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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7章 體系的勝利和失敗

  「全憑父母做主。」朱常治對側妃沒有太多的想法,聽從父母之命就是。

  朱翊鈞有些感慨說道:「委屈你了。」

  朱常治身上沒有多少的少年氣,就像申時行這個繼任首輔不好做,朱常治這個太子也不好做,他爹是明君聖主,他就要符合明君聖主太子的身份,做個合格的繼任者。

  壓力大的同時,還有個老四又過分爭氣了些。

  朱常治身上沒有了少年氣。

  年少慕艾,這個詞出自孟子,孟子有言:人少則慕父母,知好色則慕少艾,有妻子則慕妻子,仕則慕君,不得於君則熱中。

  

  年少的時候,傾慕父母,以父母的一言一行為準則,效仿行事;等到年紀稍微長大,知道男女之情了,便渴望年輕美貌的人,男女都一樣要經歷這個階段。

  這便是年少慕艾的含義,這也是少年氣的一種,但朱常治沒有這種少年氣。

  這和他長期監國、處理庶務有關,他已經擺正了自己的心態,他從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經是一個政治人物,而且是一個至關重要的政治人物,國本。

  對於年輕貌美的人,朱常治並沒有太多的追求,父母安排就是。

  而朱常鴻則完全不同,他嫉惡如仇,他少年氣很重,他要蕩平天下一切不平事。

  「那就聽你母親的安排吧。」朱翊鈞見朱常治本人沒有什麼心儀之人,就按著禮部的章程辦事了。朱常治是太子,他當然有得選,但他覺得錢小妹做太子妃再合適不過了,身世清白,沒有那麼多那麼複雜的關係網,而且出身窮民苦力,又在宮中接受了內書房的長期教育,是不二人選。

  朱常治長在宮中,他很清楚地知道,世宗皇帝婚姻非常不幸。

  首先是陳皇后,陳皇后擅妒,懷有身孕還和皇帝大吵了一架,最終流產重病離世;而後是張皇后,張皇后突然被廢,移居冷宮沒多久撒手人寰;

  第三任皇后方皇后,在壬寅宮變中保護了世宗皇帝,但方皇后擅宮斗,借著刺王殺駕的事兒,除掉了對她威脅最大的曹端妃。

  過了沒多久,世宗皇帝得知了曹端妃的冤屈,沒有參與刺殺,只因為皇帝的寵愛,招致了方皇后的報復。

  壬寅宮變後,曹端妃被處死,連累她的家人一併被處死數十人之多。

  得知了真相的世宗皇帝,疏遠了方皇后,自此之後,就一心玄修,枕邊人全都不是稱心如意之人,孩子接連死去,活成了孤家寡人的世宗皇帝,心灰意冷了起來。

  錢小妹很合適,因為錢小妹的哥哥錢至忠,是住在朱常治影子裡的人,保護他的安全,雖然為人有些陰鷙歹毒,但至忠至忠,他只要忠於太子,那就沒有問題。


  關鍵是,錢小妹出落得確實很好看,他也確實喜歡。

  「父親,臣不太明白,大光明教為何會在泰西廣泛流傳。」朱常治又問起了他不理解的國事,大光明教這種東西,和泰西的環境格格不入,但在泰西的影響力越來越大。

  朱翊鈞笑著說道:「你當然不理解,其實朕也不理解,朕當初還覺得馬麗昂在借著大明這股風,謀求王位而已。」

  「倒是黎牙實解釋了這個問題,朕和你,和大明大臣都一樣,都沒有宗教思維,所以,壓根就沒考慮過這些事兒,大明開海之後,對於泰西人而言,他們遇到了一個兩頭堵的問題。」

  「我們現在假定神真的存在,一切的榮耀,都是神賜予的,包括了新世界的金銀、財貨,全都是神賜予的,他們這套敘事,這種想法,在大明開海之前,是完全講得通的。」

  「大明開海後,五桅過洋船每年都要抵達一次泰西,足以遮蔽海洋的船帆,就是神跡中的神跡,泰西人要購買大明的商品,瓷器、茶葉、鐵器、棉布、絲綢等等等等,這些貨物又切實改變著他們的生活。」「治兒啊,這就變成了兩頭堵,如果認為大明創造這一切的能力,都是從神那裡偷竊的,那神就不是全知全能的;如果神是全知全能的,那大明就不能從神那裡偷竊到這些榮耀。」

  「如果信教,那神一定是全知全能的,所以,宗教對此的解釋,只能是:這些榮耀,都是神賜予大明的「這就出現了另外一個問題,不信神的大明,反而是神的寵兒,蒙授了神的恩賜。」

  黎牙實作為一個泰西人,他在解構神學,以幫助大明理解泰西人的思維,這種視角確實很關鍵,讓朱翊鈞對一些難以理解的現象,恍然大悟。

  「一根筋兒三頭堵了。」朱常治呆滯了下,他聽得懂父親在講什麼。

  他跟隨父親多次前往天津府參加閱艦式,足以遮蔽海洋的船帆,不是誇張的描述,確實稱得上是神跡,只不過是大明匠人的神乎其神的技藝。

  大光明教的泛濫的原因也非常簡單,是這些複雜問題的結果。

  神是公正的,賜予了眾生相等的智慧,而眾生對智慧的運用各不相同,才有了差別。

  但這個解釋依舊有些蒼白,不夠用,泰西的宗教,必須要跟信徒解釋清楚,不信教的大明,為何是神的寵兒,能夠更好地使用智慧,也是神的恩賜。

  兩頭堵的問題已經很難解釋了,三頭堵,已經不是辯經能夠辯明白的事兒了。

  只能把神是全知全能這套磕兒,繼續嘮下去了。

  而大光明教給出了部分合理的解釋,其核心教義是:智慧來自於天地之間。

  最終一部分教徒放棄了神的信仰,改信智慧和光明了。


  朱翊鈞並不了解宗教,他也沒有宗教思維,他對大光明教在泰西的流行一頭霧水,黎牙實也是到了泰西,經過了三年多的觀察,才給了皇帝這樣一個結論性的答案。

  他能得出這個結論,原因是他在大明二十年,早就被大明思維醃入味兒了,他已經可以跳出宗教思維去思考這些問題了,他不相信人間真的存在神這樣的意志,否則索多瑪的天火為何遲遲沒有降臨到泰西?既然沒有索多瑪的天火燒掉這一切的罪惡,那就請來東方光明之火,把這些人間之惡燒得一乾二淨好了。

  其實皇帝不知道的是,黎牙實對這個問題有了新的認識,這個複雜宗教問題還有一個答案,那就是大明皇帝就是神,大明就是神國。

  這個答案非常的離譜,是亨利詢問大明皇帝是不是一條夜裡會變成一條會噴火的東方巨龍的時候,黎牙實才意識到,這也是一種答案。或者說,這是泰西信徒無論如何無法接受的答案。

  「孩兒明白了。」朱常治理清楚了父皇的話,因為需要,所以泛濫。

  大光明教其實蠻好的,到現在都沒有異化出神來,這已經很正很正了,二十多年了,宗教化這麼多年,卻始終沒有異化出神,這何嘗不是一種奇蹟呢?

  說明人對光明的嚮往,是不分國界的,蠻夷也嚮往光明,嚮往太平日子。

  沒人願意顛沛流離。

  朱翊鈞笑著說道:「宗教敘事總是如此,要是事實的存在能夠證明敘事的正確,就可以一直講下去,幾百年,幾千年的講下去,但事實差距大到可以直接觀察到的時候,敘事就會出現巨大的漏洞。」「以至於出現了神更加寵愛不信他的大明這種離奇的困擾。」

  「你還有什麼其他的疑惑嗎?」

  朱常治斟酌再三,才開口問道:「父親,大明是不是可以選擇閉關鎖國呢?孩兒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為開海不只是有好處,還有壞處,對人的異化,已經展現出來了。」

  「朕可以理解你的想法,朕可以回答你的問題,容朕緩思。」朱翊鈞對朱常治這個問題並不意外,大明在變得開放,也在變得更加保守,這是一個健康系統自發的排毒機制。

  開海後,白銀的流入帶來的異化,已經展現的非常充分了。

  朱常治平日裡接觸到的大臣,都是極端保守派,比保守還保守的大臣,有這種想法並不奇怪。朱翊鈞斟酌後開口說道:「事實上,大明可以選擇閉關鎖國,因為兩百年來,除了永樂開海之外,其他時間,都是在閉關鎖國,這有利於維持統治的穩定。」

  「大明是天朝上國,是存在了許多年的大國,大國的經濟也好,民生也罷,外部其實很難影響,海外對大明施加的影響,始終不會超過大明內政對百姓的影響。」


  「不是呂宋、不是墨西哥、不是智利,它們這些番邦小國,就只能做牆頭草,哪邊風勁,只能對哪邊俯首稱臣。」

  「但凡事有利就有弊,閉關鎖國的壞處在於,它本身是一種防禦自守型策略,會帶來保守和封閉,錯失世界發展的重要窗口,最終導致大國整體衰弱和落後。」

  「大明開海二十五年後的今天,還有一些大明的士大夫,沒有看清楚局勢,沒有看清楚這是大爭之世,爭的是海洋霸權,而爭奪的主體是大明和泰西。」

  「治兒啊,你說,大明要是在爭奪海洋霸權中落敗,你覺得會發生什麼呢?海外近乎於無窮無盡的財富湧入泰西,又能催生出怎麼樣的泰西來?」

  「朕從不好大喜功,朕只要這次大爭,大明完全獲勝。」

  朱常治眉頭緊蹙,他想到了大明的排隊槍斃戰術,在朝鮮、在倭國、在安南、在東吁,排隊槍斃的戰術,即線列陣的威力,已經得到了數次的體現。

  這種成體系的領先,哪怕他的父皇對用兵之道一無所知,照樣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大明軍所到之處,無一合之敵,這是體系的勝利。

  如果大明成體系的落後,恐怕下場,不會比朝鮮、倭國、安南、東吁好到哪裡去。

  「孩兒明白了,閉關鎖國的最終結果,一定是導向成體系的落後,這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朱常治理解了父親的話。

  父親從來都不是杞人憂天,這一切都有可能發生,看看線列陣的威力,看看那些誇張到七比兩千的傷亡比例,就明白,成體系落後的可怕後果了。

  莽應里不得不投降,打不過就是打不過,只要打不過,做什麼都是錯,輸的時候,連呼吸都是錯的。「治兒,小國可以做牆頭草,大國可以嗎?」朱翊鈞又問出了一個問題,他讓朱常治多想想,這個問題可以更加深入一些。

  朱常治深吸了口氣說道:「不能,大國不能投降,大,就必須要強。」

  大國自有國情,大國有廣袤的領土、眾多的人口、許多的礦產、更多的人才,就有了崛起的可能,所以,

  你的人口規模、地緣位置、文化影響力就決定了,只要你完整的存在於這個世界,就是潛在的巨大威脅,就是原罪本身。

  沒有人會放心大國的投降,只會認為他在韜光養晦,在準備東起。

  小國是可以投降的,作為大國,一旦在爭奪霸權的過程中落敗,其下場要比小國悽慘的多的多。兩宋已經投過兩次了,都證明了這個事實,大國沒有資格投降,投降的唯一結果不是存續,而是徹徹底底的滅亡。

  大國,不站在世界的最頂端,就已經輸了。

  「印度也不小,也是大國,符合大國的一切特徵,但印度就可以投降,而且投降了很多次,對所有入侵者投降,而後將其同化。」朱翊鈞笑著說道:「難道說,印度的例子,就可以證明,大國也可以投降嗎?」朱常治仔細思索,十分認真地回答道:「孩兒以為這是詭辯,那片土地上的人民,遭受的苦難,又該怎麼算呢?投降的代價是萬民所承擔,那些苦難,即便是沒有記載,依舊是真實發生過的慘劇。」這是一個很明顯的結論,哪怕是不讀書的窮民苦力,也能理解的邏輯,但凡是有點風吹草動,受傷最重的,永遠是窮民苦力。


  「所以,這也是戚帥制定軍例,不許任何軍兵在任何情況下,放下武器、放棄抵抗,一律視為叛逃處置的原因。」朱翊鈞說起了戚帥的軍例。

  大明軍不允許任何投降行為,是寫進軍例要軍法處置的,當然,被俘不算,但被俘回到大明,只能卸甲歸田。

  其實這也不是萬曆維新的新條例了,甚至不是大明的新條例,這東西叫氣節。

  比如兩宋時候,合川釣魚城,在打掉了蒙哥之後,又頑抗了足足三十六年,直到忽必烈許諾,開城投降,不殺一人。

  那時候,南宋朝廷都投降三年了。

  守將王立答應了忽必烈的要求,打開了城門讓軍民投降忽必烈,但他和三十二位將領,一起拔劍自刎,殉國而死。

  這就是氣節,軍兵民可以投降,可是將領世受皇恩,萬民供養,不允許投降。

  「孩兒明白了,明白了。」朱常治站了起來,用力地揮了揮手說道:「怪不得維新之前,有不讀史的風力,不是不讀,而是一讀,儒教的敘事,就說不下去了。」

  朱常治心中的疑惑解開了很多,比如,他的講筵先生,不喜歡講歷史,哪怕是講,也照本宣科,從不深入討論。

  為何不能講?歷史上那麼多人做到了仁義禮智信,他們的行為證明了仁義禮智信的真實存在,而眼下的士大夫,能做到的有幾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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