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6章 是死是活,只因為大國的一句話
胡峻德之所以講這件事,就是這件事比較稀奇,這娘倆,連續被騙了三次,依舊到衙門裡哭鬧,認為是朝廷的問題,朝廷縱容了這些騙子不法,而從來沒想過,自己有那麼一丁點的問題,否則就不會被騙三次了。
朱翊鈞覺得這筆錢,還給了這娘倆兒,這銀子還是要被騙走。
一個人的德行、思維方式,配不上他財富的時候,他的財富,就會以各種方式回流到社會中去,哪怕不是被騙,也是其他方式。
比如這娘倆下次被騙,就可能是投資某些新興產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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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鈞只能祝他們好運,希望他們能把這些銀子抓緊了,不要再被騙了。
二十五年,八月十七日,大明皇帝的萬壽聖節到了,松江府上下沉浸在了喜氣洋洋的慶祝之中,而皇帝陛下和禮部發生了一次摩擦。
皇帝要在萬壽聖節殺人,就是如意樓案中,第一批辦了加急的案犯,皇帝要在萬壽聖節殺人,禮部怎麼都不肯。
沈鯉為此跑到了晏清宮阻攔皇帝,無論如何不能在萬壽聖節殺人,不能見血,血光之災不祥。他的理由非常的充分,皇帝陛下不需要過分展示自己的暴戾,來維持自己的威信,這種豎立出來的威信,恐懼大於擁戴,明正典刑就足夠了,很多事,過猶不及。
沈鯉大膽地詢問皇帝為何如此著急,得到了一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因為這批案犯關著,還要管他們飯,這不是浪費嗎?
皇帝是真的這麼想的,米糧總是不夠,大明百姓有很多還在餓著肚子,這些糧食餵給這些畜生,天大的浪費。
沈鯉反覆確認後,才相信了皇帝是真的這麼想的,理由就是這麼地簡單。
最終,皇帝認為沈鯉講的有道理,良言嘉納,沒有在萬壽聖節這天動刀見血,算是讓松江府百姓安心過了個節。
但皇帝在八月二十九日,還是把這批加急的案犯處斬了,留著太浪費糧食了。
他在九月初三就要動身返回北衙了,松江府有錢,但沒有一厘銀子是多餘的,留給這些案犯,還不如到舍飯寺多舍點飯。
「莽應里大約到什麼時候抵達大明?」朱翊鈞詢問了關於緬甸莽應里一家人到港的時間,夷三族已經經過了廷議,預計不會讓莽應里在大明過年。
抵達時間就很重要,畢竟鎮撫司辦案也有自己的既定流程,走流程也需要一點時間。
「大約十月中旬抵達廣州府,十一月中旬,可以抵達松江府,過年前一定能夠辦完。」李佑恭翻開了備忘錄,回答了皇帝的問題。
朱翊鈞想了想問道:「如果送到京師來斬首,是不是過年前辦不完?如果是這樣,就留在松江府斬首吧「時間緊了些,不過應該沒問題。」李佑恭稍微盤算了下,陛下想親自監斬,這類敵國賊酋,押解京師斬首示眾,也是應有之義,這是禮法的一部分,也就是宣威。
「行。」朱翊鈞點頭說道。
「陛下,這裡有一批案卷,是劉艇將軍攻破東吁城後,從東吁城裡繳獲的文書,這裡面有些大明人涉及其中。」李佑恭將整理過的案卷,放在了陛下面前。
抓到了莽應里,一些和他有聯繫的中國某人,就出現在了名冊上,這些人如何處置,成了問題。朱翊鈞打開案卷看了許久,最終搖頭說道:「都不是什麼大事,把文書燒掉吧,沒必要留著了。」大多數都是開戰之前,大明人和東吁的接觸,這裡面有生意往來、也有逃犯歸還、還有生苗探親等等,開戰後,全都斷了聯繫。
這些書信裡面,最多的就是一些東吁土司,暗中和大明方面聯繫,意圖歸順。
莽應里倉促和大明開戰,除了最開始偷襲的時候,占了一點點便宜,之後莽應里就陷入了越打越被動的局面,這些東吁土司,經常出賣莽應里調兵遣將的動向,讓大明方面應對對方的反撲時,總是遊刃有餘。大約從萬曆二十年開始,東吁對大明已經單向透明了,很多事,大明知道,莽應里都不知道。莽應里最終投降,是因為他已經陷入了舉世皆敵的境地,這些東吁土司也有話說,他們日子過得雖然不怎樣,但至少算是太平,這莽應里為了自己的野心,招來了大明的天兵天將,這一切都是他應得的!「這莽應里現在不叫了?他不是挺囂張的嗎?朕還記得,他在對大明檄文中,把朕叫做黃口小兒,把朕的天兵天將,說成是虛有其表,現在,他不叫囂了。」朱翊鈞翻看著案卷,發現了一個有意思的事兒。莽應里最開始把大明叫做北國;
他靠著偷襲進犯大理,就把大明叫做弱明,把皇帝叫做黃口小兒,把大明軍稱之為徒有其表,大明這破房子瑞一腳就塌了;
當四川漢軍抵達雲南,並且開始尺進寸取的時候,他改口叫大明,黃口小兒的稱呼,就變成了大明皇帝;
等到東吁第一次被攻破的萬曆十六年,莽應里在各種書信里,甚至連大明這兩個字都不敢提了,他把大明叫大國,把朱翊鈞叫做四海一統之宣威聖君。
莽應里和旁人往來的書信很多,總是感慨:是死是活,只因為大國的一句話。
看,連大明兩個字都不敢提了,因為有點燙嘴了。
「欺負朕是個孩子,他欺負得了嗎!」朱翊鈞樂嗬嗬的把這種稱呼的變化圈了起來,這些稱呼變化直觀地反映了莽應里的心理變化。
其實大明很多人看了如意樓的張榜公告的信息後,都不太相信,這些往來書信里,這群反賊,居然沒有罵過聖上。
多數百姓都覺得,大概是朝廷百官,為了陛下的威嚴,故意刪減了。
其實朝廷沒有刪減,就是對一些侮辱性詞彙進行刪減,基本維持本意不變,如意樓的捐客和他們的宴客,一切有文字的文書中,沒有提到過皇帝、張居正和戚繼光。
就像莽應里,在後來把大明叫做大國這種代稱,這是一種下意識的逃避,實在是無法避免的時候,用大國、聖君去代指,防止引起內心的惶恐和不安。
李佑恭整理著陛下圈出來的文書,這莽應里對大明的稱呼,同時客觀地反映了戰局的變化,莽應里越恭順,代表著戰事越不利。
到了最後,莽應里已經在等死了,大明軍來了,他立刻就投了。
不過陛下的確很記仇,說起來都快十年前的事兒了,陛下依舊對當初的事兒,記憶猶新,罵皇帝黃口小兒、罵大明是破房子這事兒,皇帝跟他莽應里沒完,說夷三族,就一定要夷三族。
九月初三,大明皇帝的封舟,游龍號開始從晏清宮的碼頭出發,向著揚州府而去,游龍號的離去,代表著皇帝結束了一年的南巡,這一年,大明皇帝殺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這些案子,不是殺過了就完事了,而是相關的法治建設、條規治吏都在推行之中。
而最讓江南百姓記憶深刻的事兒,其實是陛下還敢來。
當去年十月,陛下就下旨要南巡之後,大江南北、街頭巷尾,都有了一些賭局,賭皇帝敢不敢來的賭局。
皇帝回京的路上生了重病以至大漸,按照一般人的想法,哪怕是痊癒了,這條路是無論如何不敢再走了,其實這也是一些江南勢豪們,敢趁著皇帝在京修養這一年,折騰出那麼多么蛾子的原因。他們以為,陛下不敢來了。
皇帝今年如期而至,這就是讓所有人都意外的結果,至於殺人,陛下到處殺人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殺得多了,大家也都習慣了,而且陛下殺人,把罪證全都公布,該不該殺?百姓認為殺的實在是太少了。「今年南巡這趟折騰,體重沒有降低。」朱翊鈞稱過體重後,對著大醫官龐憲、陳實功等人,頗為慶幸地說道。
體重的增減,直觀反映了皇帝身體狀況,陛下今年嚴格遵照醫囑行事,身體的各項指標,維持在健康的標準之內。
朱翊鈞每天量體重,生怕自己瘦了,肉就是命。
「也就是說,明年,朕的身體應該撐得住南巡。」朱翊鈞有些試探性的說道。
陳實功和龐憲到一旁仔細溝通了一番,而後返回齊聲說道:「陛下聖明。」
陳實功和龐憲並不想干政,他們只想陛下身體健康,陛下謹遵醫囑,保持身體足夠健康,巡一休一本來就是規劃,視陛下身體情況而定。
現在看,維持一年一次的南巡,完全沒有任何的問題。
「朕這不爭氣的身子骨,終於爭氣了了一次。」朱翊鈞鬆了口氣說道:「如此甚好,朕怕朕明年不來,這幫狗東西又要興風作浪,朕得鎮著他們點兒。」
朱翊鈞分別在徐州、濟南府停留了三天,在十月初三這天,順利地返回了北衙,回到了通和宮中。回京用了一個月的時間,仍然是慢行,不是匆匆忙忙,一路上風平浪靜。
「治兒這七個月做的相當不錯,反腐做的很好,如意樓案辦的也很漂亮,朕很滿意。」朱翊鈞等到了太子來述職,示意他坐下說話,不必拘謹。
蒲如意居然活到了斬首示眾的時候,這案子辦的的確很漂亮。
來自父皇的肯定,讓朱常治的臉色立刻變得喜悅了起來,他十六歲,正是心裡藏不住事兒的時候,父親的誇獎,這七個月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父親,孩兒不是很明白,這朝臣們總是講的,要防止暴力失控,孩兒愚鈍,以大明當下規制而言,這種擔憂,有點杞人憂天了。」朱常治在京這六個月,每天都去一趟京營,京營的軍兵,他天天都能看得到。說這些年輕軍兵會造反、濫殺無辜、四處燒殺搶掠,朱常治無論如何都無法認同。
「不瞞你說,朕之前也問過戚帥這個問題。」朱翊鈞坐直了身子面色十分嚴肅的說道:「你出生在萬曆維新之後,見到的只是京營,京營軍紀嚴明,軍容耀天威,這是不爭的事實,你自然會非常合理的認為,暴力失控是一個無稽之談。」
「但戚帥告訴朕,不加約束的暴力,他親眼目睹過。」
朱翊鈞把當年戚繼光講過的話,重複了一遍,戚繼光當初平倭的時候,親眼見過,大明官軍劫掠百姓。「朝廷剋扣軍餉,軍兵賣妻鬻子難以餬口,大掠於民,各地州府防軍如防賊,士民奔竄山谷避禍。」朱翊鈞講述了暴力失控後的可怕景象。
以籌集糧餉之名,大掠於鄉野之間,還冠以剿匪的名義,但凡遇到抵抗,就以通賊之名殺害;以隨營為名:強迫各府州縣,提供婦女勞軍,討要不得則強征婦孺入營縫補、洗衣,號曰輜重婦、營婦;
而最讓戚繼光不能接受的是,官軍驅民攻城,倭寇盤踞之地,很是喜歡建立山城,攻打這些營堡會付出傷亡,尤其是火器不足的時候,驅民攻城就成了一個選擇。
這三種景象,在嘉靖平倭之中,出現過,胡宗憲為了防止這種事發生,只准官軍駐防,讓戚繼光、俞大猷領著營兵,打那些硬仗、爛仗,而這些官軍坐享其成。
戚繼光這輩子見得惡,比朱翊鈞見得多,但戚繼光沒有因為目睹這些人間罪惡,就變成了一樣的人,相反,他的練兵劄記,尤重軍紀,「戚家軍』所到之地,百姓擁戴,光餅滿筐,倭人動向一清二楚。正是因為這種擁戴,讓他的情報工作可以順利進行,這是他百戰百勝的秘密,他不用過分考慮軍隊的補給,不用考慮探查情報,他只需要到地方,做他的本職工作,把倭寇殺死,還百姓太平。
「孩兒未曾聽聞這些事兒。」朱常治大驚失色,如果不是他的父親告訴他,他根本不敢相信,這是大明軍能幹出來的行徑,他看到的大明軍,不是這樣的。
「因為本來就不多。」朱翊鈞笑著說道:「你想什麼呢,不是普遍現象,就是某部某營單獨的行為,胡宗憲不是好好先生,治軍也是極為嚴明,但凡是發生此類事,都被胡宗憲以軍法處置了。」「治軍不嚴,他能把平倭的事兒辦好?」
「但朕要告訴你,決不能讓暴力失控,這不是個偽命題,也不是個軍爭的由頭,是真實發生的,暴力是需要約束的。」
過分縱容,軍隊容易變成脫韁的野馬。
誠然,這些在平倭戰爭中,都是極其偶然的偶發現象,可到了王朝末年,崇禎年間的軍紀問題,就不是偶發了。
「孩兒明白了。」朱常治趕忙說道,他不聰明,但他善於學習,會及時糾正自己的錯誤認知。「治兒啊,你娘給你定了這錢至忠的小妹做太子妃,你可願意,或者另有人選?」朱翊鈞問起了朱常治本人的意見,雖然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朱翊鈞還是要問問兒子的想法。
「孩兒覺得,錢小妹挺好的。」朱常治對這門婚事,相當的認可,說起來,還有些靦腆,對婚姻充滿了美好的嚮往。
朱翊鈞欲言又止,最終沒有把他想說的話說出來,錢小妹現在脾氣溫文爾雅,成婚後,那可能就大不同了。
「側妃可有人選?」朱翊鈞問起了兩個側妃的人選,他可有心儀之人。
太子妃一人,側妃兩人,這是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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