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9章 同志 同行,方才同樂
第1379章 同志 同行,方才同樂
「熊大啊,你快跟朕講講,這些年,這些仗,你都是怎麼打的唄?戚帥和李帥都跟朕講過,但朕左右是沒弄明白,你既然回來了,就跟朕好好說道說道。」朱翊鈞大手一揮,對著李佑恭說道:「準備餐食,熊大今天在宮裡用膳。」
「臣遵旨。」李佑恭立刻俯首領命,賜宴也是恩榮。
熊廷弼真的很認真地講解了他每一戰的細節,皇帝聽得很認真,而且時不時地發問,一來二去,就到了晚上,熊廷弼從這數百場征戰中,挑出了二十四場戰爭,不論功勞大小,只論典型。
「越後國這最後一戰,臣因為連戰告捷,起了輕敵之心,犯了幾個致命的錯誤,沒有廣撒斥候,貿然進入,敵人襲擾煩不勝煩,又無良策應對,糧道三次被劫,軍心動盪不安,賊首真田幸村在越後國經營多年,人心尚在。」
「如此種種,臣後來細想,常常後怕,若是這真田幸村再謹慎一些,鹿死誰手,尚未可知。」熊廷弼說起了最後一戰,也是有點心有餘悸,都說行百里者半九十,誠不欺人,果然越接近於成功的時候,越不可鬆懈大意。
真田幸村並非什麼名將,安土、桃山、德川家康時代,都沒什麼太大的功勞,熊廷弼開拔之前,真心沒把對方當回事兒,還以為大軍到可輕易勝之,可這一戰打了足足六個月,才徹底消滅了對方。
sto9.🎉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驕兵必敗。」朱翊鈞是個好學生,還做了課堂筆記,記下了熊廷弼說的話,這些日後都是京師講武堂的授課教材,由其本人編寫。
真田幸村輸在了底氣上,熊廷弼打輸了,頂多縮回去,整頓兵力和糧草再來就是,可真田幸村輸不得,他身後是汪洋大海,根本沒有退路可言,最擅長的山城作戰,在大明火炮、火統、鐵渾甲面前,就跟紙糊的一樣。
最後真田幸村急了,所以他輸了。
「真田幸村自殺了嗎?」朱翊鈞問起了一個他很關切的問題,這傢伙若是死了,就是倭國的英雄了,日後倭國反抗勢力的圖騰了。
熊廷弼點頭又搖頭說道:「自殺了,不過我給他找了個替身,用六個月訓練他,模仿他的一言一行,公開露面表示臣服。」
朱翊鈞伸出了大拇指,熊廷弼這傢伙終究是被他這個皇帝帶壞了,殺人還要誅心,真田幸村連當英雄的機會都沒有了,還弄了個替身,臣服於大明,瓦解了倭國最後形成反抗合力的可能性。
對付倭國,任何不德的手段,朱翊鈞都能接受,越殘忍越好。
「陛下,倭國已經被肢解為了三個區,日後哪怕是倭方有了不臣之心,也要先內讓個百年光景,才有可能再次威脅到大明。」熊廷弼站在倭國的堪輿圖前,講述了他的肢解方式。
倭方,就是倭國地方,大明有部分的筆正認為,倭國這個地方,天生反骨,和大明是生存上的矛盾,生存矛盾不可調和,倭國這個地方,無論生活著什麼樣的人,何種文化,最終都要反對大明,以入唐」上岸為己任。
所以對待倭國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倭方成為一個無人區,這樣威脅就可以永久消彈了0
辦法是個好辦法,但大明做不到,搜山檢海殺成無人區,倭國的金銀銅礦是否開採,關東沃土是否耕種,只要有田有水有礦,那個地方就很難成為真正的無人區。
對於這個說法,熊廷弼不認同,他在倭國二十年,他認為,這是過分迷信地緣之說了,主要還是看經營,經營得力,未嘗不能成為大明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財庫。
只是以地緣去討論那片土地,多少有點片面,當然如果皇帝命令他製造一個無人區出來,他也會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完成皇帝的命令,他是京營銳卒出身,他最擅長的就是殺人。
「朕這三本《全面討論》,你看看。」朱翊鈞拿出了他之前寫的三篇社論,交給了熊廷弼,他打算長篇連載,這三篇是綜述,日後幾乎所有的論述,都會圍繞著這三篇進行展開。
熊廷弼看完之後,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皇帝,他真的想問一句:陛下何反耶?!
作為天下沒有人敢反對的皇帝,居然還要寫這等文章?在陛下心裡,究竟什麼樣的盛世,才配得上盛世二字?
熊廷弼不知道,但他知道,陛下所圖甚大,他想製造的不僅僅是一個人人稱頌的盛世,而是一套綱常倫理,能夠支撐大明繼續下去的綱常倫理。
「朕還有幾篇,這幾個月寫好之後,覺得不甚滿意,給你看看。」朱翊鈞又拿出了七本,這七本都是早就寫好的社論,但他總覺得有些地方需要仔細斟酌,再推敲一二,才能刊登。
低報的發行量極大,而且還有很多的抄書房以謄抄邸報牟利,哪怕是作為皇帝本人,想要將其徹底抹除也無法做到,道理就是這樣差之毫厘謬以千里,所以才要格外的慎重。
而且裡面還有一些朱翊鈞自己都沒想明白的事兒。
「還有七篇?」熊廷弼接過了這七篇,打開看了一篇,就馬上合上,還給了陛下,這裡面事兒太大,他兜不住,無論是否發表,無論陛下立意何如,都交給陛下跟臣子們吵架為妙。
熊廷弼這不是明哲保身,他是武勛,大明皇帝剛剛冊封的襄國公,他的身份,不適合在這種命題里多說,軍隊這股力量,不要過多的干預政治,否則五代十國的黑暗亂世,就是血淋淋的教訓。
朱翊鈞本來想和熊廷弼仔細探討一二,可看到了熊廷弼的動作,他也清楚,熊大還是熊大,但熊大也是襄國公,這些內容,他的確不好過多地發表意見。
朱翊鈞和熊廷弼聊起了張居正沒寫完的東遊記,本來就是閒談,晚膳之後,熊廷弼告辭離開了御書房。
第二天,熊廷弼的任命抵達了襄國公府,一共兩份聖旨,第一份是讓他到京營去做副總兵少將軍,李如松年長,而且現在是涼國公,任大將軍,熊廷弼剛剛回京,任少將軍最合適;第二份是讓他去松江府任水師總兵,督東洋諸軍事,節制倭地各衛所。
自從首里侯陳病逝之後,大明水師總兵官的職位,一直空缺,本來駱尚志有競爭的可能,但他這個靖海新昌侯需要在交趾駐守,安南復國的歷史教訓歷歷在目。
現在熊廷弼回來了,如果他留在京師,這水師總兵官還要空置,直到有了合適人選。
熊廷弼思來想去,選擇了第二份,任水師總兵,這份任命還有另外一層深意,輔佐太子殿下,處理戎政,太子在戎政的天賦和皇帝相似,比較擅長後勤。
萬曆三十九年五月十四日,熊廷弼再次拜別了皇帝陛下,南下前往松江府赴任,都是熟面孔,畢竟滅倭需要大明的後勤支援,四十二歲的熊廷弼任水師總兵,水師衙門沒有一個不服氣的,滅倭這兩個字,足以堵住所有質疑者的嘴了。
熊廷弼坐火車抵達揚州的時候,竟發現自己和戚繼光一同待在武聖廟裡,這讓他大感驚奇,戚繼光的生祠,在戚繼光活著的時候就已經存在,而且遍布大江南北,人們感念其滅倭的功績。
而熊廷弼能和戚繼光坐一起,也是因為滅倭天功,直到看到了這武聖廟裡的塑像,熊廷弼清楚地感受到,滅倭是在為那些枉死的冤魂復仇。
倭患荼毒東南二十五載,烽火狼煙三千里。
熊廷弼本來以為太子是一個很難相處的人,畢竟在英明神武的陛下手下做太子,壓力實在是太大了,但第一面,熊廷弼就發現,太子是個非常好相處的人,確切地說,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大家的志向相同,自然有共同的話題,自然會做相同的事兒,怎麼能不愉悅呢?是謂曰:同志、同行,方才同樂。
太子要處置的庶務主要來自於海外,而熊廷弼常年在倭國,獨立經營江戶總督府,對海外之事,十分地了解,很快就輔佐太子處理了數件棘手的事務,得到了太子的認同。
「出海多是亡命人,不要用道德去說服他們,而是用利益,襄國公說得好!若非是你,這環太商盟自由貿易,真不知道該怎麼說服這些船長們。」
「多虧了襄國公輔佐。」朱常治處理了手中幾件積壓的公案後,由衷地感謝,他上疏請准,環太商盟的理事們都同意了,可是商船的船長們不同意,因為切實地損害到了他們的利益。
這件事還不能硬來,朝廷態度過於強硬,就是人為製造海寇,這些人領著船出海,七星旗一摘就是海寇。
錢至忠很忠誠,可他也沒出過海,對海上的事兒了解不多,或者說,大明的大臣們幾乎沒有出海的經歷,無法幫助到他。
「臣也是和這些商賈打交道多了,才認清了他們,只認錢,他們為何反對免稅法?因為他們非但撈不到好處,還要把原來的好處吐出來。」熊廷弼搖頭,他對商人的印象並不好,尤其是參與奴隸買賣的商人。
出海的商船分兩種,一種是貨船,貨是東家的,這些商船隻負責運輸,大部分的近海商船都是這一類商船。
稅法的減免,和這些船長無關,而且多數船長和港口的某些稅官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船到港後,哪個稅官抽分,也有很多的門道,朝廷直接減稅,就少了不少進項。
另外一種貨是自己的,這些商船幾乎都是隸屬於各大商行,而且跑的多為長途,對這三瓜倆棗倒是不在意。
太子不了解其詳,跟這些唯利是圖的商賈談來談去,雙方完全說不到一起去,熊廷弼給出建議,從船東下手後,談判立刻順利了起來。
船東是船東,船長是船長,船東一般有控制船長的辦法,可朝廷沒有,但朝廷能找到船東。
切入點找對了,萬事都好解決。
「父皇又開始發文章了。」朱常治拿出了一本邸報遞給了熊廷弼,興致勃勃地說道:「父皇還以為他化名朱中興沒人知道他是誰,這麼大膽的議題,除了父皇,還有誰敢言這些?」
朱中興這個馬甲早就掉了,當然朱翊鈞也從來不在意,知道又如何?
熊廷弼看了兩眼,面色嚴肅了起來,這一次皇帝的全面討論,討論了萬曆維新。
皇帝陛下將其定義為,統治階級為求自救的有限改良,這種有限改良,註定會失敗,因為統治階級往往會為了維繫自身的存在,而中止改良。
人民的權力隨著統治階級的改變而改變,而促使統治階級改變的天下大亂,根本原因是階級鬥爭,萬曆維新是成功的,取得的成果是輝煌的,但統治階級已經發生了改變。
以鄉賢縉紳、勢要豪右為代表的舊文化貴族,在萬曆初年支持維新,但他們很快就發現了維新是套在他們頭上的繩索,他們做出了反抗,反抗沒有成功,舊貴族被消滅。
所以,皇帝給出了一個結論,任何為了維護自身存在的改良,這些改良都會轉過來對準自己;維新成功和維繫舊統治階級存在,只能選擇一個;
這很荒謬,因為按照皇帝陛下的理論,要想維新成功,就必須要消滅自己。
「但父皇說的很有道理。」朱常治拿著一份邸報,嘖嘖稱奇,父親就是父親,看問題就是透徹。
按照父親這套理論,就可以解釋,自萬曆年間,往上數到春秋戰國,主持維新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而那些政策,也多數人亡政息。
沒有壯士斷腕的勇氣,不狠狠從自己身上切下一大塊的腐肉,任何變法都是徒有其表。
「陛下雄文。」熊廷弼沒有過多的評價,陛下對改良的定義非常準確,改良是階級鬥爭的副產物,一旦改良無法解決階級矛盾,矛盾不斷累積之下,就會變成天下大亂。
要抓住每一次改良的時機,拿出足夠的勇氣和決斷來,完成改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