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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0章 人與畜生的區別,在於憐憫之心

  山東巡撫宋應昌,跟皇帝講了很多的故事,講了鎮邪的曲折過程。

  

  做成一件事很難,但要敗壞一件事卻太簡單了。

  長生教做事十分的隱秘,這年頭孩子丟了的原因五花八門,起初山東地方衙門,也當個案去處置,但是隨著海量的個案逐漸增多,地方衙門終於起了疑心。

  宋應昌很快就發現,山東各地各府養濟院被領養的孩子們,有三千多人音訊全無,其中山東登州府就是案子的高發區。

  自此之後,宋應昌留意此事,並且開始了嚴密的偵查,但每次都是剛抓到了線頭,立刻就斷了,那時候,哪怕是宋應昌都沒有往邪祟那個方向想,他考慮的是人牙行猖獗泛濫。

  之所以有這種判斷,是登州府給了他錯誤的訊息,誤導了他,而這個錯誤信息就是李金才遮掩的手段。很快宋應昌就下令,人牙打死勿論,就是拐賣孩子的人販子,被打死了完全活該,雖然這道命令有效的遏制了丟孩子的現象,但孩子還是在丟,過不了多久,山東就要變成比丘國了。

  長生教第一次出現在宋應昌的視線中,是去年三月份。

  那是一些近乎於絕望的父母,為了尋找自己丟失的兒子,哪怕是音訊全無,他們也沒有放棄,孩子是他們帶到這個世間來的,是死是活總要有個結果,在極度偶然的情況下,他們找到了自己的孩子,並且發現了長生教。

  長生教是一個邪祟,當有人窺伺到他們的秘密後,他們反應迅速地動用了極其殘忍的手段,殺死了這些知曉秘密的父母,但隨著越來越多的人發現,這個秘密再也無法隱藏。

  終於,長生教這個邪祟,浮出了水面。

  案子調查了足足三個月的時間,各地都在抓捕長生教徒,各地孩子丟失的情況開始快速減少,可登州府的情況卻不樂觀,一開始嚴打,隱藏在登州府的長生教徒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一旦鬆懈,立刻捲土重來。到了這個時候,宋應昌才意識到,有內鬼。

  被逼無奈之下,宋應昌請命朝廷,從大名府請來了天雄營,異地調動軍隊前來,就是為了避免和本地衙司勢豪,有任何的利益勾兌。

  自己無力管理治下,請命朝廷援助,異地調兵,算是一種無能的表現了,影響仕途?那時候宋應昌根本顧不得了。

  天雄營抵達登州府是六月末,靜悄悄的清晨,天雄營對整個登州府進行了軍管,並且直接關閉了登州府所有衙司,天雄營軍兵開始挨門挨戶的盤問。

  最終,登州府醫倌提領李金才這個教主被捕。

  軍隊趕到,壓根就不是來查案的,是來鎮反的,做事根本不顧及那麼多,這是最直接的暴力,挨門挨戶的調查、地毯式的搜捕,別說長生教這種邪祟的大規模行動,就連隱藏多年的江湖大盜,都被抓了十幾個,任何邪惡都無處遁形。


  朱翊鈞對此評價為,亡羊補牢,為時不晚。

  皇帝不覺得宋應昌無能,甚至還對宋應昌的評價高了許多,因為宋應昌有的選,他可以選擇捂蓋子,捂住了,朝廷聽不到這些孩子的哭聲。

  大明這麼大,每年都會丟很多的孩子,甚至在一些地方,還有溺嬰的現象,意外的有了孩子,生下來卻養不起,只好溺死。

  登州府說是重災區,一年丟了五百多個孩子,如果當個事兒追究,規模很大,可如果粉飾太平,仍舊能粉飾得住。

  大明官場,最不缺的就是老狐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宋應昌沒有捂蓋子,沒有躺在衙門裡聽著窗外竹葉蕭蕭作響,怡然自得,而是真的聽到了百姓啼飢號寒的怨聲,聽到了這些孩子的哭聲。邪祟不是那麼好對付的,要是好對付,德川家康就不會對極樂教束手無策,還把極樂教合法化了。能對付人間最邪惡的力量,只有最直接的暴力,調動軍隊鎮反,挨家挨戶的搜查,才能找到這些隱藏在水面之下的惡賊。

  李金才這位教主,甚至長生教徒都不知道其真正的身份,但還是被天雄營給找了出來。

  去年七月的時候,朱翊鈞給天雄營發賞錢,天雄營官兵拿出了一半,留在了登州府,捐建了一座養濟院,這座養濟院裡,有塊碑,叫天雄鎮邪碑,記錄了這次鎮邪的全過程。

  天雄營生怕一些個賤儒,把他們寫成了異地來的強盜匪寇,把這次鎮邪,描繪成一次異地劫掠、打秋風,燒殺搶掠,故此留碑以記。

  而登州府地面出現了一些祭祀,有天雄將軍鎮邪送子的故事流傳,天雄將軍祠,就像是浙江、福建等地十分廣泛的戚繼光將軍祠一樣。

  誰對百姓好,誰對百姓不好,百姓們心裡門清兒。

  不過讓天雄將軍們無奈的是,他們真的不是送子觀音!這些將軍祠的香火很旺盛,因為求子真的很靈驗「這天雄將軍廟,求子,真的很靈驗嗎?」朱翊鈞有些疑惑的問道。

  宋應昌想了想回答道:「反正人們都覺得很靈,那不靈也靈了。」

  「濟南府也有將軍祠,安排下,朕也去上柱香。」朱翊鈞下了一個命令,他也去祭拜下,不為別的,就為了讓日後賤儒編排故事的時候,有點阻力。

  賤儒總是如此,對好人苛刻,對壞人寬容,因為賤儒自己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個壞人。

  朱翊鈞理所當然的認為,天雄軍鎮邪,不用幾年,賤儒一定會胡亂編排。

  當年戚繼光東征,四處剿滅倭寇,功德無量,就這還有賤儒陳有仁,倒反天罡,張冠李戴,把戚家軍做的好事,安在倭寇的頭上,把倭寇的暴行,扣在戚家軍的身上。

  真的會有賤儒,異化天雄軍鎮邪的故事?至少萬曆年間不會,因為皇帝陛下當街手刃了賤儒陳有仁。山東巡撫宋應昌其實故意略過了一些細節,他親自帶領衙役,搗毀過一個長生教派的窩點,他親眼目睹了那種慘烈,原來小孩的腦袋煮熟了,會浮起來…


  親眼目睹這種慘狀,卻遲遲無法徹底根除,宋應昌甚至動過輕生的念頭,不是他意志不堅定,而是他一閉眼,耳邊就是冤魂長啼血。

  直到把長生教徹底掀翻了,宋應昌的精神狀態才逐漸恢復。

  而這個小細節,朱翊鈞還真的知道,李金才案子辦了加急,加急不代表冤案,該調查的都調查清楚了,緹騎們把案子的案卷提交給了皇帝。

  朱翊鈞看過之後,一直睡不安穩,直到在岐聖獎頒獎的典禮上,把李金才等一眾案犯斬首,才心安了下來。

  朱翊鈞監斬了長生教案的所有案犯,人頭滾滾血流成河,觀刑之中,還有一些人,他們沉默的看著這一幕,他們是受害者的父母,朱翊鈞接見慰問了這些受害者家屬,去了濟南府天雄將軍祠,祭了天雄將軍。「朕之前還奇怪,天雄營為何把一半的賞錢留下,原來是鎮邪的過程中,把登州府養濟院給夷為平地了。」朱翊鈞看過了天雄將軍祠的鎮邪碑,才知道事情的全貌。

  鎮邪,自然是用火藥鎮邪,登州府大半的養濟院,都是長生教派的窩點,藏污納垢,蛇鼠一窩,當天雄軍逐漸摸到了案子的關鍵之處,這些天殺的狗賊,居然還要反抗,天雄營開始動武。

  天雄營當時還做好了準備,如果他們搞不定,就請鎮暴營,鎮暴營還搞不定,就請京營本部出動。不用請鎮暴營,天雄營就搞定了。

  「那鎮邪鎮邪,不用點法器,確實鎮不住。」李佑恭看著碑文,連連點頭,天雄健兒幹得好!彈道也是道,槍法也是法,專克邪祟,挫骨揚灰!

  「公道自在人心。」朱翊鈞給天雄將軍們上了三炷香,此次鎮邪,天雄軍表現出了極其優秀的軍事素養,沒有一人陣亡,只有三人負傷。

  他這個皇帝能夠為所欲為,他的底氣就是強軍,就是他真的可以掀桌子。

  朱翊鈞在山東開始了他的巡查,這次走訪的時間有點長,因為他對建立海防營還是念念不忘,在山東地面的巡查,主要也是集中在戎政上。

  三月二十七日,朱翊鈞去了密州市舶司,到了膠州灣,看了大海,也看了海防營的選址,和戚繼光商議了下海防營的建立,戚繼光仍然不太贊同現在就建,但他最終還是同意了陛下的做法。

  先建五個,在五個市舶司建立海防營。

  戚繼光被說服的原因也很簡單,朝廷永遠不會寬裕,等著朝廷寬裕了再建,那永遠等不到那一天,軍爭軍爭,不爭不搶,怎麼可能拿得到撥款!

  朱翊鈞在密州市舶司的觀潮閣,臨時召開了特別廷議,商議了五個市舶司建立海防營之事,第一次沒有通過廷議,隨扈的閣臣侯於趙不認可。

  早幹嘛去了!今年的度支,年初就做完了,年前的時候,皇帝不說建,現在來說,哪有預算!「這個侯於趙,明天朕就罷免了他!立刻下章都察院,讓科道言官彈劾他!現在,立刻,馬上!」朱翊鈞散了會,等李佑恭關上了門,開始罵罵咧咧。


  「朝廷沒錢,朕有錢!朕先墊出來,這也不行!」

  「這趙高的趙,他講什麼?他說:內帑的銀子也是有數的,日後所有新政所費,內帑都墊出來好了,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沒有做好事先的準備,沒有做好規劃,就不能取得成功!」

  「朕是十歲小孩嗎?這個道理還要他來教?」

  「他問朕早幹嘛去了,去年年底朕提過了,戚帥反對,難道這戎政上,朕也要獨斷專行?而且,這海防營朕念叨多久了?他不給朕留點預算,怪朕臨時起意?朕從乙未軍制提出來就在念叨了!」「不為朕分憂解難,不想在朕的前面,朕要他這個大臣作甚!什麼事,朕都做了,還要這朝廷幹什麼!」

  「臣遵旨。」李佑恭明面上領旨,卻沒有打算真的去下章,陛下是等他關起門來才說這些話,這都是關起門來的氣話。

  這會兒是趙高,一會兒就是愛卿了。

  朱翊鈞一拍桌子,繼續說道:「大臣們都看著呢!他倒好,朕說一句,他頂三句,他腦袋上的烏紗帽是朕給他的!就他?時時刻刻都在與人逆行,不是朕護著他,他能爬到大司徒的位置上來?朕把他提拔上來,就是讓他跟朕對著幹的嗎!」

  「侯於趙沒有恭順之心,他今天就是太過分!給了三分顏色,就打算開染坊!」李佑恭就順著陛下的話說,廷議的時候陛下不生氣,而是關起門來生氣,是因為這事兒,侯於趙是對的。

  「氣煞朕也!」朱翊鈞坐在龍椅上生了會兒悶氣,又把侯於趙的話仔細想了幾遍,就更氣了,因為越想越覺得侯於趙講的有道理。

  五個海防營不是小事兒,本來吉林開拓健兒營已經是預算外的支出了,突然要建五個海防營,這就是為難了戶部,尤其是海軍比陸軍貴,海防營是有出海需要的,船艦所費從來都不是小數目。

  內帑是內帑,國帑是國帑,內帑墊出來,是應急,不能當成常例,否則日後,事事皆仰內帑度支,內帑就是比天還高、比地還厚,也有被掏空的那一天。

  做皇帝一定要有錢,有錢去分配,去調度資源,有錢給軍兵出動發賞錢,連這點錢都沒了,還是皇帝嗎?

  「算了,朕不是那種斤斤計較的小人,就原諒他這一次了,他也是為了國事。」朱翊鈞擺了擺手,不打算罷免侯於趙了。

  「陛下聖明!侯於趙雖失了恭順,但他還是忠的,也是為陛下計,怕習慣成自然,真的把內帑全掏空了,那就麻煩了。」李佑恭繼續順著陛下的話說。

  氣過了之後,陛下會自己想明白的。

  「宋應昌,國之干臣,朕以為細看下去,都不能看,朕還以為山東還是那個響馬遍地的山東,山東地面,稱得上是安居樂業了。」朱翊鈞在山東轉了快十天了,他看到的,緹騎暗中走訪看到的,都很不錯。「這都快二十年的老黃曆了。」李佑恭滿臉笑意的說道,響馬都二十多年了,但山東人從沒忘記過。「昔日文恭公以骨言天下事,他說:文教之始,不在鼎彝,而在病羸相扶;文明肇基,非關攻伐,而在鰥寡得恤,果然如是也。」朱翊鈞以萬士和的一段話,對山東地面的治理情況做出了總結。萬士和曾經用腿骨,講文明之興亡。


  鴻蒙初辟,民處草莽,與麋鹿同游,與虎豹爭道,那時候,如果折髀裂股者,大腿斷了、或者受傷了,就必死無疑,因為力不能狩,疾不能趨,徒為猛獸食矣。

  甲骨文考古的過程中,就挖到了一塊癒合的腿骨,具體年份已經無法考較,但這癒合的腿骨,引起了萬士和的感慨,這代表著:必有同儕,為之驅豺狼、蔽風雪,飼以黍臛,護以薪火,經年累月,乃得蹣跚重立,力可勝狩。

  這就是萬士和的核心觀念,文明就是一塊癒合的髀骨,人類從蠻荒到了今天這個地步,就是因為:利他與合作的存在。

  黎牙實在大明的時候,也跟萬士和討論過這個問題,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為人有共情的能力,人和畜生的分別就在於,人有憐憫之心,而泰西這普遍缺乏了這種憐憫之心,對於這些人類的悲劇,熟視無睹。這其實也是華夷之辯存在,並且能夠始終貫穿中國歷史的原因之一,蠻夷有的時候,確實太蠻夷了。朱翊鈞向著徐州而去,在徐州駐蹕,已經是四月初七,這次他走的很慢,離京已經月余,但他才剛到徐州,往常,他十五天就到松江府了。

  之所以慢慢走,是因為他發現,他只要出發,江南就沒有什麼么蛾子事,刀舉著的時候,可能更可怕一點。

  「大司徒還是有恭順之心的。」朱翊鈞在徐州桃山驛行宮,看過了侯於趙的奏疏,大方的原諒侯於趙,侯於趙也從趙高里的趙,再次變成了忠君體國的大司徒。

  因為侯於趙把五個海防營的度支,給擠了出來。

  具體怎麼擠出來的,其實也簡單,侯於趙找人化緣了,遵循了一貫以來的路徑,苦了苦勢要豪右。山東地面勢豪認栽了,總計納捐了一百二十萬銀,算是支持朝廷軍事建設了,多少有點破財消災的意思。

  殺了長生教徒,就不能殺我們了哦!

  和皇帝想的不同,長生教泛濫的時候,受害者多數都是窮民苦力,但也有勢豪之家,窮民苦力真的太苦了,不好吃。

  皇帝以為他給的公道是給窮民苦力的,其實也給了勢豪。

  有些勢豪子孫不孝,居然信了長生教的鬼話,不僅參與其中,甚至還把自己的孩子獻祭了,當真是讓所有勢豪都心有餘悸。

  對於建立海防營這事兒,山東地面的勢豪十分支持,因為還有一個問題,要備倭,倭患肆虐,山東也是倭寇的目標之一,戚繼光本身就是山東蓬萊人。

  其實對於海外發生的事兒,大明人普遍都不是特別的了解,也不是特別關心,朱翊鈞對倭奴貿易的規模心裡有數,但大部分的大明人,對倭奴貿易一無所知。

  對於倭國的衰弱,不涉及海貿的門戶,還停留在過去的印象里,擔心倭患再次肆虐,家門口建個海防營,也讓人安心。


  而這一百二十萬銀,足夠今年海防營度支所需了。

  「徐州的情況,比之前要好太多了,但還是不夠好。」朱翊鈞對徐州府也進行了全面的巡視,得到的結論是不如山東治下安寧。

  至少朱翊鈞途徑的所有地方,山東地面,都沒有人敢明目張胆地買丫鬟,至少都有勞務契書在官府備案,是僱傭關係,而不是附庸關係,這真的很重要。

  「一個磨鏡子的老漢,磨一面鏡子才七文,磨八面,還要去掉零頭,只收五十文,辛苦一日,不過百文錢,而一個大官人,光是一件夾襖,就要七銀之多,七銀就是5000文,就是八百面鏡子。」「徐州城東崔半山,前些日子買了十二個丫鬟,花了一百二十銀,就這,他還嫌貴,大放厥詞,說以前不要三十兩銀子就能買得到,這銀子是越來越不值錢了。」

  「他犯法了,他知道嗎!朕看他崔家也是到頭了。」

  作為威權皇帝,當朱翊鈞指名道姓,對某一家說,他家到頭了,那就是真的到頭了。

  其實朱翊鈞心裡門清兒,這些事兒他能知道,那都是徐州知府劉順之想讓他知道,他這頭過江龍過一個地方,總要收點東西,不虛此行,而徐州城東崔,半城之家,就是劉順之準備好的,讓皇帝實現公平和正義的案子。

  可這個案子本身,朱翊鈞仍然有些氣不過,因為崔家在萬曆維新之前,買丫鬟是根本不用付錢的,而不是崔半山講的三十兩銀子!

  他們家一文不花,甚至賣兒賣女的門戶,還要倒欠他們家錢。

  萬曆維新之前,崔家的主要營生,就是放印子錢,還是十分損陰德的青稻錢,萬曆維新之後,崔家雖然及時調轉了風向,躲過了一次次的刀子,但這次終究是沒躲過。

  因為崔家違反了天變承諾,天變二十四條里,就有明文,不得買賣奴僕,不得假借家人之名,實則奴僕之實,以僱傭為限,每家不得超過七人。

  而崔家一次就買了十二個丫鬟,還覺得貴,還四處發牢騷。

  「如果僅僅是買丫鬟,劉順之也不會把他推出來了,崔家身上有別的事兒。」李佑恭十分明確地指出,買賣丫鬟這件事,是個給陛下干涉的線頭,陛下只要抓一下這個線頭,背後肯定有個窩案。就買丫鬟這點事兒,還不至於鬧到驚動聖駕的地步,衙門就是衙門,劉順之如果僅僅是對崔半山不滿,訓誡一頓,崔半山決計不敢再犯。

  「查。」朱翊鈞看向了緹帥趙夢佑,讓他去辦案,一查到底。

  正如皇帝判斷的那樣,緹騎調查的過程不要太順利,一切的罪證,都像是水到渠成一樣,快速出現並且固定。

  查辦的過程十分順利,崔氏有好幾個罪名,其中最嚴重的有三個,販毒、買賣丁口、草菅人命。「堂堂千年崔氏,干點什麼營生不好!非要走私販私阿片!」朱翊鈞十分不解,如果是走投無路的亡命之徒,干點這種買賣求財,左右不過是賭命罷了。


  徐州崔氏可不是什么小門小戶,號稱傳承千年,雖然是攀附,但的確是有家學的,關鍵是,規模還不大,總計不到三千斤的阿片。

  「崔半山是個毒蟲。」李佑恭低聲解釋了下其中的原委。

  崔半山他爹還活著的時候,崔家在萬曆維新中,及時掉頭,躲過了一次次的殺戒,前年,崔老爺子撒手人寰,這崔半山繼承了家業,才有了這些事兒。

  不孝子這事兒,豪門大戶,也不能免俗。

  而買賣丁口、草菅人命,也都是這個崔半山做的惡。

  買賣丁口,是崔家的傳統產業,萬曆二年,崔老爺子就直接把買賣停了,以前是以前,以前沒人管,朝廷風向一變,崔家立刻聞風而動。

  萬曆九年,崔老爺子把所有的賣身契一把燒了,響應了朝廷廢除賤奴籍制度,把人放歸依親。那時候,人人皆稱其善,因為徐州沒有鬧出操戈索契,也是崔老爺子帶頭響應政策,其他幾家不得不跟著一起做。

  而崔半山,把這個買賣又撿起來了,就是放印子錢,催收,把人逼到家破人亡的地步,再把這家裡的孩子發賣掉,這是萬曆二十五年,不是萬曆維新之前;

  而草菅人命,是崔半山親手打死了家裡的兩個傭人,為了遮掩這事兒,崔半山前前後後花了四千兩銀子,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事兒還是被很多人知道了,最後連南巡的皇帝也知道了。李佑恭繼續說道:「崔半山有個弟弟,叫崔安山,很多的證據,都是崔安山主動送到了衙門,也就是崔府出了內鬼,所以這些機密,才能夠如此快的查清楚,是崔安山主動找到了徐州知府劉順之。」「崔安山他怕,哪怕是沒有朝廷威罰,任由崔半山胡鬧下去,這崔氏也要亡了。」

  崔安山是崔氏的內鬼,但他覺得,他在救他們老崔家。

  其實崔安山的風評也不好,他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老爺子還在的時候,他在青樓跟人爭風吃醋,一擲千金,一天能扔出去幾千兩銀子,被老爺子吊在樹上打,鬧得全城都看了笑話,他還特別好色,尤其是愛好他人的妻子,人送外號崔孟德。

  他不僅喜好,他還專門壞人姻緣,他有兩個妾室,都是他用了些手段,搶來的,搶來了就索然無味,扔在家裡不管不顧,又出門去找新的。

  崔安山的確不是什麼好東西,他自己也知道,可崔半山有點太不是東西了。

  「那就辦了吧。」朱翊鈞下旨緹帥趙夢佑開始收網。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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