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7章 1000炮(上)
與此同時,山坡上的觀摩團也被天空上出現的聲音所吸引。那聲音從遠處滾來,不像雷鳴,不像風嘯,更像是一種沉甸甸的、正在壓下來的、讓人本能想要縮脖子的存在?
「毫無隱蔽……」
莉瑞絲·怒鬃試圖給出否定的評價。
她的嘴唇張開,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一種「我見多了」的傲慢。
然而,說到後半句時,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了。
她的舌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粘住了,那幾個音節卡在齒間,變成了含混的、沒有意義的嘟囔。
戰士的直覺?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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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族的學識?
有。
但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那種莫名其妙的悸動,那種試圖突破身體的悸動,才是最主要的。那悸動不是從外部傳來的,是從胸腔里長出來的,從心臟的某條縫隙中鑽出來的,像是一株被壓抑了很久的藤蔓,終於找到了可以攀爬的出口。
心悸的同時,是猶如潮水蔓延而來的恐懼感。
那恐懼不是害怕,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刻在基因里的、對天敵的警覺。當鐵鳥開始擺動身軀的這一瞬間,她的雞皮疙瘩出現了。從手臂到肩膀,從肩膀到脖頸,密密麻麻,像是一層細小的、突起的鎧甲,在皮膚上炸開。
四隻鐵鳥採用了四機編隊戰術,這是一個泛用戰術編隊,通常由兩個雙機編隊組合而成,兼具攻防能力與隊形穩定性。
它不是那種需要花哨動作的表演編隊,而是真正在戰場上用過的、經受過實戰檢驗的、每一個位置都有明確戰術意義的戰鬥編隊。
飛在最前面的是阿爾斯蘭,負責領隊。與他進行雙機編隊的是之前的黎明要塞二把手、現在的海軍航空學院副負責人——德拉瑪利爾,他的飛機緊跟在阿爾斯蘭的右後方,保持著標準的戰鬥間距,既不會因為太近而相撞,也不會因為太遠而脫節。
另一隊的長機則是杜魯奇方面的突襲艦訓練負責人、現在同樣是海軍航空學院副負責人的存在,按照輩份排的話,達克烏斯得管她叫嬸嬸,是他叔叔維茲林的妻子,典型的南派女術士。
她的飛行風格和她的性格一樣——不張揚,不炫技,但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到像是用尺子量過的。而負責壓陣的自然是『閒人』卡利恩。
本來說好的給達克烏斯當司機的,也確實當了,那是俯衝轟炸機出現之前的事了。痴迷速度與極限運動的他,在新東西出現後,自然而然地喜新厭舊了。
方向盤哪有操縱杆有意思?
在地上跑哪有在天上飛刺激?
更何況還能俯衝。
負責領隊的阿爾斯蘭需要做很多事,確定當前高度,他的目光從儀錶盤上掃過,高度表的指針在穩定地顫動著,確定當前是否處於逆風,他的臉頰感受著從通風口灌進來的氣流,風向標的箭頭指向他的左側,側風,需要補償。
接著,他要將鐵鳥對準風向線,建立攻擊軸線。那不是一個『看』的動作,是一個『感覺』的動作,通過操縱杆傳來的細微震動,通過機身的輕微偏航,通過耳朵捕捉到的風聲變化,他讓飛機的鼻子緩緩地、精準地指向了地面上那什麼都沒有,但他已經在心裡鎖定了無數次的目標。
很快,他就完成了攻擊前的最後調整。
而後面的三隻鐵鳥則依次跟進,不是同時,是依次,每一架都在前一架完成調整後才開始自己的動作,像是一串被同時點燃但引線長度不同的鞭炮。
過了五秒,他操動操縱杆,輕輕擺動鐵鳥的機翼,那是一個信號,是「我準備好了,你們呢?」的無聲詢問。
隨後德拉瑪利爾與長機先後進行響應,機翼同樣輕輕擺了一下,像是一句話的回音。
最後響應的是壓陣的卡利恩,他的擺動幅度最大,幾乎整架飛機都在晃,像是在說「我早就準備好了,就等你們了」。
見卡利恩完成確認後,阿爾斯蘭轉過頭看向了前方。他的目光穿過風擋玻璃,穿過螺旋槳旋轉形成的那圈模糊的光暈,落在遠處的河面上,落在對岸那片空曠的、已經被標定了無數次的草原上。
隨即他猛地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又急又深,像是要把整個天空都吸進肺里。接著,他開啟了減速板。機翼上方的金屬板向上翻起,像是一雙正在剎車的手,攪亂了機翼上方的氣流,讓飛機的速度開始下降。
到了這一步,他不需要回頭了。
已經沒有回頭的必要了。
這次的飛行員是優中選優,四名飛行員都是好手中的好手,按照另一個世界的說法,個個都是金頭盔,而且事先也進行過不止一次的訓練。他們的配合不需要語言,不需要眼神,只需要那幾下機翼的擺動,就夠了。
接著,就像之前起飛時卡利恩對他做出的動作那樣,阿爾斯蘭向左滾轉一百八十度——倒飛。天空在那一瞬間從他的頭頂移到了腳下,大地從他的腳下移到了頭頂。
他的身體被安全帶緊緊地勒在座椅上,血液開始往頭部涌去,視野的邊緣出現了輕微的暗紅色。他向後拉杆,使機頭指向地面,同時收油門至慢車。引擎的轟鳴聲從高亢的嘯叫變成了低沉的喘息,螺旋槳的轉速降了下來。
俯衝開始了。
這一刻,不止是引擎聲了。
位於起落架上方的氣流驅動式發聲裝置隨著俯衝的啟動也開始了它的工作。
那是一組鋼製的槳葉,呈風扇狀,安裝在轉軸上。由於發動機功率的原因,在水平飛行時,迎面氣流的速度還不足以讓它發出什麼聲響,只是低低地、懶洋洋地轉著,像是一台被閒置了很久的舊風車。
但進入俯衝後,速度快速上升,高速氣流衝擊轉子葉片,使其轉速飆升至數千轉每分鐘,鋼製的槳葉切割著空氣,產生出肉眼看不見的、但卻足以撕裂耳膜的氣壓脈動。定子形成壓力波,殼體也就是衝壓鋼製的筒狀結構,前部固定定子,後部連接氣流出口的共鳴腔開始約束氣流的方向,放大聲音。
一種極其刺耳的、介於哨子與風琴管之間的聲音出現了。
那聲音不是從一處傳來的,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的,像是有一萬隻鷹身女妖在你頭頂同時張開了嘴,發出了那足以讓凡人失魂落魄的嚎叫。
『鷹身女妖嚎叫』——這個名字是卡利恩起的。
沒有什麼耶利哥號角的說法,在另一個世界,耶利哥是有說法的,有出處的;這個世界沒有。所以它就叫鷹身女妖嚎叫,直白,粗暴,一聽就知道是什麼東西。
那聲音對阿爾斯蘭的聽覺與大腦反饋而言,毫無疑問是刺耳的。他的鼓膜在震動,他的顱骨在共振,他的牙齒在發酸。
但對於他的內心來說,這種聲音有一種神奇的魔力。
這是他喜歡的,是他想聽到的。
當這個聲音出現時,煩躁是沒有的,有的只是愉悅與興奮。那是一種被高度壓縮的、像彈簧一樣被壓到極限後反彈的愉悅,那是一種在極致的危險中找到了極致的安全感的、近乎病態的興奮。他的嘴角在那一刻微微上揚,不是笑,是一種「終於開始了」的自我確認。
阿爾斯蘭在這刺耳的聲音中完成了俯衝角度調整,俯衝角來到了七十度,不是垂直,但已經很接近了。機頭與地平線之間的夾角越來越大,大到你坐在駕駛艙里,感覺自己是臉朝下地墜向大地。
高度在快速下降的同時,鐵鳥的速度也在快速增加。
儀錶盤上的空速表指針在飛速地順時針旋轉,從二百到三百,從三百到四百,還在往上走。窗外的景物從模糊變成了拉絲,橋樑、河流、陣地,都變成了向後疾馳的、無法辨認的色塊。過載開始壓在阿爾斯蘭的身上,他的身體被深深地按進了座椅的帆布面里,血液從頭部向下涌去,他的視野開始發暗。
「我突然對摩托車沒興趣了。」
鐵鳥開始俯衝的那一刻,原本趴在車板上的德拉基爾猛地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太快,快到差點從車板上滑下去,但他不在乎。
他的表情是亢奮的,是那種只有在極限運動的愛好者臉上才能看到的、混合著恐懼和狂喜的亢奮。他的眼睛中的精光不斷地爆射著,瞳孔放大到了極限,虹膜幾乎變成了一條細環。他的嘴唇微張,呼吸急促,胸膛在劇烈地起伏。
無論是杜魯奇,還是阿蘇爾,亦或是艾尼爾與阿斯萊,本質上他們都是精靈。他們對俯衝與速度有一種無法言說的痴迷,這種痴迷是寫在基因中的,是精靈的底層邏輯之一。
不是『喜歡』,是『需要』!
需要風從耳邊呼嘯而過的感覺,需要大地在腳下快速展開的畫面,需要那種「我隨時會死,但我還活著」的、在極限邊緣反覆試探的刺激。
凱拉梅恩同樣站了起來,他不斷地點頭,認同著德拉基爾的說法。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天空中的那四隻鐵鳥,看著它們以一種近乎垂直的角度向大地俯衝,看著它們的機翼在高速氣流中微微震顫,看著它們的尾跡在天空中劃出四道平行的、筆直的白色細線。
但鐵鳥的俯衝,對舟橋部隊來說,就不那麼友好了。
最初,四隻鐵鳥是從他們頭頂上方飛過的,飛向河對岸。那聲音從上方蓋下來,蓋過所有的號子聲、蓋過河水的流動聲,成為天地之間唯一的存在。
士兵們抬著頭,看著那四隻鐵鳥從他們頭頂掠過,看著它們的影子從他們身上掃過,然後,一個翻轉倒飛後,鐵鳥向他們飛來了。
那聲音從遠處折返,從遠離變成了逼近,而且越來越近,越來越大,越來越讓人不安。
「趴下!」
隨著引擎與鷹身女妖嚎叫的聲音猛地擴大,那聲音已經不是聽到了,是感覺到的,是從腳底板傳上來的,是從脊椎骨傳上來的,是從頭蓋骨傳上來的,是整個身體都在共振。
隨著扮演導演團成員的黑騎士們舉起紅色旗幟,軍官們發出了叫喊。那叫喊聲嘶聲力竭,聲帶幾乎要被撕裂,但在這漫天的尖嘯中,那叫喊聲像是被扔進風暴中的一片樹葉,瞬間就被吞沒了。
由於物理的作用,由於士兵的不斷搭建,以搖臂滾軸為中點,橋的一邊懸在河面上,另一半則位於滾軸上。此刻已經不需要士兵們作為人肉增重器了。
於是,他們臥倒了。
不是優雅地、從容地臥倒,是那種「撲通」一聲、膝蓋先著地、然後手掌、然後肘部、然後整個身體貼著地面的、狼狽的、但極其迅速的臥倒。
儘管他們的身體是趴著的,但他們的頭是抬著的,沒有人捨得閉眼。他們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大到眼角都要裂開了,看著那些快速接近的鐵鳥,看著它們那越來越大的、越來越清晰的、越來越占據整個視野的機身和機翼。他們能看到機翼上的塗裝,能看到螺旋槳的槳轂,能看到駕駛艙風擋玻璃上反射的陽光。他們的瞳孔里倒映著那四隻鐵鳥的剪影,像是有四隻燃燒的箭矢,正在刺向他們的眼球。
而之前原本還站著的黑騎士們,也顧不上什麼「他們代表的是馬雷基斯」了。他們也毫無體面地趴了下來。有人趴在了泥坑裡,有人趴在了碎石上,有人趴在了不知道誰剛剛丟下的工具上。作為導演組的成員,他們知道鐵鳥俯衝可不僅僅是俯衝,它們還會做別的事。
那件事,不是站著就能扛住的。
俯衝階段很快。
畢竟,這是專門為俯衝攻擊設計的俯衝轟炸機。
只需要幾秒鐘,這些鐵鳥的身影從「天上的小黑點」變成了「頭頂上的大鐵塊」,從「頭頂上的大鐵塊」變成了「撲面而來的鋼鐵巨獸」。
能看到機頭前方那圈螺旋槳旋轉形成的透明圓盤,能看到機翼下方掛載的那枚黑色的、流線型的、像是巨大的水滴一樣的物體。
那物體的前端是鈍圓的,後端收窄,帶著四片小小的尾翼,在高速氣流中紋絲不動。
當高度降至兩千米時,阿爾斯蘭通過瞄準具觀察目標。那瞄準具是簡單的,一個十字線,幾道刻度,沒有電子設備,沒有自動計算,全靠飛行員的眼睛和經驗。他用方向舵和副翼微調航向,確保固定式準星與俯衝線重合時保持穩定。
十字線的中心點死死地釘在河對岸那片空曠的草原上,那裡沒有樹,沒有房子,沒有任何需要避開的東西,只有草,只有土,連提前畫好的、白色的、巨大的圓環都沒有。
當高度來到一千二百米時,他按下了投彈按鈕。那是一個紅色的、凸起的、需要用拇指用力按壓的按鈕。
按下去的那一刻,他感到機身猛地一輕,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從身上卸了下去。由於視角的原因,他看不到炸彈脫離的過程,但他聽到了,一聲短促的、金屬與金屬分離的「咔嗒」,然後是幾秒鐘的安靜。
那幾秒鐘的安靜,在鷹身女妖嚎叫的背景音中,顯得格外詭異。
然後,他猛拉操縱杆,手臂上的肌肉暴起,青筋從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
發動機開始全功率輸出,螺旋槳從慢車狀態猛地加速到全速。減速板開始收起,那兩塊在機翼上方翻起的金屬板,在液壓作動筒的推動下,緩緩地、但不可阻擋地落回了機翼表面。
完成拉起的他想回頭看一眼,但這一刻,他無法回頭了。
他在承受劇烈的過載,那種過載不是數字,是感覺。是血液從頭部被猛地抽走、視野從邊緣開始變暗、眼前出現黑色遮罩的感覺;是五臟六腑被向下拉扯、肋骨像是要被壓斷、呼吸變得極其困難的感覺;是意識開始模糊、瞳孔開始放大、大腦開始發出「我要暈了」的警告的感覺。
他只能盯著飛行高度,嘴唇在無聲地翕動,像是在對自己說「再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
當高度來到七百米時,鐵鳥完成了俯衝,改成了平飛。
過載從六個G瞬間降到了一個G,那種「被釋放」的感覺讓他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血液重新涌回大腦,視野重新變得明亮,呼吸重新變得順暢。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像是溺水的人終於被撈上了岸。他的嘴角重新上揚了,那笑容里有一種「我還活著」的慶幸,也有一種「我做到了」的得意。
這時,山坡上的達克烏斯已經岔開了雙腳,將雙腿結結實實地杵在地上,像是兩棵扎進泥土的老樹。他的膝蓋微微彎曲,身體重心下沉,整個人像是一隻正在準備承受衝擊的貓。
隨後他看了一眼身旁舉著月之弓的阿里斯,當鐵鳥開始俯衝的那一刻,阿里斯就將背上的月之弓取了下來,搭上箭,拉滿弦,瞄向了鐵鳥。
那是一個戰士的本能,是刻在骨子裡的、不需要思考的、在看到威脅的瞬間就會自動啟動的條件反射。
敏銳的直覺讓他轉過頭看向了達克烏斯,不是看他的臉,是看他的姿勢。他看到達克烏斯岔開雙腿、身體下沉、膝蓋微曲,像是在等待什麼。他用詫異的目光看著達克烏斯,你在幹什麼?你為什麼會擺出這種姿勢?
而達克烏斯不再理會他,看向了對岸的天空,前三隻鐵鳥已經完成了投彈,正在拉起,而他們的下方,有三顆黑色的、正在快速下墜的、越來越大的物體。
那是炸彈!
下一秒,劇烈的爆炸聲響起了。
那不是「一聲」爆炸,是「一層」爆炸。
聲波像是被壓縮成了固體,從爆炸中心向外擴張,在空氣中砸出一道肉眼可見的、透明的、扭曲的球形衝擊波。那衝擊波撞上地面,反彈,再撞上空氣,再反彈,形成一連串此起彼伏的、連綿不斷的、像是有一萬面鼓同時被敲響的、震耳欲聾的轟鳴。
那聲音大到讓人的耳朵在那一瞬間失去了功能,大到讓人感覺自己的顱骨在共振,大到讓人忘記了呼吸。泥土、草屑、碎石被拋上天空,形成一個黑色的、不斷膨脹的煙柱,煙柱的底部是一團橘紅色的、還在燃燒的火球,火球在煙柱中翻滾、上升、擴大,像是一朵正在盛開的、通往冥萊的花。
煙塵從爆炸中心向外擴散,像是一堵灰色的、高速移動的牆,吞噬著它經過的一切,草被壓平,土被翻起,消失的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這一瞬間,阿里斯露出了震驚的目光,他的眼睛瞪得渾圓,瞳孔收縮成了針尖,嘴唇微微張開,但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同時,他也知道了達克烏斯為什麼會那麼站著了,因為下一瞬間,爆炸傳來的震動通過地面傳到了他的腳下。
那震動不是顫抖,是顛簸,是地殼在那一瞬間像一塊被敲擊的鋼板一樣,猛地向上彈了一下。
好在他是一名身經百戰的戰士,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自動做出了調整,雙腿分開,重心下沉,膝蓋微曲,像是船艙里的水手在應對突然襲來的浪涌。
他調整了步伐,沒讓自己踉蹌。
接著,第二個爆炸的聲音出現了。比第一個稍遠,但同樣劇烈,同樣震耳欲聾。又一股煙柱從地面升起,和第一股並排矗立著,像是兩根黑色的、還在生長的柱子。很快是第三個。三股煙柱,三團還在燃燒的火球,三個被炸出的、還在冒著煙的大坑。
而山坡上的其他人就沒有阿里斯這麼幸運了,有的在踉蹌,身體前傾後仰,手臂在空中胡亂揮舞,試圖抓住什麼來穩住自己;有的在劇烈搖晃,像是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整個人往前沖了兩步才勉強站住;有的直接坐到了地上,不是因為害怕,是真的站不穩了;有的乾脆直接趴在了地上,那是本能,是在震動傳來時身體做出的、最原始的、最安全的反應。
一時間,洋相百出。
那些在幾秒鐘前還在用望遠鏡觀察、用手搭在額頭上遠眺、指著遠處的某個點低聲議論的阿蘇爾貴族們,此刻有的在互相攙扶,有的在拍打身上的泥土,有的在檢查自己有沒有受傷,還有的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目光空洞地看著遠處那幾團還在上升的煙柱。
那煙柱已經升得很高了,像幾根黑色的柱子,矗立在天地之間,久久不散。煙柱的頂部在擴散,和雲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雲,哪些是煙。
當爆炸聲出現的那一刻,仿佛整個場景都靜止了。車隊的司機們忘了如何正確駕駛車輛,有人鬆開了油門,有人踩下了剎車,有人雙手離開了方向盤,紛紛看向爆炸傳來的地點。
他們張著嘴,忘了合上。
列隊行軍的士兵們也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前一秒還在邁動的腿,後一秒就僵在了半空中,像是一座座被時間凝固的雕像,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那片還在冒煙的草原。完善防禦工事的士兵們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有人在往沙袋裡裝土,鐵鍬舉到了半空中,遲遲沒有落下去;有人在釘木樁,錘子揚起後就沒有再落下;有人在拉鐵絲網,手套還攥著鐵絲的端頭,但手已經不動了。
但爆炸只有三聲,因為第四架——卡利恩玩起了騷操作。
他沒有像前面三架鐵鳥那樣按計劃完成投彈,不是他做不到,是他不想。他覺得太無聊了,太機械了,太沒意思了。
他改變了俯衝角度,將俯衝角度調整到了五十度,而不是之前的七十度。
這意味著他的飛行軌跡更平緩,在俯衝過程中有更多的時間可以調整和瞄準,但也意味著投彈的精度會降低,因為炸彈脫離時,飛機的姿態更接近水平,炸彈的初速度方向更接近向前而不是向下,落點會更難預測。
於是他的投彈高度更低了。
當高度來到五百米時,他才按下了投彈的按鈕。
那一瞬間,他的機身猛地一輕,但他沒有像阿爾斯蘭那樣立刻拉起,而是又等了一秒鐘,讓飛機的俯衝角度再大一點,讓炸彈的脫離姿態再好一點。
接著他才拉動操縱杆,改成平飛。由於他是近六十度投彈,炸彈沒有徑直落下,而是像打水漂那樣,在空中劃出了一個優雅的、長長的、近乎平直的軌跡。
那軌跡從飛機的機腹下方開始,向前延伸,劃出一道弧線,越過那些還在冒煙的、已經被炸出大坑的草地,然後砸進了河裡,砸進了兩個正在建設的鐵橋之間。
一時間,水花四炸。
一道白色的水柱從河面升起,比旁邊的煙柱還要白,還要亮。水柱的頂端散開,變成一片細密的水霧,在陽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一道短暫的、轉瞬即逝的彩虹。河水像是一塊被巨石砸中的玻璃,從撞擊點向四周擴散出一圈圈巨大的、翻湧的波紋,把正在施工的橋拍得左右搖晃。
士兵們不傻,他們雖然不知道是誰在駕駛著鐵鳥,但他們知道這第四隻鐵鳥肯定是在進行著騷操作,不然為什麼前三顆炸彈砸向了對面的草原上,而這顆炸彈砸進了水裡,砸在了他們的不遠處?
那不是失誤,那是故意的!
那是有人在炫技,在用一種他們看不懂但能感覺到的、帶著一絲挑釁意味的方式,告訴包括他們在內的所有:「看好了,這才是真正的技術」。
一時間,被水花濺了一身的士兵們展開了不同形式的問候。
問號聲之大,含媽量之大,以至於山坡上的人都聽見了。那些帶著不同情緒的長短音,從河岸那邊飄過來,穿過煙塵,穿過水麵,穿過風,落在山坡上觀摩團成員的耳朵里。
達克烏斯無語地搖著頭笑了起來,那笑容里有一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無奈,也有一種「你幹得漂亮」的、藏著掖著的欣賞。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動,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大了一圈,但眼睛裡的光,不是憤怒,是好笑。
「剛才那是什麼?」阿里斯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我是不是老了」的嘆息,還有一絲「這些東西都是我從來沒見過的」的茫然。
「炸彈,五百公斤的大炸彈。」達克烏斯平靜地解釋道。
那語氣就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淡,像是在描述一件普通的、日常的、不值一提的工具。但他的目光沒有離開那片還在冒煙的草原,沒有離開那三個還在燃燒的、直徑超過十多米的大坑。
而阿里斯的內心則泛起了波瀾,雖然前三個炸彈砸到了沒有靶子的草地上,沒有建築物,沒有人員,沒有任何可以用來評估毀傷效果的目標,但他看到了炸彈炸出的大坑。
那坑是被那五百公斤的炸藥在幾毫秒內釋放出的巨大能量,將泥土和岩石拋上天空後留下的、碗狀的、底部還在冒煙的、邊緣還有火焰在舔舐的創口。
那坑的直徑,比他見過的任何投石機砸出的坑都要大。
那坑的深度,讓他覺得如果把自己放進去,從坑底看不到坑外。
這一刻,他知道,傳統的軍事戰術戰法徹底過時了。
不是「可能過時」,不是「即將過時」,是「已經過時」!
從這一刻起,從第一顆炸彈落地的那一刻起,從那個黑色的、流線型的、帶著尾翼的物體從空中落下、與地面接觸、然後釋放出它全部能量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城牆?
擋不住。
盾陣?
擋不住。
騎兵衝鋒?
來不及衝到一半就會被炸成碎片。
軍團?
一個百人隊,一百名士兵,穿著鎧甲,舉著盾牌,排成整齊的隊列。如果剛才那顆炸彈砸進了這樣的隊列中,他可以很確定,這百名士兵將無人生還。
不是「傷亡慘重」,是「無人生還」。
不是「大部分會死」,是「沒有人能活下來」。
他甚至能想像出那個畫面:炸彈落下的瞬間,所有人都會抬頭看,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但達克烏斯解釋完炸彈之後,沒有再進行過多的解釋。他只是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看向阿里斯,看向他手中的月之弓。那目光里沒有嘲諷,沒有得意,只有一種「我想聽聽你的看法」的平靜。
「能射下來嗎?」
「能!但有意義嗎?」
阿里斯的回答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想過這個問題。他的表情變得異常嚴肅,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線。他的目光從那片還在冒煙的草地上收回來,落在自己手中的弓上。
那弓是銀色的,弓身刻著月相的變化,從新月到滿月,從滿月到殘月。弦是銀色的,即使在陽光下,也閃著冷光。
這弓曾經是他的驕傲,是陪伴了他數千年的、殺死過無數敵人的、從未失手的武器。但此刻,他握著它,卻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陌生。
不是弓變了,是世界變了……
「嗯……沒意義。」達克烏斯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他的目光從阿里斯的臉上移開,重新落在遠處的河面上。他的下巴微微點了一下,那點頭的幅度很小,但很確定。
「剛才那是什麼?」艾萊桑德的語氣中夾雜著恐懼,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他的手指在微微抖動。
「不知道!」拉希爾的話語中也夾雜著恐懼,他的臉色蒼白,嘴唇上沒有了血色,瞳孔在放大,呼吸在加快。
說得同時,他不停地搖著頭,幅度很大,頻率很快,像是什麼東西在他腦子裡炸開了,他試圖通過搖頭把它甩出去。
與阿里斯一樣,他也知道,當炸彈落下並爆炸的那一刻,傳統的軍事戰術戰法徹底過時了。
不是「過時」,是「作廢」。
從那顆炸彈落下的那一刻起,之前所有關於戰爭的知識、經驗、教訓,都變成了廢紙。
在山坡的議論聲中,陰沉著臉的拜涅走到了達克烏斯的面前。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一團火。他沒有質問達克烏斯,他的嘴唇緊閉,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他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達克烏斯能說什麼?
他只能攤開手,表示自己也沒有辦法。那攤手的動作很慢,很無辜,像是在說「我也管不了他」。
拜涅試圖張嘴說些什麼,他的嘴唇張開了一個弧度,第一個音節已經在喉嚨里打轉了。但他終究沒有說出口。他知道那是卡利恩幹的好事,他認識卡利恩已經很長時間了,卡利恩的性格就是那樣,自由散漫,我行我素,不喜歡被規則束縛,不喜歡按計劃行事。
不然他也不會成為一個『閒人』。
只能說,計劃的環節有些錯誤——不該讓卡利恩加入進來!
他的目光從達克烏斯臉上移開,掃了一眼還在那邊站著的馬雷基斯。馬雷基斯沒有任何表示,沒有點頭,沒有搖頭,沒有皺眉,沒有嘆氣,甚至沒有轉過頭看他。他的目光望著那片還在冒煙的草原,望著那三股還在升高的煙柱,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知道,這事算過去了。
達克烏斯看了一眼拜涅的背影,看了兩秒鐘,然後轉向了河面。他的視線被吸引了,因為他看見那兩個被炸彈波及的橋,發生了一定的搖晃。
那搖晃的幅度不大,但很清晰。
側面板在晃動,防搖支架在晃動,那幾個剛剛被插好的銷釘在插槽里發出細微的、像是要脫出的摩擦聲。
但同樣懂一些力學的他知道,停在河面上的橋不會掉,不會倒下去。
因為河岸的重量大於橋面,只要陸地上的那一部分足夠重,懸在河面上的那一部分就不會翻。不過他可以肯定,河面上的橋肯定受到了損傷,至於是結構性的損傷,還是局部的損傷,不知道……
但他可以肯定,金屬結構受到了衝擊,某些節點的應力可能已經超過了設計值,某些螺栓可能已經鬆動,某些焊縫可能已經出現了細小的裂紋。
畢竟,那可是一個五百公斤的大炸彈。
衝擊波在水中的傳播速度比在空氣中更快,傳播距離也更遠,對周圍結構的影響也更大。
這也是拜涅來找他的原因,因為橋出現了問題,會耽誤接下來的環節。車隊還在等著過河,對岸的草原還在等著被占領,那些計劃表上的時間節點,每一個都卡得很緊。
一環出問題,後面的環都會跟著出問題。
不過,這似乎也是一件好事?這兩個橋接下來會接受一定的考驗,考驗金屬受到衝擊後,是否還能讓車隊順利通過河面?
這不是演習,是真正的、在實戰條件下才會出現的、不可預見的、無法在圖紙上完全模擬的考驗。
如果它們能撐過去,那說明這種橋樑的冗餘設計足夠好,好到可以承受實戰中的意外。如果撐不過去……達克烏斯沒有往下想,這裡沒他的事,總有辦法能解決。
他的目光從那兩座橋上移開,轉向了天空。
而天上完成俯衝攻擊的鐵鳥並沒有飛走,它們沒有掉頭返航,沒有爬升到巡航高度,沒有消失在雲層中。它們就在河的這一岸平飛著,高度很低,低到能看清駕駛艙風擋玻璃後面飛行員的面容輪廓。
當阿爾斯蘭再次擺動鐵鳥,再次完成四機編隊的四隻鐵鳥散開了。它們不再保持那個緊湊的、攻防兼備的戰鬥隊形,而是像四隻被放飛的風箏,各自飛向了不同的方向,各自尋找著自己的舞台。
接下來,是個人表演時間。(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