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5章 出身寒微不是恥辱
去年年初,顧養謙就一直上報有疾請放歸依親,肝陽上亢,也就是高血壓,甚至到了頭暈的地步,但朝廷一直沒準,因為找不到合適代替的人。
今年六月中,在巡視營堡溝渠的時候,他一個沒踩穩,摔了一跤,顱內出血,惡疾而亡,而巡視營堡溝渠,是因為遼東的汛期到了,要防汛,他不放心,就非要自己去看看。
反腐司其實已經掌握了顧養謙貪腐的一些實際罪證,並且奏聞了聖上,準備督辦此人,但他死於防汛大事,朱翊鈞不僅沒有繼續追究,還給了他極致的哀榮,為國事奔波而死,就是殉國。
歷史就像一個單純的小姑娘,只要你願意對她付出真心,她就會真的喜歡你。
她有的時候真的只要一個態度而已。
顧養謙不乾淨,他貪的還不少,在他老家南通,他起了個大厝,名叫珠媚園,珠媚園比全晉會館還大,足足一百多畝,而且他的私德也不好,珠媚園裡有個花媚玉堂,最少養了二十多個伶人。
但顧養謙在遼東,沒有製造冤假錯案,沒有草菅人命,甚至頗有賢名,他貪的銀子,大頭來自於馳道,其次是來自於鈔關,就是和朝鮮總督府的來往生意,他接受了一些來往商賈的投獻。
這大約三十餘萬兩銀子,朱翊鈞忍了,只是下旨,將他留下的珠媚園改成了梅竹園,把那些伶人遣散了,訓誡顧家子弟,要遵紀守法,不要污了先人的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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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珠媚園朝廷認證過了,是顧家不爭氣的兒子建的,伶人也是這個「逆子』養的,顧老爺子啊,清清白白,為國奔波,為民奔走而亡。
人的確有複雜性,一方面貪婪成性,一方面,心裡也裝著百姓,明明有疾在身,還非要去巡視溝渠。至此,廷議所有的議題結束,重大人事安排和調整,也通過了廷議,對於葉向高做兩地巡撫,也是無奈之舉,朝廷有了合適的人選,就會替他分擔擔子。
至於什麼時候有,連皇帝都不知道。
至此廷議的主要議題,全部結束了,各部大臣又陸陸續續匯報了些情況,順便和皇帝溝通了各種庶務的處置,自從廷議不常設之後,一個月才能見到皇帝一次,有些事兒,只能攢到一起,和皇帝溝通了。當初為難申時行入閣,做票不讓申時行入閣,直接把廷議給作沒了。
陛下說短期停下,這一停就是五年,日後即便是恢復了,和之前也完全不同了。
皇帝沒有怠政,奏疏依舊不過夜,他收回了一部分決策權,這是為推動萬曆維新而拿出的權力;張居正致仕後,這份殊榮被皇帝收回了大半。
說到底,皇帝從來沒信任過文臣,只是信任張先生而已。
信任一個集體和信任某個個人,是完全不同的兩個表現。
「說起來也是怪哉,連反腐司也在如意樓請託辦事,只是反腐司的吏員,不知道他們請託如意樓而已。」朱翊鈞說起了文書里的一件事兒。
反腐司也養線人,這些線人也要找線索,而反腐司反腐的重要路徑,就是找外室的藏身之地,找到這些外室究竟是誰養的,線人就會請託如意樓,如意樓找到了線索,就會賣給線人。
這就成了一個循環,這如意樓的生意,是兩頭吃,一旦有人請託,代表這個人高危,不是警告這個人,而是讓樓里的宴客們,快速與之切割,防止惹禍上身。
「如意樓里等級森嚴。」朱翊鈞說起了如意樓另外一個運作的現象,等級森嚴,那些個樓里養的娼妓,也不是人人都能玩,那都得是高門大戶、大員才有資格。
而一旦涉及到了這些重要的人、貴客,請託的線人就會處於危險之中,如意樓會幫忙進行收尾。萬曆維新以來,很多大案的背後,都有如意樓的身影,手眼通天倒不至於,但能量很大是事實。「如意樓還有門檻極高的私人交易會,這就是典型的利益來往了,坐到一起,分享下自己掌握的消息,進而一起獲利,這種私人交易會,十分的頻繁,初一十五有兩次,甚至連宮裡的宦人,都在這裡變現。」朱翊鈞說起了如意樓具體的權錢交易路徑。
有幾件一看就是宮裡流出去的東西,出現在了帳冊上,最典型的就是各種翡翠,甚至連東征恩賞同等規格的翡翠都有三件之多。
這些偷宮裡東西出去賣的宦官,連帶著徒子徒孫,都被李佑恭給煮了,這半年,宮裡又要少採買大半的肉了,再這麼來幾次,宮裡宮宦日後怕是都要吃素了。
陛下允許宦官貪腐,但家賊,就要動用家法了,這事兒連刑部、大理寺都不管,也沒法管,這是皇帝的家事,這些家賊,今天敢偷東西賣,明天就敢把皇帝、太子、皇嗣的命拿去賣。
大明又不是沒經歷過這些,李佑恭如此暴行,大臣們也都當沒看見,因為他們真的沒看到,都是宮廷詭異傳說罷了。
買賣貴重物品、不方便變現的物品,還是小事,在資本市場裡,準確的情報和消息,就是錢。朝廷政策的變化、某家表面光鮮其實已經敗絮其中、有位的家主以至終年,會有重大變故等等,他們可不是小道消息,都是有明確消息,這些門檻極高的私人交易會,就成了燕興樓交易行實際上的東家。王家屏看完了皇帝分享的文書後,由衷地說道:「一張大網,遍布大明上下內外、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大網。」
廷議結束的下午,王家屏的暴怒就吹向了勢要豪右,如意樓一共四座,順天府、應天府、杭州府、松江府。
但王家屏下了指令,要求大明各地知府衙門,對治下所有的勢豪、鄉紳,人人過關,嚴查各地類似性質的如意樓,寧殺錯、不放過。
皇帝沒有阻攔,而是任由王家屏發脾氣,甚至還給王家屏站了台,下了聖旨,要王家屏嚴厲督辦,在所不惜的蕩滌捐客之風,還人間朗朗干坤。
捐客是和妓女一樣古老的職業,要禁絕很難,但真的嚴打,也能找出不少來。
而具體辦這事兒的人,就是蕭屠夫。
等於說這幫捐客,罵了大司寇的親生母親是婢女,罵了少司寇的父親是屠夫,那就怪不得大司寇、少司寇對他們進行毀滅性的報復了。
罵其他的也就算了,罵人父母,這就結下了生死的梁子,蒲如意闖的禍,天下捐客一起付出代價。蕭大亨的父親是屠戶,王家屏的母親給主家為奴為婢,二人的確出身寒微,出身寒微不是恥辱。他們憑藉著自己的才學,一步步走到了大司寇、少司寇的位置上,是他們自己的成功、個人實現,同樣也是大明體制的成功。
自洪武開闢以來,科舉這個人才遴選機制並未失效。
大宋文脈的確興盛,但大宋三百年,72%的官員都是恩蔭官,而非科舉選士的官員。
胡元自然不必多說,胡元分了四個榜,蒙人、色目人、北方漢人、南方漢人,各錄取七十五個,就這種草台班子一樣的選士制度,百年國祚就維持了五十年,後面五十年就沒對漢人開過科。
這元十六考,就跟胡元朝廷一樣,跟胡鬧似的。
真正科舉取士,是從大明開始的,尤其是正統十三年後,禁止了察舉制,做官就只剩下了這一條路,考中舉人,魚躍龍門。
「這會兒跑到朕這裡求情來了,朕攔得住大司寇、少司寇嗎?朕怎麼攔?朕一攔,就跟大司寇少司寇成敵人了。」朱翊鈞看著面前幾本奏疏,都是說王家屏吹求過甚,問題出在了四府,就在四府辦,這一下子從四府擴大到了整個大明,是不是有失妥當?
皇帝你管管王家屏吧,他在倍之,加倍執行朝廷清理捐客之風的政令。
朝臣們請皇帝出馬,讓皇帝攔住王家屏,皇帝怎麼攔?
罵人爹娘的時候,怎麼不想想積點口德?
蒲如意和他那些宴客這麼議論,這些遍布大明的捐客們,恐怕也是如此議論,不給王家屏泄憤,他這個次輔、大司寇就徹底沒有了威權。
「再說了,朕支持大司寇、少司寇的清朗行動!連松江府六房書吏他都敢管,日後是不是整個大明他都想管了?查,一查到底,打,除惡務盡!」朱翊鈞硃批了這幾本奏疏。
人事即權力,都偷到皇帝的皇權這裡來了,他當然要支持王家屏。
有些事兒,有人做了初一,皇帝就必須做到十五,要不然他這個皇帝,就沒人怕了,各種妖魔鬼怪就敢四處撒野。
朱翊鈞拿著一本奏疏,面色古怪地說道:「也是怪,親兄弟為了搶幾分地都能打的頭破血流,但有人就真的信這些個義莊,信譽託付,把銀子交給這些陌生人,最後都打了水漂。」
「這種連豬圈裡的豬,都騙不到的把戲,居然真的騙到了不少的人。」
王謙當年就說這是騙局,並且還專門打擊了一次,雖然這種騙局的規模變小了,但不是徹底消失了。胡峻德聯合稽稅院,對這些信託行進行了一次全面的盤查,五年內,信託完全流失占比為77%,就是銀子給了這些信託行,超過七成半,五年內全部無影無蹤了。
最離譜的是,這當,年年有人上,上完就到衙門裡喊冤,而且上當的人,不乏勢要豪右。
五年內還在良好履約的,只有不足1%,而這些履約良好的,也是在養殺豬盤,有非常明顯的轉移財產的跡象。
「朝廷又不是無所不能的,衙門又不是天庭,朝廷嚴管是一方面,騙子騙術如此拙劣還有人上當,蠢貨太多,騙子都不夠用了!」朱翊鈞看著胡峻德的奏疏,對著李佑恭說著自己的看法。
很多事需要自下而上、自上而下的合力,朝廷這頭使勁兒,但這幫蠢豬養著這群騙子,打都打不完。松江府有一寡居的婦人,丈夫走了留下了折銀近四十萬的家產,兒子也不太爭氣,紈絝不堪,工坊每況愈下,這婦人就信了一個花言巧語的騙子,聽了這騙子的蠱惑,把工坊變賣,把銀子給了這騙子理財。騙子拿到錢,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婦人這才意識到上了當,就到府衙敲鼓鳴冤,這人山人海,去哪裡抓這個騙子?
還別說,松江府衙還真的把這個騙子給抓到了。
這人在松江府把銀子換成了銀票,準備跑到南洋去,因為說不清楚銀子的來路,被市舶司的吏員給攔了下來,這四十萬銀,就只剩下三十萬銀不到了。
這些銀子退贓給了他們娘倆,近三十萬銀,也夠他們娘倆揮霍一輩子。
一個月,就一個月的時間,他們娘倆又到松江府來敲鳴冤鼓了,錢,又被騙了!
這次是兒子迷上了一煙花女子,這煙花女子說是有大買賣、好生意,這燈一吹、簾一落,一陣魚水之歡、纏綿悱惻之後,這不爭氣的兒子,就信了這女子的話。
確實是大買賣,一筆就賺了三十萬銀,拿了錢,這煙花女子,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茫茫人海,松江府哪裡去抓騙子?
好巧不巧,這次,松江府又抓到了!
如意樓案子在嚴辦,各種路引的審查格外的嚴格,這女子騙人騙的時機不對,遇到了嚴打。這次松江府的吏員可是千叮嚀萬囑咐,這就只剩下二十五萬銀了,可不要再上當了,就把銀子放會同館驛的銀莊裡,光是利錢就夠他們一輩子吃香的喝辣的。
就今天,不到七天時間,又又到府衙敲鼓喊冤了,錢又又被騙了。
這次松江府無能為力了,因為銀子入了信託行。
這些信託行不像之前兩次,之前一個花言巧語的地痞,一個鬼話連篇的煙花女子,是個人犯罪,多少有點臨時起意,朝廷嚴打,運氣好還能找得到。
這次信託行是專業騙子,銀子一到,立刻化整為零,分批進入了各色錢莊周轉,追查難度極大的同時,這家信託行所有人,當天就登船去了南洋。
「到衙門裡哭,還在衙門裡上吊,真的是蠢!」朱翊鈞點著奏疏,氣不打一處來。
李佑恭拿到了一本新的奏疏,看完之後一臉古怪的說道:「陛下,松江府衙又把銀子找到了,這次還剩二十萬銀,這個信託行的人在首里府停留了七日,花天酒地,在琉球被抓了。」
「啊?這也能找得到?」朱翊鈞拿過了奏疏一看,還真的找到了。
騙子運氣有點差,也不是他們想停留,是首里侯陳磷又到了一年一次的出巡日,每年首里侯都要去環倭國武裝巡遊,出巡之日,首里府禁航三天。
這四個騙子,也不是沒有做好規劃,是首里侯陳磷改了計劃,今年提前出發了半個月,和大帆船、兩牙珍寶船一起出發,因為這次他是去金山國,多了三萬里的水程。
四個騙子撞上了這等大事,海捕通文抵達了琉球,這四個騙子就沒跑掉。
朱翊鈞搖頭說道:「這銀子還給這母子,也不知道能拿幾天,都知道他們兩個笨,這聞訊而來的騙子們,還不得把他們圍得水泄不通?」
「這娘倆兒就一點記性不長嗎?」李佑恭大感不解,人還能在一個坑裡栽倒四次不成,這都摔了三個跟頭了。
「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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