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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9章 朱翊鈞不給賞錢,只給公道

  沒本事的人,不要大權獨攬,這是官場上一條不成文,但人人都需要遵守的規矩。

  錢守成把天津府搞成了一言堂,他做到了大權獨攬的同時,還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哪怕是皇帝知道了他貪腐,也願意讓一步,讓他少貪點,收斂著貪。

  差不多先生還是要尊重的。

  根據反腐司的調查經驗,越有本事的人,拿銀子的分寸就把握得越巧妙,藏銀子的手段就越高明,查起來就十分的費勁兒,錢守成的案子,最大的問題,就是查起來有點太簡單了,貪腐的手段有點太稚嫩了。就像太子到廣州府,廣州府地面要讓太子不虛此行一樣,皇帝既然到了天津府,自然也不能空手而歸。不大不小的案子,彰顯了皇帝的聖明,臣子把自己的把柄交給了皇帝,皇帝用的更安心,這一切,都很合理的。

  但錢守成差點親手把這個侄子打死,這事兒就變了味兒,顯然這個侄子的問題,並不是錢守成的本意。蠢貨的靈機一動,破壞威力,往往遠大於壞人的精心謀劃。

  「錢守成居然真的不知道。」朱翊鈞相信了李佑恭的判斷,錢守成完全沒必要動手,因為皇帝已經明確表態,不做追究,這種表態,代表著大明仍然以循吏為主要標準,遴選人才,而非道德。

  萬曆維新,要做的事兒,實在是太多了,朱翊鈞寧願用一些惡貫滿盈的壞人,也不想用一無是處的道德君子。

  海瑞、徐成楚、范遠山之流,全都是道德君子,他們被重用的理由,不是道德,而是能力。「陛下,錢守成這人做事其實非常的霸道,陛下南巡要巡視,早就打過招呼的,既然是要交卷,那錢守成真的幹了什麼不法的事兒,就不可能讓人活著到陛下面前喊冤。」李佑恭補全了自己的觀點。除了這個侄子之外,緹騎短時間內沒有查到更多的事兒,這代表著錢守成很有可能是訓練有素的貪官污吏。

  反腐看需要,也是因為如此,在反腐司看來,天下官員沒有不貪的,只有不尊重差不多先生暴露的笨蛋和訓練有素的大奸大貪,這是一種典型的有罪推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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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稽稅院默認,天下勢豪都偷稅漏稅,只是需要方式方法把他們找出來,並且讓他們把欠的補回來。就像鎮暴營的軍兵,每一次的出動,都會默認所到之處,都是反賊的老巢,要用戰爭的態度,去對待每一次的調遣。

  李佑恭和皇帝奏對之後,明確了聖意後,帶著番子,前往了關押錢守成的地方。

  之所以要抓人,是因為當時的場面,絕對不是錢守成在訓子,而是在行兇,場面有些過於慘烈了。當然關押的地方在官舍,而不是什麼牢房,李佑恭找了幾個番子看著點錢守成,不讓他做出什麼過激的舉動。

  直到現在,李佑恭還有些不理解的地方,那就是錢守成為何會動手。


  錢守成為官十四年,絕不是什麼愣頭青,相反從他的履歷來看,他屬於典型的官迷,為了升轉,不擇手段。

  「錢知府,這打人可不能照著腦袋踹,真的會把人踹死的。」李佑恭走進了民舍,看著閉目養神的錢守成,開口說道。

  「我本就是要殺了他。」錢守成睜開了眼,滿眼血紅,他搖頭說道:「可惜百無一用是書生,沒在大璫趕到之前,打死他。」

  交卷的關鍵時刻,搞了這麼一出,讓錢守成交了一份不是滿分的答卷,憤怒之下下手狠了,是一個不錯的說辭,但錢守成直接告訴了李佑恭,他不是激憤之下殺人,而是已經打定了主意,即便是被攔下,他也沒有改變自己的主意。

  「十二萬銀,罪不至死。」李佑恭再次強調了一下,貪的不算多了,一個知府,就搞了十二萬銀,甚至可以說是清廉了。

  「那是國法,我說的是家規。」錢守成搖頭說道:「他該死,李大璫是宮裡人,自然不是很清楚,天津府一戶富農,辛苦一年,也不過飽腹而已,中人之家,一年能留下四兩銀子,那已經是年景極好了。」「陛下在黃橋村見過了劉督頭、見過了劉朝陽,他們家可不是普通的中人之家,他們一年能留下最少七兩銀子。」

  「劉朝陽沒考上京師大學堂之前,婚事就已經定好了,寒門也是有門第的,對方千肯萬肯,甚至願意主動推動,在劉朝陽有出息之後,還怕悔婚,多次登門,都是因為劉督頭家裡,已經能稱得上是劉家了。」「李大璫,十二萬銀,三萬戶普通中人之家一年所盈餘,不過如此,真的不少了,他,不該死嗎?」劉朝陽的確是錢守成這位知府準備的答卷之一,當然劉朝陽的確也很爭氣。

  李佑恭眨了眨眼,這錢守成居然是個骨鯁正臣!還不是普通的不知情!

  跟一個宦官講貪腐是該死的,這不是對牛彈琴嗎?李佑恭本身也拿銀子的。

  「這話說的在理。」李佑恭承認,錢守成的確說的有道理,這麼一看,確實挺該死的。

  李佑恭又問道:「那錢知府打算怎麼辦?可不敢動手殺人,這不是毀了錢知府仕途的問題,這不孝子,現在救回來了,還是屬於父教子,真的打殺,就是兇殺案了。」

  「扭送反腐司。」錢守成也知道他殺不了人了,告訴了李佑恭他做好的處置辦法,他養出了無法無天的廢物,他管不了,就交給朝廷去管。

  李佑恭眉頭一皺,這就有點軸了,因為錢守成這麼幹,違背了聖意,聖上都說了要給捂蓋子,壓下來這事兒,但錢守成卻非要上秤去,這上了秤,還是你錢守成能控制的局面嗎?

  「恐怕影響錢知府的仕途。」李佑恭委婉的提醒了錢守成。

  「國法高懸,豈能容私?就是道鬼門關,我也要過這一關。」錢守成搖頭說道:「過不去,就是沒那個命,我也認。」


  李佑恭無話可說後,國法高懸,這話是陛下的原話,陛下的意思是,反腐司干涉,陛下不好過分的偏袒,而錢守成用皇帝的話,堵了李佑恭。

  反腐司介入後,無論什麼下場,他都接受。

  主動上秤,李佑恭也是第一次遇到。

  「那只能祝錢知府好運了。」李佑恭站起身來說道:「陛下讓咱家把你放了,你現在可以走了。」「但還是沒想明白,你為何非要殺了他。」

  錢守成眉頭一皺,他沒聽明白李佑恭這個大璫何意,他之前就講了,他還是覺得這個侄子該死。他很快就明白了究競在問什麼,才開口說道:「李大璫,大明是怎麼一步步走到了萬曆維新之前那般地步?國事飄搖,有分崩離析之景象。無外乎兩個字,容私。」

  「天下皆有定數,公道也不例外,這每多一次徇私,公道就會少一分,次數多了,就是積重難返,就是積弊難除。」

  「我是萬曆十一年的進士,我是天子門生,是陛下派到天津的父母官,是百姓的衣食父母,我不能壞了這份來之不易、失而復得的公道。」

  陛下肯容私,是給他的聖恩,但他不肯接受這份聖恩,是因為他接受後,就成了刨根的那個人,不僅是個壞人,而且是個罪人。

  「明白了。」李佑恭吐了口濁氣,和錢守成彼此見禮告別。

  李佑恭回到了皇帝身邊,把發生了什麼講給了陛下聽。

  李佑恭搖頭說道:「陛下,賤儒和骨鯁正臣是完全不同的,賤儒也是滿嘴的大道理,說的天花亂墜,但到了徇私的時候,變本加厲,似乎少拿了一厘,都是天大的冤屈。」

  「這賤儒和骨鯁正臣,最大的區別就是,不能看他說什麼,得看他做了些什麼。」

  錢守成已經從循吏,變成了一個有極高道德操守的循吏。

  「朕尊重他的選擇,那就讓反腐司介入吧,到時候,究竟結果如何,自有公論。」朱翊鈞心中五味陳雜,這麼多年了,他的聖恩無往不利,被這樣決絕的拒絕,真的是第一次。

  但他沒有任何的憤怒,反而是有些慶幸,慶幸吾道不孤,慶幸大明各地都有脊樑撐著。

  「天津府的街道是乾淨的,人也是乾淨的。」朱翊鈞靠在椅背上,猶豫了下說道:「朕怎麼覺得朕乾的還挺不錯的?連這樣的骨鯁正臣都有了,甚至不需要朕特別照拂,他們也能如魚得水。」

  野生的骨鯁正臣!朱翊鈞真的太意外了,以至於遲遲無法相信。

  正四品的天津府,大明京師海大門的知府,這官兒真的不小了。

  海瑞當年要有這環境,他還能被逼到升官閒置,不得不致仕的地步?朱紈有這環境,還能被逼到自殺?好人死絕了,就成了壞人的天下,好人非但沒死絕,這還有野生的骨鯁正臣!


  徐成楚、范遠山,甚至是沈鯉這個大宗伯,都要皇帝的特別關照,才能在這個天下最大的名利場,艱難的走下去。

  「那豈止是不錯,是明君聖主!」李佑恭只恨自己當初讀書少,少年時,光去練武去了,書到用時方恨少,他居然拍不出像樣的馬屁來,只能說點心裡話了。

  從萬曆往前數幾千年,陛下完全稱得上是少有的名君,一旦真的克服了克終之難,那和漢文帝坐一桌,絕對不是什麼阿諛奉承。

  案子的進展,比朱翊鈞預料的狀況要好很多,他走到濟南府的時候,反腐司就結案了,壓根沒有大動干戈,甚至連京堂,也是風平浪靜。

  連平日裡喜歡跟皇帝對著幹的科道言官,也都十分默契的閉嘴了,這種沉默,不是給皇帝憋個大的,而是結案了。

  錢守成的侄子被流放到了大鐵嶺衛,送給了陳大壯這個世襲指揮使去管教,陳大壯管人是真的有一手,凌雲翼那個混帳兒子,都被管的服服帖帖,至少人模人樣了。

  陳大壯管教不孝子,也沒什麼特別的手段,就是讓他們幹活,只不過是沒日沒夜的幹活而已。不懂事,就是活兒沒幹夠,干夠了,就懂事了。

  「這些個平日裡沒事兒還要針砭時事的科道言官,這次居然這麼安靜?」朱翊鈞有些疑惑,朝廷賦予科道言官的使命,就是讓他們雞蛋裡挑骨頭,沒事兒找事兒。

  這次有事兒,卻一言不發,實在是有些奇怪。

  李佑恭滿臉笑意的說道:「這不是陛下不在家嗎?陛下在家,胡說兩句,陛下不會真的拿他們如何,陛下不在家,胡說八道,那不是找抽嗎?這些科道言官精著呢,陛下一離京,他們比誰都忠心。」皇帝明確表態要寬宥,錢守成作為被偏愛的,自然有恃無恐。

  科道言官可不敢胡來,真的咬著不放,皇帝究竟會怎麼想,誰都不知道,皇帝會覺得百一的順天府,果然不忠誠。

  真正讓皇帝下定決心對南京動手,不就是陛下一年沒南巡,就鬧出這麼多么蛾子事,犯了陛下的忌諱?皇帝都一樣,或者說威權人物都是如此,威權不允許挑釁。

  「可惜了,錢守成也被官降三級了。」朱翊鈞硃批了都察院的奏疏,都察院研究決定,對錢守成官降三級,為期三年的考成,如果再犯,就是革罷官身、褫奪功名了。

  這個官降三級的嚴重警告,真的很嚴重,絕不是罰酒三杯,意味著錢守成這三年,絕對不能有任何的失誤,即便如此,三年後,他也是回到了現在這個起跑線。

  「陛下,山東巡撫宋應昌、濟南知府林熙春求見。」小黃門來到了行宮書苑稟報。

  「不見。」朱翊鈞一揮手說道:「他們什麼時候把外面那些事兒給停了,朕再見他們!」


  往年朱翊鈞到濟南府,也沒眼下這陣仗。

  他多次下旨,南巡為安天下,不為滋擾地方,一切從簡,不必迎來送往,各地巡撫、知府用心做事,就是最大的恭順,一應開銷自有內帑,不向下攤派,地方不得營建行宮高閣等等。

  這次他到濟南府,宋應昌和林熙春給皇帝整了個大活兒,弄了個迎駕禮來,而且聲勢浩大,十里迎送,這完全是滋擾地方了。

  光是讓織娘修的錦旗,朱翊鈞都覺得心有餘悸,這得耽誤多少事,才能整出這麼大的陣仗來。「額,陛下要不見見,聽聽他們怎麼說?陛下當初也是答應的。」李佑恭為宋應昌求情,這又不是宋應昌瞞著皇帝乾的,瞞著的話,那是抗旨,皇帝硃批過的!

  朱翊鈞連點了幾下桌子說道:「是,他的確上過奏疏,說要略做準備迎駕,朕也准了,這是他口中的略做準備嗎?」

  「這得花多少銀子!有這些銀子,他花到馳道上,能橫著修一條馳道接開封府了!」

  李佑恭明白了,陛下很是尚節儉,看不得如此鋪張浪費,心疼銀子了。

  「陛下,這對山東而言,完全是值得的,地方也有地方的難處。」李佑恭試圖糾正下皇帝的想法,山東地面為哄皇帝開心,下了這麼大的本錢,那不是浪費民脂民膏。

  陛下肯入濟南府這一件事,就是一個跨越了兩百年的諒解,更不用說拔掉兗州孔府的生民之功了,山東地面已經有七八年沒有響馬的哨聲響起了。

  響馬之所以叫做響馬,是因為每次行兇之前,都會吹動哨聲,這聲音就跟催命一樣,每次響起,都要死很多的人。

  現在響馬已經完全絕跡了。

  山東地面不求皇帝偏私,只求皇帝不敵視山東,讓山東正常發展,就能壓得住,江南不臣之心日生的江南豪右。

  「李大伴啊,你不懂,迎來送往,山東迎接朕搞了這麼大的陣仗,朕就得賞賜,不賞賜,就不是送往了,朕的內帑早就被丁亥學制、乙末軍制、黃金收儲給掏空了,哪來的銀子賞賜?」

  「山東要賞,江右也要賞,松江要賞,浙江也要賞,朕因為窮被堵得出不了門,萬萬不妥。」朱翊鈞也沒講大道理,山東這麼一搞,別的地方也這麼搞,他得散多少賞錢出去?

  此事兒,絕對不可。

  四皇子朱常鴻聽到這裡,十分驚訝的擡起了頭,感情他敬愛的父親,每次都在文華樓看鼇山燈火會,都是為了不發賞錢?

  朱常鴻是第一次知道,他一直認為,父親有仁愛之心,怕自己出現在燈火會上,給百藝的壓力太大,容易出現失誤,耽誤了喜慶,故此不肯。

  教育皇子的講筵學士們也是這麼說的,講筵學士總不能講:你爹就是因為摳門,所以在躲在文華樓用千里鏡看鼇山燈火吧!


  完全是因為仁。

  李佑恭又勸了半天,從央地矛盾的緩和,談到了地方發展,又談到了民心向背,勸了一刻鐘,才勉強勸說皇帝折中了一下,濟南府把大部分需要賞錢的地方給優化掉,而陛下見大臣,安定民心。「臣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宋應昌五拜三叩首,俯首帖耳的說道:「陛下所見,實乃民心民意。」

  宋應昌的確張羅著迎接陛下,但他的本意是在濟南大學堂安排學子唱讚歌,在濟南官廠安排點匠人們慶祝,再安排一出民婦喊冤之類的情景劇,就算是圓滿了,以往迎檢也都是如此。

  但弄著弄著,就弄到了這種規模。

  皇帝的威望,就像眼下山東地面流傳的童謠那樣:哨聲一響,幾家離散幾家亡;聖旨一到,賊人伏法萬事順。

  響馬是山東人揮之不去的噩夢,這種尖銳的哨聲,只要響起,就是家破人亡,聖旨終於抵達了山東地面,拔掉了孔府的山東,終於搬走了一座大山,人安定,聖恩不能忘。

  以前皇帝不准迎送,皇帝好不容易准了,這搞著搞著,就搞成了現在這等聲勢浩大的模樣。「這本該是朝廷的責任,如此盛情,朕只覺羞愧。」朱翊鈞心底里,對這種熱情有點心虛,兗州孔府這個膿包,在洪武年間就已經有了徵兆,但因為種種原因,一直沒有剷除。

  這斷斷續續兩百年時間,兗州孔府多有不法,而且多次鬧到了御前,都不是小案子,但都沒有做出更加實質性的懲罰。

  比如成化二年的時候,衍聖公孔弘緒,姦淫樂婦四十餘人,勒殺無辜四人,縱容鷹犬為禍山東,就已經鬧的人盡皆知。

  憲宗皇帝朱見深,下嚴旨督辦,並且直接奪了孔弘緒衍聖公的爵位,讓他弟弟承襲衍聖公的爵位,還下旨坐罪論斬。

  但最終,這一刀沒斬下去,孔弘緒躲過了死罪,他的兒子還是衍聖公,因為他弟弟沒有孩子。這事辦的,聖人門庭的臉面沒保住,爛大街了,朝廷威嚴同樣掃地,看起來兩頭都不得罪,實際上都輸的一塌糊塗。

  在朱翊鈞本人來看,山東響馬的問題,其根本原因,就是朝廷不作為導致,早點剷除了,也不會有如此多的禍事兒,朝廷為了統治,所有妥協和忍讓,造成了山東響馬的泛濫。

  這一刀早就該斬了,萬曆五年才斬下去,實在是有點太晚太晚了。

  「陛下,哪有那麼多,本該如此。」宋應昌搖頭,講道理誰特麼都能講出一大堆來,你倒是辦事啊!說,誰都會說。

  陛下是真辦事兒。

  兗州孔府茲事體大,涉及聖人血脈,畢竟是封門不倒的衍聖公,這需要極大的政治決心和擔當,才能辦成,宋應昌熟讀史書,很多事,總是差了那麼一口氣,也就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而且怎麼剷除呢?

  幹掉孔門,你得拿得出足夠的東西來,代替這一套,你把衍聖公門庭除掉了,那科舉考不考論語孟子了?如果還是只靠儒家經典治國,那就干不掉,怎麼幹掉,還要怎麼把人請回來。

  但陛下掏出來了真東西,左手矛盾說,右手階級論,身後是格物院的算理,這才能真的把孔府徹底掀了。

  「說吧,你準備了這麼大一個龍門陣,所求何事?」朱翊鈞直接問了出來,這是巡撫,是地方封疆大吏,不用玩那套朕的心思你來猜的把戲。

  宋應昌俯首說道:「寶鈔,陛下,該山東的,一厘都不能少,可不能被松江府那頭黑了心的狼,都給拿了去,臣履任山東,自然要為山東奔波。」

  去年收儲黃金,今年大規模發行寶鈔,但寶鈔給誰,這裡面就有些學問。

  松江府對皇帝的恭順,誰都看得見,那真的是老實的如同鵪鶉一樣,讓做什麼就做什麼,可松江府對其他地方,可不就是那個模樣了。

  這些年,松江府不僅搶了呂宋的寶鈔,還把南京的寶鈔一道搶走了。

  二十五年這次發鈔,連發山東的六百萬貫,松江府也盯上了。

  這些黑了心的狼,正在鼓譟風力輿論,從各方面論證山東不需要這麼多,有個兩百萬貫就行了,剩下的四百萬貫,當然是給松江府這個通衢九省、天下百貨集散之地了!

  「若是少了呢?」朱翊鈞笑著問道,原來是求政策,不是求賞錢,這就好說了。

  宋應昌十分認真的說道:「臣就撒潑打滾,賴在這行宮了,沒這麼欺負人的,山東又不是呂宋,不受這個欺負。」

  你松江府給皇帝弄了個晏清宮,恭順無比,那濟南府也能給陛下修個泰安宮,搞出十里迎聖,就你松江府最恭順?

  他是真的打算好了,陛下不肯見,他就在門前跪,陛下不肯給承諾,他就一直跪,山東的筆桿子也不少,他這一撒潑打滾,丟人的可不是他,而是松江府吃人不吐骨的嘴臉,人盡皆知!

  「沒辦法?這辦法,都是人想出來的。」朱翊鈞一聽,這宋其昌正二品大員,真的在行宮門前撒潑打滾,那就成天大的笑話了。

  「行,該給山東的不會少。」朱翊鈞點頭,給出了明確的承諾。

  「謝陛下隆恩!」宋其昌再拜,也不枉費他折騰這麼一回了。

  其實,面對咄咄逼人的松江府,各地都沒什麼好辦法,連宋其昌也只能耍無賴去應對了。

  「說說當初長生教這個邪祟的事兒。」朱翊鈞讓宋其昌坐下,還讓李佑恭看了杯好茶。

  「說起這個,臣有不察之罪。」宋其昌開始把案子從頭到尾的闡述了一遍,其中的一些事兒,朱翊鈞也是第一次聽到。


  長生教幾乎和倭國的極樂教一樣的惡劣。

  「這個李金才,只把他砍頭,便宜他了,該把他送解刳院的!」朱翊鈞怒不可遏,吃小孩肉長生不老,就是李金才搗鼓出來的,長生教的核心教義。

  一句話背後,多少的殺孽。

  宋其昌說他有不察之罪,是直到案發,宋其昌都沒想到李金才是那個內鬼,宋其昌還多次和李金才商議,該如何對付長生教,導致了事事不順,那段時間,宋其昌過得十分煎熬。

  甚至有段時間,他動過自殺謝罪的念頭,殺孽不止,辜負聖恩,百姓仇怨,都像是催命符一樣。耽誤了進步,宋其昌倒不是很在意,耽誤就耽誤了,把人間之惡剷除掉才能徹底安心。

  宋其昌是士大夫,他講話其實已經非常含蓄了。

  就比如,春燕歸,巢於林木,這句話的實際描述的是因為戰亂,導致百姓流離失所,春天到了,燕子回來甚至連築巢的房檐都找不到,只能在樹林裡築巢了。

  宋其昌講話,也是類似,他說的很含蓄,他說:長生派所到之處,耀耀阜蠡。

  阜蠡是灰螞蚱,田間地頭的孩子喜歡抓螞蚱,但長生派到了,沒了孩子抓螞蚱,這些灰螞蚱飛的哪裡都長生教眾不過三千餘人,但依舊弄得山東地面不得安寧。

  「朕既然到了,那就準備行刑吧,留到秋後,浪費糧食嗎?」朱翊鈞做出了一個決策。

  大明朝臣在用盡全力,甚至連士大夫都在努力,把皇帝向仁君聖主的光輝形象塑造,但每次,陛下都親手打破這種光輝形象。

  陛下四處殺人,小時候殺,長大了殺,現在人逐漸中年,還在殺。

  李金才是為了頒獎為英雄送行,才辦的加急,案子經過了這麼久,終於完全調查清楚了,這一大批長生教眾,餘孽已經盡數逮捕歸案,本該秋後問斬,皇帝要親自監斬。

  雖然朱翊鈞不給賞錢,但他給公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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