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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7章 1010人海突擊學說(中)

  那五十支步槍被遞到山坡上的阿蘇爾貴族們手中時,有人猶豫了一下才接過來,他的手指在觸碰到槍身前微微縮了一下,像是被那金屬表面的溫度驚到了。那溫度不高,卻在觸碰的第一時間傳遍了他的指腹,讓他的整條手臂都跟著頓了一頓。

  有人接過來後立刻翻來覆去地看,把槍側過來,看看槍身側面的銘文;又翻過去,看看扳機護圈的弧度;又把槍托舉到眼前,端詳著那木紋的走向。

  有人接過來後直接遞給了同伴,像是接到了一個燙手的山芋,那槍在他手裡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塞到了旁邊人的懷裡,但他遞出去的時候,目光還是粘在槍身上沒有移開。

  嗯,眾生相。

  但毫無疑問的是,他們的目光都沒有離開過這些槍。

  這些深色的、金屬的、冰冷的、帶著陌生溫度的東西,它們現在正被握在一雙雙習慣了劍柄和弓弦的手中,那些手指正在試探性地沿著槍管、沿著護木、沿著槍托的曲線緩緩滑過,像是在讀一本用金屬和木材寫成的新書。

  他們知道時代變了,這些槍,哪怕他們再不願意接受,也還是出現了。

  接下來的時間裡,它們將被他們握在手中,將被他們學會使用,將被他們帶進下一個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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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這些槍其實已經過時了……

  「克拉卡隆德,第二機械廠。」阿里斯拿著槍,微微側過槍身,讓午後的陽光斜斜地落在機匣側面的銘文上。他的目光沿著那排鋼印字母緩緩移動,像是在誦讀一段對他來說並不陌生的文字。他嘀咕了一句,聲音不高,但正好讓站在他旁邊的達克烏斯聽到。

  隨後他又看了一眼銘文最下方的生產時間,那是幾串只有在杜魯奇社會才有的徽記,刻得很淺,是被精密的工具以均勻的力度壓上去的,他知道這些徽記代表著數字。他的目光在那一串數字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心裡做一次快速的換算,然後他的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顯然,這把槍是十五年前生產的,但保養得很好。

  隨後他調整了持槍的姿勢,他的左手托住護木,右手握在槍托後方的握把上,手指自然地搭在扳機護圈外側,動作不快不慢,像是一個正在適應新工具的老工匠。

  他推動後瞄具標尺,那是一個帶刻度的小型金屬板,被他用拇指推到了最前端,也就是五百米的位置。那動作很輕,但很精確,像是做過很多次一樣。

  接著他再次調整槍械,看向前端,前瞄具是矩形立柱式,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槍口有羅紋,並加裝了保護套,那保護套是深灰色的,套在螺紋口上,像是給一隻尚未甦醒的野獸戴上了嘴套。


  「工藝又升級了?」

  阿里斯低頭看著槍口內壁,那內壁光滑得像是被打磨過無數遍,膛線清晰可見,邊緣鋒利,呈現出一道道均勻的螺旋槽,他的目光在裡面停留的時間比看銘文的時間還要久。

  「當然,這還用問嗎?」達克烏斯攤開手,看著阿里斯把槍口舉到眼前,像是在觀察一隻即將被解剖的精密儀器。

  「像鏡面一樣明亮,膛線明顯,邊緣鋒利,好槍!」

  阿里斯說的同時,再次調整視線,看向了槍栓處,那裡是他作為車工最熟悉的部分,是機械加工精度最直觀的體現,他的目光在槍栓與機匣的結合處停了很久。

  達克烏斯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接著伸出手,指了指保險,那是一個小小的撥片,位於槍栓的後方。

  阿里斯沒有掰動保險,而是拉動槍栓,結果沒拉動,因為那槍栓被保險鎖在了原位。那金屬與金屬之間的咬合很緊,沒有絲毫晃動。

  於是,他將保險掰起,那撥片被他的拇指推到了中間位置,發出輕微的咔嗒聲。隨著保險撥到第二檔,槍栓可以拉動了,那動作帶來的反饋很清晰,像是一道鎖被解開了。

  隨後他將槍口對準天空,那槍管指向一片空曠的藍色,沒有任何目標,沒有任何威脅。扣動扳機,但很遺憾,由於保險的作用,扳機被鎖死,他的食指在扳機護圈內輕輕壓了一下,沒有遇到任何阻力以外的反應。

  於是,他將保險掰到了左邊,那撥片被推到了最下方。

  這一次,槍進入了擊發狀態,扳機可以扣動了,可以隨時開火。

  很快,作為老車工的他就搞明白了栓動步槍的原理。

  他將保險掰到了中間,隨後右手拉動槍栓,那動作很穩,像是在測試一道鎖的緊固程度,左手拉動鎖部,他的手指在那幾個金屬部件之間快速移動。

  接著,右手一用力,整個槍栓被他卸了下來,拿在了手中,而槍則被他夾在了大腿中間,槍口朝下,槍托朝上,像是被固定在某個無形的夾具上。

  「嗯,拋光精細。」阿里斯將槍栓放在左手的掌心,開始了觀察、點評。那槍栓的表面泛著一種柔和的光澤,像是被反覆打磨過很多次,邊緣沒有毛刺,倒角整齊。他翻過來看了一眼底部的鎖耳,又用手指的指甲輕輕颳了一下表面,感受那紋理的深度和均勻度。

  達克烏斯沒有回應,而是皺起了眉頭,一臉嫌棄地看著阿里斯。

  在他看來,這一刻的阿里斯可謂是老登味十足,一副過來人的樣子,一副老車工對新產品的點評味兒。

  那語氣像是吃了一口菜後,用叉子點著盤子說「這火候差了點」。


  「有趣……非常有趣。」貝蘭納爾抬起手,隨著他的動作,槍機部件仿佛被無形之手牽引著,在空氣中慢動作演示起來,那槍栓在他的手勢下緩緩滑出機匣,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托著,在空中轉了一圈,然後被拆解成幾個獨立的部件。

  那些部件懸浮在他面前,一個接一個地展示著它們的內部構造和連接方式。

  「不依賴任何魔力波動,純粹以金屬的嚙合與鍊金……化學之力,完成了一次完美的能量投射。它不抗拒物理,而是徹底擁抱物理,用機械的嚴謹將暴力馴化成精準的幾何學。」

  「做工精美,像藝術品。」與此同時,拉希爾也在點評著。他的動作比阿里斯慢一些,但同樣熟練。沒人教他,但他做到了無師自通,他又是掰動保險,又是拉動槍栓,又是再次掰動保險,又是扣動扳機。

  每一個動作之間都有短暫的停頓,在確認前一個動作的反饋後,再進行下一個。

  「可以射擊嗎?」艾萊桑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的手裡也握著一支槍,但沒有端起來,只是握著它,像是在感受它的重量。

  「當然,不過沒彈藥。」說的同時,拉希爾先是聳肩,隨後將槍托抵在肩上,瞄向了遠處。

  「有彈藥嗎?」同樣瞄著遠處的阿里斯問道。

  他的槍托也抵在肩上,槍口指向河對岸的方向,那動作和拉希爾幾乎同步。

  「有,不過這裡沒有,還有些庫存,明天可以弄個靶場?」達克烏斯背著手說著。

  實彈是有的。

  但實彈不可能出現在山坡上,更不可能出現在士兵手中。

  開玩笑,實彈是有殺傷力的,會死人的。

  今天配的都是空包彈,那些裝藥量減半的、沒有彈頭只有底火和火藥的彈藥。

  雖然沒有彈頭,但在擊發瞬間,槍口噴出的高壓氣體、火焰和未燃盡的火藥顆粒,在極近距離,也就是三到五米內仍具備極強的殺傷力。

  所以,軍官與士兵們在領到槍時,同時接收到了安全底線:絕對不要將槍在近距離對準人。

  而山坡上,更是連空包彈都沒有,只有槍。

  至於槍和彈藥……

  在達克烏斯看來,是瑞典毛瑟M38的完美複製——那款瑞典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末列裝的制式栓動步槍,瑞典著名的6.5×55mm毛瑟步槍家族中的短步槍型號,也是公認的二戰時期精度最高、做工最精良的軍用毛瑟步槍之一。

  槍管六百一十毫米,全槍長一千一百一十毫米,重量約四公斤。既保留了遠射程威力,又大幅提升了攜行機動性。


  彈藥則是六點五毫米步槍彈,初速約七百六十米每秒,彈道極其平直,後坐力柔和,且遠程存速能力極佳。即使在五百米外,其精度依然非常可靠。

  但達克烏斯沒有把這些說出來,只是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看著那些正在把玩、品鑑槍械的精靈們。

  說實話,他挺喜歡看著這場面,眾所周知,精靈厭惡黑火藥,厭惡可以發射黑火藥的火槍,而現在……

  就在山坡上的眾人把玩、品鑑槍械時,馬雷基斯的身影再次出現了,不是從山坡上走來的,是從一處陰影中浮現出來的。那身影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有些淡,像是一幅還沒有完全乾透的、正在被風晾乾的畫。他出現在賽芮妮身前,那動作很輕,像是他本來就站在那裡,只是剛才沒有人注意到。

  「效果不太好。」

  馬雷基斯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確認過的事實,而不是在表達主觀感受。

  「要降雨嗎?讓陣地變得泥濘一些?」賽芮妮回應道。

  在馬雷基斯的認知中,賽芮妮雖然是半神,但性格無疑是怪誕的。

  而這一刻,賽芮妮的話語與他的認知對上了。

  他努力地控制著表情搖頭。

  「不!需要光影效果。」

  賽芮妮先是露出遺憾之色,那遺憾很短暫,像是被風吹過的一絲漣漪,很快就恢復了平靜,隨後鄭重點頭。

  見賽芮妮領命後,馬雷基斯的身影再次消失,繼續他的點人之旅。

  「第三波次!」而河岸另一端的軍官集結處,紐克爾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那些已經進入攻擊位置的士兵身上,像是在等一台機器完成最後的預熱。他揮了揮手,那動作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

  站在高階軍官序列中的塞昂蘭敬禮,隨後他脫離了序列,轉身向後方走去,很快,第三波次在他的率領下動了。

  至於第二波次……

  早就動了,就像列車發車一樣,他們在第一波次衝出戰壕後不久就已經開始進入預備位置。

  每一個波次七千五百人,陣地則長五公里,如果這些人排成一條直線的話,也就是每米一點五人,人均間隔約零點六七米,士兵之間有著明顯的戰術空隙,整個場面看起來,依舊像是一道正在移動的人牆。

  但這僅僅是理論。

  雖然陣地長度是五公里,但這五公里不是所有路段都能通行的。

  有些路段被炮火覆蓋過,土質變軟,踩上去會陷進去;有些路段被鐵絲網殘骸覆蓋,需要繞行。

  另外就是槍少兵多了,一支有著正副隊長的十二人小隊,只能分到兩把槍。


  這就導致隊伍在衝鋒、行進時更加抱團化、人海化。

  嗯,波浪化、散兵化是不存在的,更別提什麼三三制了。

  杜魯奇距離軍陣轉化成散兵線還有一段路要走。

  說是演習,更多的是演戲,是大規模的團建,是一場氛圍製造,是一場讓這些種子記住什麼是攻防、新的時代再次到來的聲光體驗。

  主打一個感受氛圍。

  山坡上的眾人停止了品鑑,那些剛剛還在被翻轉、撫摸、舉起來對著天空瞄準的深色步槍,此刻被握在手中,但目光已經不在槍上了。

  因為陣地上的號聲穿過空氣,穿過風,穿過午後陽光中浮動的塵埃,撞在了他們的耳膜上。

  從開始射擊到射擊結束,五分鐘過去了,射擊早已停止,彈殼也完成了回收。

  該衝鋒了,也該退場了。

  進攻的喊聲此起彼伏,原本半蹲或趴著的身影在這一刻爬了起來,進入了衝鋒姿勢,身體前傾,重心壓低,膝蓋彎曲到一個讓大腿肌肉繃緊的角度,像是要把整個人當作一枚被拉滿的箭矢投射出去。

  第一波次已經展開了最後的衝鋒。

  第二波次雖然還在行進的路上,但已經全部展開,他們的隊形從行軍縱隊變成了攻擊線。

  第三波次則即將到達鐵橋,他們的腳步聲在橋面上匯聚成一片低沉的、連綿的、像是遠處雷鳴一樣的動靜,那橋的鋼架結構在他們的踩踏下發出細微的震顫,傳到橋墩,傳到河水,傳到河床。

  整個場面看起來格外的震撼。

  「再等等!」一名防守方的百夫長下令道。

  在計劃中,他的隊伍負責守衛這一段陣地。

  說完,他將頭探了出去,看向遠處上午還在、但下午已經被龍息和火炮洗沒的土包。

  毫無疑問,那土包是標線,雖然已經沒了,但不妨礙他始終記得那個位置。

  「我有一種很難用語言表達出來的感覺。」拉希爾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什麼聽到。他手裡握著那支槍,槍托抵在膝蓋上,槍管斜斜地指向天空。他的目光越過槍口,越過那些正在衝鋒的身影,落在陣地深處某條低矮的戰壕線上。

  他知道,片刻後,那些部署在陣地上的東西要響了,但他表達不出來,那種感覺像是一句話已經到了嘴邊,卻卡在了牙縫裡。

  那是一種明知道下一刻即將發生大事,但又說不出來的複雜感。

  「我也表達不出來,但我懂。」艾萊桑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的目光也落在那條戰壕線上,像是在等待一個他已經在腦子裡預演過許多次的畫面。


  他沒有再問「那是什麼」,因為他的直覺已經告訴他了。

  而這時,遠處又傳來了音樂。

  托蘭迪爾與瑞恩又開始了演奏,但這次與之前的演奏不一樣,這次是一種更成熟的、更完整的、像是已經排練過無數次的旋律。

  提琴的聲音低沉而急促,像是有一根弦被拉到了極限,在斷裂的邊緣顫動著;長笛的聲音尖銳而細長,像是一隻鷹在俯衝之前發出的、穿過空氣的哨音。

  空氣中充滿了緊張和壓迫感,仿佛山雨欲來風滿樓,黑雲壓城城欲摧。

  每一個音符都在告訴山坡上的眾人:接下來會發生的事,不會小。

  同樣,正在快速接近陣地的費納芬也有一種不可言說的感覺,他的雞皮疙瘩豎了起來,從手臂延伸到肩膀,從肩膀延伸到脖頸,像是有一陣看不見的冷風從他的皮膚表面吹過。他的汗毛直豎,每一根都像是一根被拉直了的細針,在午後的陽光中微微顫動著。

  他跑著,但他的目光在掃視,掃視前方的陣地,掃視那些還在冒煙的彈坑,掃視那一道道被炮火削矮了的戰壕邊緣。

  很快,他看到了,在他前方的陣地上,在他正面的那條低矮戰壕的胸牆後面,冒出了一個黑色的、反光的鐵板。

  那鐵板呈長方形,邊緣被泥土覆蓋,表面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像是被油浸過、又被擦乾了的鋼。而鐵板中間,是一個黑色圓筒狀的存在,那圓筒很大,前端微微凸出,像是某種正在等待呼吸的器官,後端則連接著一條粗短的上部結構,與那鐵板連在一起,那圓筒的開口指向他,像是一隻正在睜開的、沒有瞳孔的眼睛。

  那種感覺猶如一個蓋頂從他的頭上壓了下來,隨後沿著他的脊背蔓延到四肢,仿佛要將他定在原地。他想停下,但他的腿還在跑,他的身體還在向前,他的呼吸還在保持節奏。

  他停不下來。

  接著,他看到無數的腦袋從戰壕中探了出來,那些戴著鋼盔的腦袋,一個接一個地從胸牆後面升起,像是一排被同一根線拉起來的、深色的棋子。

  他的視力很好,甚至好到他能看到那些士兵們的眼睛,那些眼睛在午後的陽光下微微眯著,在鋼盔的陰影下閃爍著細碎的光。他們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目光看著他,那目光里沒有恐懼,沒有仇恨,沒有嘲諷,甚至沒有我們正在等你的得意。

  只有一種專注,一種像是正在觀察一隻即將踏入陷阱的獵物的、平靜到令人脊背發涼的專注。

  他看到了他們的嘴唇在動,看到了他們在說些什麼,但距離太遠了,他聽不到。

  然後他看到那鐵板旁邊的黑騎士舉起了手,那手的動作很快,從身側抬起到最高點,只用了不到半秒。


  然後猛地揮下!

  「開火!」百夫長惡狠狠地喊道。

  下一秒,槍響了!

  不是一聲,不是一連串,是一種爆發,像是有人把幾千根同時被繃緊的弦在同一秒鬆開了手。

  那聲音從陣地前沿的多個位置同時湧出,不是分成先後,而是一整片同時炸開,像是一塊巨大的布被從中間撕開,裂縫在幾毫秒內從一端延伸到另一端。

  它把整個空間裡的每一個空隙都填滿了,把所有可能存在的安靜都擠了出去。它從戰壕線上升起,越過那些正在奔跑的身影,越過那些還在半路上的第二波次,越過那些正在橋面上行進的第三波次,越過河面,越過河岸,一直傳到山坡上,傳到那些正握著槍的阿蘇爾貴族們的耳朵里。

  那聲音的力量不亞於剛才的炮擊,那震撼……(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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