚,自己這個與百官逆行的人,能走到首輔的位置上,全靠皇帝的聖眷,他害怕,他害怕不在寫著寫著,開始反對皇帝,他害怕陛下把第四卷的內容寫出來,他害怕,害怕陛下這個人反對皇帝,他害怕陛下自己反對自己。
這讓他這個忠臣,該如何自處?
「朕聽明白了,但你知道的,朕不在意。」朱翊鈞當然聽懂侯於趙在講什麼,這位首輔甚至沒打啞謎,已經把自己的擔心說一清二楚。
「不,陛下,臣怕,臣怕走到最後,陛下孤身一人。」侯於趙再次表明了自己的心意,組織這東西說玄妙,講幾千年的歷史都講不完,但說簡單其實非常簡單,三個字,凝聚力。
當陛下一旦開始自己反對自己,那代表著凝聚力的絕對核心出現了問題,最忠誠於陛下的人開始質疑自己的道路;而忠誠於道義的正臣,也會懷疑道義的正確;兩面派開始左顧右盼,趁機上位;反對陛下的野心家們,開始他們的狂歡。
陛下不能自己反對自己,否則就是孤身一人,侯於趙真的不怕死,他這一生去過遼東墾荒,去過浙江還田,還主持過開海大局,成為大明的帳房先生,推動萬曆維新的深化,最後位居首輔,他這一生太精彩了,他已經了無遺憾。
可他怕,怕陛下走著走著,就只剩下自己了,真的等到連太子也不認同的那一刻,就是孤家寡人。
「嗯,朕懂了,容朕緩思,你先回去吧,你這致仕的奏疏也拿回去,正值壯年,回去和申時行一樣賦閒,對大明是巨大的損失。」朱翊鈞把侯於趙的奏疏還了回去,這本身就是答應侯於趙,他心裡有數,不會太過分。
侯於趙忐忑不安,等了幾個月,陛下果然沒有發新的《全面討論》,他這才放下心來。可是這種安心沒有持續多久,萬曆四十年九月初七日,太子從松江府返回順天府的第一天,皇帝發表了第五篇全面討論。
這篇文章的橫空出世,讓侯於趙的呼吸都急促了幾分,可是看完之後,他反而輕鬆了許多,這篇文章,並不會動搖江山社稷,皇帝這一次討論的是商品經濟中的矛盾,即公有制和私有制之間的矛盾。
事實上,這種矛盾在大明從小農經濟蛻變之初,就已經有人注意到並且開始討論,是一個老生常談,但每次談都有不同成果的討論,而皇帝陛下的討論更像是對過去討論的總結和深入剖析。
公有制和私有制,並非你死我活的對立體,而是一個矛盾統一體,完全消滅公有制,公共基礎建設和公共保障,無法實現;完全消滅私有制,如何保證生產的積極性?公有制和私有制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統一體。
而公有制是天然的主體,這一點,是由公私本身性質所決定的,公私是一個相對的概念,相比較天下,京城是私,私是公的一部分,公有制是主體,而私有制天然附庸於公有制存在,傾巢之下安有完卵?
這是一件不證自明的事兒,這幾年,貪腐案的涉案金額越來越大,倒不是人變更貪了,而是萬曆維新,大明脫胎換骨,商品經濟之下,社會整體財富成倍成倍的增加,世道變好了,連貪官都能多貪點,同樣勢要豪右可以更加奢靡。
而在分配中,公有制要堅持按勞分配,而私有制更加傾向於按資分配,公有制是主體,則按勞分配也應該是分配中的主體,以身股制的形式進行分配。
這次的全面討論,是皇帝要確定兩件事,堅持公有制為主體,堅持按勞分配是主要分配方式,唯有如此,朝廷才能維持自己本身的權威,不至於丟失權柄。
比如弘治年間,朝廷自削一半的稅基,導致日後數十年財政空虛,無論做什麼都很吃力的局面,凡事兒朝廷都需要讓步,就是典型的反面案例。
侯於趙看了幾遍,忽然看懂了這篇文章,這篇文章既是在指明方向,也是在解釋太子在松江府的作為。
太子在松江府,一改往日寬仁的仁君形象,鐵血手腕強硬推行公司之法、身股制、保勞之法、薪裁所等制度,而這麼做的目的,就是在堅決執行兩個堅持,這不僅僅是太子的意思,也是皇帝的意思。
算是陛下又送了一程。
萬曆四十年九月十五日,皇帝召集了文武百官前往了天津府,參加了今年的閱艦式,熊廷弼率領松江水師一百多條戰船,參與了這次的閱艦式演訓,閱艦式展示了大明最新的快速帆船、艦炮以及作戰方式,從過去的接舷戰改為了全遠程作戰。
船隊在完成一次齊射後轉向,用另一側的火炮完成第二次的齊射,整個過程中,水師的陣型保持非常完整,戚繼光講武的時候,曾經說過,接戰的第一要務就是展開陣型,無法展開的部隊,再強也是弱的,一旦陣型無法保持,代表著已經被擊潰。而水師能夠在海面上保持陣型,是戰力強橫的表現。
大海是無風三尺浪,而閱艦式這天,海上的風很大,水師的表現令人驚艷。
而今年多了一項演訓任務,在艦隊火力支援下登陸作戰,這也是水師作戰最重要的課題之一。
「這就是鋼筋鐵骨的快速帆船嗎?」朱翊鈞來到了棧橋登上了鐵甲艦,新船為飛雲號,艦炮的威力越來越強,而木造船身面對重型艦炮不堪一擊,鐵造船身就提上了日程。
飛雲號是探索類船型,這艘船還有很多的問題,但毫無疑問,這是大明製造的第一艘鐵造船身的戰船,並且通過了海測,來到了天津塘沽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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