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一夜雪嶺花怒放
黑文·奇斯的確還藏著一張底牌,他沒有用的原因只有一個——他忘了。
人的愛好只存在於目之所及,這是他剛剛知道的事。
一百五十天前,黑文·奇斯第一次看到太陽,在那一瞬間,他感到自己過去所擁有的一切即使就此捨棄也無所謂了。
新曆142年6月11日,一個體型巨大的矮人嬰兒誕生了,他被命名為黑文·奇斯。
黑文·奇斯從小得到氏族中贊地和長者們最好的教育、最好的飲食,他是嶙峋之母的神選者、大地之子,天生就要引導摩瑞爾民族,恢復摩瑞爾過去的榮光——長老們是這麼告訴他的。
地母教的經書是他的教材,石頭是他的床鋪——贊地們甚至安排人為他在下水道修建了一座用於祈禱的「神殿」兼「寢宮」。
學會識字後,他每天必須背下經文,到了禮拜日再按照贊地們的要求向同胞布道,講述地母神從身上剜下血肉創造萬物的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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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藝的練習很有必要,黑文·奇斯是嶙峋之母的衛士。
正常勞作也不會少,反而更多。
因為大地之子比任何人都熱愛地底的世界。
黑文·奇斯也不能走上地表,太陽對大地之子不是必需的東西。
一直以來,長者們制定的所有規矩都有其必然的理由,黑文·奇斯沒法拒絕。直到某天,他發現長者們也有回答不出的問題——他們能精準地說出他的生日和出生時的體重,卻不能說出他的父母的名字,每次提及都會含糊其辭,不自覺露出那種矮人特有的無知神情。
他真的是在氏族中誕生的嗎?
黑文·奇斯困惑於這一點,但幾次詢問無果,他也就放棄追問下去。
一開始,他還為自己的不信任感到愧疚,但隨著智能的進步,他發現長者們其實也對自己將信將疑。
他們其實並不確認他就是嶙峋之母的禮物。
其他矮人也是如此。
因為除了驚人的身高,他沒有其他特殊的地方,沒有顯現出嶙峋之母的神力,他和其他人的喜好也不同。
黑文·奇斯嚮往著頭頂之上的東西。
在平原人中,年幼的孩童也會對大地充滿興趣,熱衷於觀察昆蟲和花草。
這是因為嬰兒時期四處爬行所留下的印象告訴他們,大地是安全的,大地是接近他們的,高處的事物陌生且危險,從高處伸下的手強力且無法抵抗。
對高處的不信任會在他們長大後漸漸消退。
因為他們長高了。
矮人們不會長高,他們依舊保留著對大地的興趣,但黑文·奇斯不一樣,他能夠呼吸到上層的空氣。所以對腳下的親近感開始缺失。
那無法隱藏的好奇眼神加速了裂痕的擴大。
而另一個造成裂痕的重要原因是——為了讓黑文·奇斯通行,許多地下通道都不得不進行拓寬加高,這不僅增加了大量矮人們看來無意義的工作,還降低了這些通道的安全性。
矮人們不擅長隱忍,即使是對神選者,他們也不會掩飾自己的憤怒和懷疑。
無論是族長還是贊地都無法彌合他們間的矛盾,贊地中相信黑文·奇斯只是普通人的聲音也變多了,但神選者是一個戴上就無法否認的稱號,贊地們和兩位族長最終決定用距離來平息眾人的不滿。
於是,黑文·奇斯終於有機會登上地面。
在太陽底下,適應了刺眼陽光的瞬間,他意識到宇宙是如此廣闊。
地表上竟存在著一個不需要低頭就可以自由通行的世界。
然而很快,董森銀行的失竊案讓很多人把目光投向氏族,因為竊賊的作案手法是打洞,所以人們認為矮人在此案中有重大嫌疑,即使不是直接犯罪,也一定為銷贓做了貢獻。
為了保證氏族的安全,黑文·奇斯再次被調回地底。
他本以為這是一時的安排,但隨後,突然出現的「神諭」確定了他是被命運眷顧之人。
長者們重新將他視作氏族的希望。
這次為庫列斯爵士代理決鬥的差事就是他在所有本地矮人眼中回歸神選者應有地位的最後一步,之後,他大概會被要求一直待在地底接受供奉。
「呵呵......」
在古柯酒和劇烈運動的影響下,黑文·奇斯忘了很多事,眼中的克雷頓已經失去面孔,剩下的是一台比自己更高大,力量和敏捷都勝過自己的精湛殺戮機器,無論自己如何進步,哪怕是原封不動地模仿對方的劍技,這台殺戮機器都能找到新的辦法壓制自己。在自己死亡前,那把長劍永遠不會停止。
不過他並不感到恐懼。
「如果我真的被命運眷顧,便能夠在決鬥中取勝.......」
黑文·奇斯這樣想著,將一切——包括自己的性命也拋在腦後,以被藥物提振過感知力的大腦全心全意地去驅使自己手中的劍。
那些可能會導致同歸於盡的劍式出現得越來越頻繁,被他當做普通招式一樣施展出來,所有的潛能和秘傳技巧都灌輸入劍技中,讓他的可怕毫不遜色於非人的劍士,甚至超過。
然而到了第八分鐘,黑文·奇斯還是受傷了。
外行人看不出來形式的變化,他的進攻依舊勇猛,但任何接觸過競技運動的人都能明白他流血的意義。
完美和失誤之間的差距是無限。
前八分鐘,他們在對方的劍前毫髮無損,難分高下,但在奇斯流血後的四十秒,克雷頓便找到了取勝的機會。
不是劍,而是拳。
他找准機會,右手劍架開黑文·奇斯的劍,隨後幾乎是將後方支撐的左腿踢出去那樣用力,一步跨到黑文·奇斯面前不到半尺的距離,從右半身朝前切換至左半身朝前,左手握拳順勢擊出。
這一下直拳沒有刻意瞄準要害,而是只擊打最近的部位,因此比之前的任意一次拳擊都快、都強,正中黑文·奇斯的鎖骨。
清脆的碎裂聲透過皮肉發出,即使矮人劍士在決鬥前飲下了古柯酒,揮劍格擋的動作還是立刻變形,兩側太陽穴因為疼痛熱得發脹。
那種將全身骨骼連成一體的防禦技法早已被克雷頓看出破綻。
從不同的角度同時發動攻擊就能夠輕易拆毀這結構,黑文·奇斯在進行持續性力量對抗時也無法使用這一技法。
劇痛讓矮人劍士難以再運劍,他防禦性地後退半步,克雷頓就接著前進半步,又是一劍刺中奇斯的右肩,終於迫使他丟下了武器。
銀白的利刃跌落塵土,黑文·奇斯茫然地看著克雷頓,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幹什麼。
狼人繼續逼近,黃色的雙目灌注入攝人心魄的力量,殺意的邪眼再次示現。
「是克雷頓·貝略的勝利!」
瓊拉德忽然高喊,阻止了克雷頓揮出下一劍。
即使黑文·奇斯還沒有認輸,瓊拉德也做出了宣判,沒有人提出反對。
克雷頓·貝略先前已經擊中對手一次,他的勝利沒有爭議。
轟動全場的歡呼聲中,只有勝者克雷頓·貝略本人有些不痛快,他已經預定了這條性命的歸屬,沒成想被中途阻止。
他看了一眼瓊拉德,又看了一眼唐娜,最後還是決定放棄。
弗埃爾主教配合瓊拉德爵士鄭重宣布了決鬥結果,庫列斯根本不管讓自己蒙羞的黑文·奇斯,沒等他們說完話就自行離場,表情看不出是什麼態度。
決鬥既已結束,這裡便恢復成了普通的廣場,克雷頓·貝略的支持者和記者統統湧進空地,將他團團圍住。
剛才的不快消退,克雷頓掛起微笑應對眾人,瓊拉德也在其中,面帶笑意,看起來有話要說。同時,他的餘光看見也有不少人靠近黑文·奇斯,不過瓊拉德帶來的那些人更快,他們搶先將這個格外高大的矮人抬走,裝上他們的馬車。
克雷頓並不具備先知的天賦,但他眼見此景,心中莫名產生預感——此人不會再與他為敵。
..........
聖阿爾文,摩瑞爾社區。
「讓神選者代替庫列斯決鬥真管用嗎?」火發族長焦躁地問。「他雖然也是個來頭不小的貴族,但他真能影響教會的判斷?」
周圍的長者也都是同樣的神情。
軍隊和武裝教士們剛剛離開這片社區,他們驚魂未定。
也不知道是誰惹了禍,市議會和教會居然組織了一支部隊突襲下水道。現在他們在地下的違法工程完全暴露出來了,這裡的矮人沒有被有一個算一個的抓進大牢也不過是因為礦井的開採權還需要一個買家和礦井本身需要一大批工人。
教會的人沒能發現神諭洞窟的秘密,這是唯一的好消息。
「不能,能讓監視我們的人少一些就不錯了,我們的主要目的還是恢復族人的信心。」銅腳族長迎著那些期盼的眼神開口:「你們也要保持信心,還記得當時的神諭嗎?」
神諭....是的,長者們都記得。
那些只知道地表世界的人完全忽視了一件事。
地表的土地可以被占有,被命名,地底的土地其實也具備同樣的性質。
只有麥斯里的祭司們意識到這點,他們的經文將這些不見天日的古老洞穴也納入神聖的範疇。
在那水泥的四方神殿裡,一位贊地首次使用醉鬼查理賣給他們的奇物書本感應到了六百年前居住於此處幽穴的主人,而對方也給予了回應。
因為「書」的持有者發現那個存在居然具備這座神殿的所有權,所以當時誰也沒有懷疑那不能代表嶙峋之母的意志。
是祂主動否認了這點。
但即使不是嶙峋之母,具備這樣力量的存在也必然是另一個神。
贊地們向祂祈求摩瑞爾重煥生機的未來。
這個異神拒絕了:「我做不到這點,但我能回答你們每人一個問題。」
這條件無比慷慨,在所有人都開始討論如何從這些機會中獲取最大利益的時候,居住在這間神殿裡的黑文·奇斯向那個意志提問,他問了一個完全沒必要問的問題:
「我究竟是不是嶙峋之母的神選者?」
那個意志沒有直接回答他,但對他的特殊性做出了肯定。
「黑文·奇斯,你是被命運眷顧的人。」
黑文·奇斯是被命運眷顧的人,這從此成了在場其他聽眾的共識,他們當時在神殿裡,現在則坐在這裡。
「他是命運的寵兒,絕不會失敗。而我們也只需要跟在他身邊便能一起達到勝利的彼岸。」銅腳族長強調道,他的冷靜安撫了眾人。
火發族長看了眼餐桌上的廉價魚肉碎罐頭和豆子罐頭,短手伸過去打開一個,倒在盤子裡後卻又失去了食慾,這比他們之前的午餐差得多,
現在絕大多數向下的入口都在教會的監控中,人數也是,他們不能只為食物的美味程度冒險,只能吃這些富蘭克林提供的「救濟品」。
「富蘭克林那個混帳也是個問題,而且是大問題。」他忍不住說。
「別為這種小事惹麻煩。」銅腳族長警告道。
火發族長怒氣沖沖地跳起來,一副受到侮辱的樣子:「嶙峋之母在下啊,你以為我是為了這點吃的?拜託,我怎麼可能這麼蠢!我是說比爾啊!那個叛徒投靠了富蘭克林,雖然我們忠心耿耿的小耳朵炸垮了隧道,但誰也不知道他偷聽了多少機密內容。」
「放心吧,表弟,他不會知道更多了。」銅腳族長慢吞吞地說。「誰也不會想到我們能把隧道挖那麼長,居然延伸到城外,就連我自己想到這點也挺吃驚的。」
「那我們也必須對付富蘭克林。神選者必須帶著一連串的勝利歸來,族人們沒幾個見過克雷頓·貝略,那邊的勝利沒什麼說服力,富蘭克林這混帳才是一直壓在我們頭頂的一頁山崖。」
彷佛是要應和火發族長,窗外響起士兵們越來越近的說笑聲。
矮人們安靜下來,直到那些士兵的聲音遠去。
現在,火發族長的理由聽起來無比正當:「總不能讓黑文·奇斯號稱勝利歸來,卻又在富蘭克林和敵人的士兵面前恭恭敬敬吧?那樣,族人們會怎麼想他的勝利?我們必須和富蘭克林進行一次對抗,讓他知道我們不是好惹的,讓族人們知道神選者能帶領我們走出困境。」
銅腳族長的眼睛看向天花板,經過了十秒的沉默才開口:「你說的不錯,我們也需要製造一點動靜,好讓富蘭克林只顧著把注意力放在我們身上。」
唯有這樣,他們派去東邊的那些人才能避免在成事之前被追查到。
他沒有說,但每個人都知道。
一位長老肯定這個想法:「高岩騎士固然訓練有素,但我們的神選者帶上奇物、再飲下強化肌體的魔藥,富蘭克林也絕不是他的對手。」
「那我們現在只要等我們的冠軍歸來了。」火發族長高興地說。
黑文·奇斯得到的神諭無疑能將他的人生導向成功,區區決鬥絕對難不倒他,想到這點,屋裡的氣氛緩和起來。
因為決鬥的地點是由教會秘密指定,矮人們沒法提前混進去,又因為現在的狀況,他們也不能中途混進去,只能在這裡一邊消磨時間一邊等著黑文·奇斯自己歸來。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屋裡的長者們漸漸停下手裡紙牌。
他們看著彼此,想要驗證什麼似的,最後把不安塗抹在每個人臉上。
「現在三點了。」一位長老對著懷表說。
沒人相信黑文·奇斯會迷路。
火發族長疲憊地閉上眼睛,沒一會兒,他重新睜眼:「有一個陌生的平原人在靠近我們。」
摩瑞爾的長者們毫無長者風範地朝著窗戶涌去,他們看到一個身材強壯、身著禮服和佩劍的高傲年輕人穿過士兵們的封鎖朝他們的房子走來。
注意到窗戶後面露出的那些鬍鬚雜亂的粗野的臉,年輕人皺起眉頭,隔著一段距離便停下,他手腕一抖,一份信件旋轉著飛來,越過十碼的距離正從門縫下穿入,隨後他也不說什麼,轉身就走。
一個長者彎腰撿起信件,將其拆開,閱讀信紙上的消息。
「這是戴斯·瓊拉德的來信,他說,以黑文·奇斯的奇特和天賦,留在我們這些小混混身邊實在是浪費,所以他把奇斯送到亞新去了,現在奇斯已經上了火車,這個好運的小子說不定能在宮裡謀一份好差事。哦,下面還有黑文·奇斯的告別信。」
他抽出下面的信紙:「他說感謝我們這麼多年的栽培......」
火發族長一躍而來,劈手奪走這位長者手上的信親自看起來,眼睛隨著閱讀越瞪越大。
「這他媽根本不是黑文·奇斯的字跡。」
他將信紙揉成團猛地摔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著,心情無比悲憤。
「這他媽....這他媽!這他媽是綁架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