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6章 999橋(下)
「他們接下來是要架橋?還是……」
艾萊桑德的聲音再次出現在了拉希爾的耳畔,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我終於看懂了」的試探,也有一絲「但我還不太確定」的猶豫。
「是的,架橋!」
這次,拉希爾肯定地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沒有從望遠鏡上移開,但下巴微微點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一件他已經推演了很久、終於看到實物的東西。
說完,他放下瞭望遠鏡,伸出手指向遠處。
「如果我沒判斷錯的話,他們現在應該在布置滾軸。」
他看得非常清晰。
之前那名擺出奇怪姿勢的女恐懼領主,此刻正大步流星地走在河岸邊的灘涂上。她的步伐很大,很急,靴子踩在濕軟的泥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每跨出兩步,她手中的拐杖就會狠狠地刺進地面,那拐杖的尖端是金屬的,她像是一台移動的測量儀,用拐杖在地上戳出一個又一個定位點。
而她身旁,早就準備好的士兵們就像被她的拐杖牽引著一樣,迅速移動到指定地點,將手中的奇特裝置放下。
那裝置是金屬的,滾輪狀,表面塗著啞光的黑色,在灘涂上排成一條筆直的線。另一側的士兵也將同樣的裝置放下,位置對稱,間距相等。
等兩側的裝置全部安置好後,有人拿著測量工具,那是一種帶著刻度的長尺,還有一根鉛垂線,他們蹲在裝置旁邊,反覆確認著前後左右的對準。
那專注的神情,像是在調試一台精密的儀器,而不是在泥地里擺弄幾根滾軸。
而那奇特的裝置,正是拉希爾口中的滾軸。
「那最前面的滾軸為什麼與後面的不一樣?」一名龍王子問道。
最前面的滾軸,結構明顯比後面的複雜,多了一組可以活動的支架,還有一個像是關節一樣的、可以彎曲的金屬部件。
「這可能涉及到了力學?」
這次,拉希爾變得不確定了。
他在荷斯白塔學習過,主修的是戰術和戰略,輔修的是歷史和地理,不是工程和物理。
他只能大概判斷出來,這應該是『搖臂滾軸』——一種能夠自由傾斜、為後續的橋樑搭建提供關鍵支撐的裝置。
但具體怎麼支撐,涉及到了什麼原理,他是一概不知。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承認我不懂」的坦誠,還有一絲「為什麼我不懂」的懊惱。
就在不遠處的地方,荷斯系的學者們也展開了議論。
但他們與拉希爾一樣,對這搖臂滾軸接下來會發揮什麼作用,同樣不知道。因為在他們所學的知識體系中,橋樑是『建』出來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你在地面上搭好架子,在架子上鋪好模板,在模板上澆築石料或砌築磚塊。你從來沒有見過一座橋,是從河岸這邊『長』到河對岸去的。他們的議論聲很低,但很密集,有人在紙上畫著草圖,有人在用手比畫著力的方向,有人在搖頭,有人在嘆氣。
但這些議論和猜測,絲毫不妨礙舟橋部隊繼續架設。
只見六名士兵分成兩組,每組三人,合力將側面板抬了起來。那側面板是長方形的,寬度大約有一人高,長度目測有四五米,表面是光滑的金屬,邊緣有著加強筋,整體看起來像是一塊巨大的、被拍扁的鋼樑。
他們的動作很協調,顯然不是第一次配合,有人負責掌握平衡,有人負責對準位置。兩塊側面板被架設在了搖臂滾軸上,金屬與滾軸接觸時發出低沉的「哐當」聲,整個結構微微晃了一下,然後穩穩地停住了。
當架設好的那一刻,旁邊待命的士兵立刻行動,將防搖支架搭設在兩塊側面板之間。那防搖支架是X形的,交叉的兩根鋼杆用鉸鏈連接,兩端插進側面板預留的插槽里。
安裝的過程很快,咔嗒一聲,卡死,整個結構瞬間變得穩固了許多。
當防搖支架安裝好後,三根工字鋼立即插進了兩塊側面板之間,不是『放』進去的,是『插』進去的,從側面板的一側穿過,從另一側露出頭來,像是一根肋骨,把兩側的板子牢牢地綁在了一起。
「這是……橫樑!」
貝蘭納爾開口解釋著,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我終於看懂了」的釋然,隨後他用肯定的語氣說道,「如果我沒判斷錯的話,接下來還有——是側面支撐杆!」
事實也如他判斷的那樣。
士兵們沒有停歇,轉身從身後堆迭的構件中抽出幾根粗壯的金屬杆,片刻後,每塊側面板又多了三根支撐杆,將橫樑與側面板的連接進行加固。
「厲害!」
貝蘭納爾發出了由衷的讚嘆,聲音不大,但很真誠。此刻的他大概看懂了,不是看懂了每一個部件的名字和功能,而是看懂了這套架設方法背後的邏輯。
不是「我們有一堆零件,我們想辦法把它們拼起來」,而是「我們知道這座橋需要什麼樣的結構,我們把結構拆成零件,然後按照順序拼回去」。
橋樑整體使用了模塊化結構。
事實也如他判斷的那樣,只見第二組的兩個側面板被士兵們搬動起來,架設在滾軸上。那動作和第一組完全一樣,像是在播放一段已經錄好的視頻,同樣的節奏,同樣的「哐當」聲。
接著,士兵們將第二組的側面板對準了第一組的側面板。那是整個架設過程中最需要精度的環節,兩塊板子的邊緣必須嚴絲合縫,不能有絲毫錯位。
對準的那一刻,一旁左右待命的士兵立刻爬上了兩組側面板之間的位置,那動作很麻利,像是在爬一段低矮的梯子。隨後他們趴在那裡,將銷釘插進了對應的插槽。
完美的榫卯結構,不需要螺栓,不需要焊接,只需要四根銷釘,就把兩塊巨大的側面板固定成了一個整體。
接著,還是老步驟,安裝防搖支架,安裝橫樑,安裝支撐杆。每一步都像是在播放同一段錄像,只是播放的位置向後移了幾米。
士兵們的動作已經熟練到了不需要思考的程度,他們的手自己就知道該抓哪裡,他們的腳自己就知道該踩哪裡,他們的眼睛自己就知道該看哪裡。
「那是什麼?延伸件?」
貝爾-塔尼婭問出了心中的困惑。
她的目光落在第二組與第三組側面板之間的那個部件上,那是一個梯形的、帶有滑槽的金屬構件,安裝在兩組側面板的連接處,從一側伸出來,像是一塊伸出去的舌頭。
她身邊的施法者們都看到了那個延伸件,這並非某一隊的特例,更不是所謂的『裝錯了』,因為在場的六支隊伍都在這麼安裝。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部件,同樣的角度,沒有一支隊伍例外。
這一刻,她大概懂了之前發射的信號彈是什麼意思。
河的這邊,有六支舟橋部隊在同時搭建橋樑,它們在比賽,比的是在最短時間內用同樣的零件搭出同樣的橋。
每一次成功連接,每一次銷釘入位,都是對這支隊伍訓練水平的檢驗。
而那個延伸件,既然六支隊伍都這麼裝,那就不是『習慣』,不是『偏好』,是『必須』。
這一定涉及力學方面的學術問題。
「他們在進行第一步的同時,已經為第二步做準備了。這涉及到了延伸問題,而這個弧度恰好彌補了這個問題。」
最後,還是貝蘭納爾站了出來,做出了初步的解釋。他的手指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模擬著那個延伸件在後續步驟中會划過的軌跡。他的表情很認真,很投入,像是在解一道他非常喜歡但還沒完全解開的題。
貝蘭納爾話音落下的那一刻,第三組模塊化結構已經搭建好了。但與之前的第二組和第一組不一樣,第三組和第二組上方的連接部位沒有用銷釘進行連接。那些預留的孔洞空著,士兵們直接從旁邊走了過去,沒有人停下來插銷釘。
接著,山坡上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只見士兵們合力將第三組結構舉了起來,他們蹲在結構下方,用肩膀和手臂將它托起,像是舉重運動員在挺舉槓鈴。他們的臉漲紅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了,牙關緊咬著,但他們的腿在站直,他們的腰在挺起。
隨著士兵們的高舉,之前安裝的延伸件發揮了作用,它像是一個鉸鏈,一個關節,一個允許兩組結構之間產生相對轉動的活結。
隨著第三組結構被逐漸舉高,它的前端上方與第二組後端上方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終於碰到了一起。之前沒有爬下來的士兵,像是一個等待時機的狙擊手一樣的士兵將那根本該早就插進去的銷釘,插進了對應的插槽。
咔嗒。
連接完成。
第三組結構與第二組結構成功連接。但與第一組和第二組不同的是,第三組是高斜的,它的前端比後端高出了一大截,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下方頂了起來。
那角度很大,大到讓人覺得它隨時會翻倒。
但它沒有。
當原本安裝銷釘的士兵跳下來後,當原本位於第三組結構下方的士兵離開後,圍在周圍的士兵開始合力推動初見雛形的橋樑。
不是一個人推,而是十幾個人排成一排,雙手撐在側面板的邊緣,身體前傾,腳掌蹬地,一起發力。
隨著士兵們的推動,第一組與第二組的結構發生了傾斜。那傾斜是緩慢的、可控的、像是被人用手輕輕撥動的,不是『歪了』,是『轉向了』。
它們從水平的、貼著地面的姿態,開始向河面的方向傾斜,前端微微下沉,後端微微抬起。那動作很慢,慢到能看到每一個滾軸在轉動,慢到能聽到金屬與金屬之間摩擦時的、細密的「吱呀」聲。
「厲害!」貝蘭納爾再次發出了讚嘆。
從他的視角看過去,隨著士兵們的推動,位於第二組與第三組之間的延伸件移動到了兩組普通滾軸之間。
那是一個奇妙的時刻,那塊梯形的金屬構件,從一組滾軸上滑出去,在空中懸停了不到一秒鐘,然後穩穩地落在了下一組滾軸上。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卡頓,沒有顛簸,沒有那讓人心提到嗓子眼的「萬一沒接住」。
而且,延伸件觸碰地面的事情沒有發生。
這說明,杜魯奇在力學的研究與實踐方面已經超過了阿蘇爾。
不是『可能超過』,是『已經超過』!
阿蘇爾的學者們還在圖書館裡爭論「力的作用點應該怎麼標註」的時候,杜魯奇的工程師們已經把那些力算到了小數點後好幾位,然後把答案刻在了這些零件的每一個稜角、每一個弧度、每一個孔洞的位置上。
當延伸件被推到搖臂滾軸後面的那一組普通滾軸上面後,一部分士兵還沒等軍官指揮就爬到了第三組結構上。他們的動作很快,像是一群猴子在攀爬一棵還沒有站穩的樹。
他們沒有攜帶任何工具,沒有佩戴任何安全繩,他們只是用自己的體重,壓在了結構的最末端,充當人肉平衡器。
那是一種極致的信任:他們相信這座橋不會翻,他們相信他們的戰友會在它翻之前把它推到位,他們相信自己即使站在這裡也是安全的。
接著,賞心悅目的一幕出現了。
第四組、第五組、第六組結構隨著士兵們的搭建出現在了滾軸上,像是有人在用一種看不見的模具,一片一片地澆鑄出同樣的形狀。
隨後在士兵們的推動下,第四組結構與第三組結構連接起來,接著是第五組、第六組、第七組和第八組。
之前充當人肉平衡器的士兵也跳了下來,加入到隨後的推動工作中。
「三層桁架,他們在穩固結構!」
這次,貝蘭納爾主動解釋起來。
他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語速也比剛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趕在下一個步驟發生之前,把他已經看懂的那部分先說出來。
「我現在好奇的是,每個結構的重量是多少。」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目光落在那些正在被士兵們搬運的側面板上,像是在用眼睛稱量它們的重量。
一個結構,需要六名士兵來抬。
六個人,每人承受的重量大概在……他的腦子在飛速計算,但數字還沒出來,下一幕已經發生了。
從第五組開始,士兵們在原有的側面板基礎上,開始安裝額外的兩個側面板,不是替換,是『加固』。三層結構,像是一塊夾心餅乾,把橫樑和支撐杆夾在中間,形成了一個更加穩定、更加剛硬的組合體。
「不會翻嗎?應該不會……」一名龍王子自問自答道。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些懸在河面上的結構,它們從河岸伸出去,越伸越長,越伸越遠,像是有人在對面的河岸上伸出了一隻手,在等著握住它。
視覺告訴他要翻,那些懸在半空中的結構看起來那麼重,那麼長,那麼不穩定,只要重心稍微偏一點,就會整個栽進河裡。
但學識在告訴他:不會。
因為那每一根杆件、每一個節點、每一處支撐,都不是隨意的,都是算過的。
他的腦子裡在打架,一邊是直覺,一邊是理論,打得很激烈。
「不會!被加固了!」拉希爾的聲音很篤定,像是在戰場上下達命令。他抬起手臂,指向遠處那個搖臂滾軸,「看到那個搖臂滾軸了嗎?」
「以搖臂滾軸為界,分成左右。當位於陸地的結構重量大於位於河面上的結構時,就不會翻?」一名龍王子用不確定的語氣回應道,他的眉頭還是皺著的,但他的眼睛在亮。
龍王子在成為戰士前,首先是一名貴族,而貴族就要接受良好的教育,雖然不是專門研究這個的,但被提示後,他們已經能看出個大概了。
那是一個槓桿,河岸是支點,陸地上的部分是阻力臂,河面上的部分是動力臂。只要陸地上的那一頭足夠重,河面上的這一頭就翻不了。
「是的,力矩!」拉希爾的聲音更快了,像是找到了一個可以站在上面的台階,「一開始讓橋樑的前端向上彎折,是因為橋樑推進時,只有一端支撐,自身的重量會讓結構產生很大的下垂變形。如果沒有前端這個向上彎折,等推進到河中央時,橋樑的前端就會低於對岸的高度。」
解釋完後,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很重,很沉,像是在把胸腔里所有的不甘和佩服一起呼出去。他在內心將杜魯奇與阿蘇爾進行比對,不是那種「誰強誰弱」的比,是那種「為什麼」的比。
為什麼阿蘇爾有同樣的理論,有更悠久的歷史,有更豐富的資源,卻沒有做出同樣的東西?
為什麼杜魯奇能把課堂上的東西,變成河岸邊這座正在一寸一寸向前推進的、鐵的、真的、可以承載千軍萬馬的橋?
橋樑的應用方面,杜魯奇已經走在了阿蘇爾的前面。
不是『領先一步』,是『領先了一個時代』。
而這,只是杜魯奇強大的一個側面。
在更多他沒有看到的、沒有聽到的、甚至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領域裡,杜魯奇正在用同樣的方式,把阿蘇爾甩在身後。
隨著後續結構的拼接與推動,懸在河面上的結構越來越多,越來越長。從山坡上望過去,那像是一條正在從河岸這邊向河對岸延伸的、筆直的、不可阻擋的鋼鐵手臂。
它看起來搖搖欲墜,隨時會翻下去,但就是不翻。
每一次覺得「這次該翻了吧」,它就會在晃了幾下之後,重新穩住,繼續向前。那是一種近乎挑釁的穩定,一種「你看不慣我又干不掉我」的從容。
「他們把每一個單元的重量與力矩都算到了毫釐之間,」貝蘭納爾的聲音放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他身邊的那些荷斯學者們做一個最後的、總結性的陳述,「厲害!」
這一次,沒有人附和。
山坡上一片安靜,只有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濕潤的泥土氣息和遠處士兵們的號子聲。那些號子聲斷斷續續,忽遠忽近,像是一首沒有歌詞的、正在被反覆吟唱的、古老而有力的勞動號子。
達克烏斯聽到了周圍的議論聲,他沒有去理會,更沒有加入。他的目光沒有停留在那六座正在同時向前延伸的橋樑上,他已經看過太多次了。
只能說馬魯斯有福。
為啥突然扯到馬魯斯?
馬魯斯被埋在舊海格·葛雷夫的黑水河旁,墳墓不大,是一塊灰色石碑。由於他與達克烏斯同一年出生,墓碑上刻著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沒有墓志銘,沒有裝飾,只有幾株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野花種在石碑前。
而隸屬各集團軍的舟橋部隊,除了駐紮在艾希瑞爾的,每年都會在黑水河進行橋樑架設訓練。
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
達克烏斯作為重要的政要,不可能年年都去看,這不現實。
所以,馬魯斯有福,他看杜魯奇架橋的次數,比達克烏斯還要多。
而第一支舟橋部隊是由近衛軍組建的,與其他位面和體系的近衛軍不同,那些近衛軍往往是終身制的、從年輕服役到老、中間只進不出、像是一個封閉的俱樂部,而杜魯奇的近衛軍有進有出,不是只進不出。
那樣不好。
老人不走,新人上不來;資歷壓過能力,人脈蓋過實績。
近衛軍初期組建時,由寇蘭嚴選,嚴格把關,從十幾萬士兵中挑選出幾千人,每一個都有完整的服役記錄,每一個都有優異的考核成績,並且身份與成長過程有據可查。
之後,隨著部隊規模的擴大,一部分素質良好的軍官、克雷丹和士兵從近衛軍中抽出,填充到新組建的部隊中。
他們不是『被淘汰』的,他們是『被需要』的。
他們帶著近衛軍的作風、近衛軍的標準、近衛軍的那股「我們要做就做最好」的勁頭,去到了那些新組建的、還沒有自己的傳統的部隊裡,把那裡變成新的近衛軍。
可以這麼說,如果近衛軍所屬的舟橋部隊是母雞的話,那現在在場的其他五支舟橋部隊全是這隻母雞孵出的蛋。然後這些蛋破殼、成長,成為不亞於母親的母雞。
嗯,良好的部隊建設。
至於橋本身,這種橋在另一個世界被稱為『貝利橋』或是『貝雷橋』,一種由嚶國佬發明的、在二戰中和之後歲月中被廣泛使用的、模塊化的、可快速架設的軍用、民用橋樑。
但達克烏斯敢對奸奇發誓,這裡面沒他的事。
他最多只是提議「我們是不是該有一支能在河上快速架橋的部隊」,僅此而已。其他的,具體的框架架設、技術路線、零件設計、架設步驟、訓練大綱與他沒有一點關係。
那不是他的專業,不是他的興趣,不是他應該插手的地方。他做了他該做的,然後放手讓該做的人去做。
結果就是,那些人做得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好。
橫在克拉卡隆德兩個城區之間、紅毒河上方的納迦瑞斯大橋了解一下。
那座模塊化的橋是他的族母——安娜薩拉操刀設計的,一開始本打算使用百年,結果卻使用了千年。
一直用根本不可能,過於扯淡。
克拉卡隆德不是混沌荒原,不能靠魔法維持一切。
在那座城市裡,物理大於魔法。
石頭會風化,金屬會鏽蝕,木料會腐朽。
所以,只能不停地加固、修繕、更換部件。每過幾十年,橋面上就會架起腳手架;每過一百年,就會有一次大規模的翻新;每過兩三百年,就會有一次徹底的、從裡到外的重建。
具體由誰來負責?
肯定是由安娜薩拉領導的南派、擅長技術的女術士們來負責。
等舟橋部隊成立後,一切都順其自然,進行了過渡。科洛尼亞領導的術士與瓦爾祭司們,對橋樑的建設步驟等細節進行了完善,簡化、模塊化、標準化,變成了可以被士兵們快速掌握的、不需要高級工匠也能完成的操作流程。
而名稱,按照傳統,被命名為『安娜薩拉橋』。
至於浮運法,那種在另一個世界被廣泛使用的、用浮箱將橋面浮在水面上、然後拖拽到位的方法……
很遺憾,科技樹不全。
浮力單元有,連接與橋面系統有,錨定與系留設備有,液壓技術應用也有,唯獨沒有用來運輸和布設浮箱的重型車輛。
馬車搞不來,那些浮箱太重了,不是幾匹馬能拉動的。
雖然安娜薩拉橋的結構部件也需要馬車運輸,而且是很多馬車,但結構部件能拆。側面板不是一體的,是由多塊較小的板子拼接而成的,每一塊都可以被兩三個士兵輕鬆抬起。
而浮箱不能拆,它是一個整體的、空心的、需要在現場充氣或注水的龐然大物。
沒有重型車輛,它就只能待在倉庫里,哪裡都去不了。
而且奧蘇安的地形擺在那裡呢,河雖然多,但沒有大河,更沒有大江。不需要那種能運載坦克和重型火炮的大型浮橋,現有的、用安娜薩拉橋技術搭建的輕中型浮橋,已經足夠了。
不太需要浮運法。
當確實需要時……神奇的魔法了解一下。
杜魯奇不僅有工程師,還有施法者。
當物理手段不夠用的時候,魔法可以補上。
除了魔法,海軍方面也能提供幫助。
既然要架設浮橋,那吃水和寬度肯定能容納特種駁船了。
所以,杜魯奇的軍隊並不擔心「萬一遇到大河怎麼辦」——辦法總比問題多。
此刻,達克烏斯把更多的關注點放在了更遠處的車隊上,綠色信號彈不止是橋樑架設的開始,更是車隊開動的開始。
然後,他就笑了起來。
毫不意外地堵車了。
但很快,他的笑聲停止了。他抬起頭,看向了天空。
他看到了,卡利恩他們來了。那四隻鐵鳥從雲層下方鑽出來,銀灰色的機身,在陽光下閃爍著金屬的光澤。
它們保持著完美的編隊,間距相等,高度一致,像是被同一根線牽著的四隻風箏。引擎的轟鳴聲從天上蓋下來,覆蓋了河面上所有的號子聲、岸上所有的引擎聲、山坡上所有的議論聲。
那聲音不響,但很沉,很密,像是有一萬隻蜜蜂在頭頂上飛。
新的樂子出現了!
達克烏斯的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里有期待,有好奇,有一絲「讓我看看你們能玩出什麼花」的調侃。(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