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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5章 998橋(上)

  「諸位,過來排隊領物資!」

  正當龍王子們站在坡地上,或是將手搭在額頭上遠眺,或是指著遠處的某個點低聲議論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降落點方向傳來。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地穿透了風——是達克烏斯,他站在一艘突襲艦旁,正朝他們招手。

  不一會兒的功夫,拉希爾就領到了屬於他的物資——一個長方形的牛皮包。

  包的表面壓著細密的紋路,邊角用銅釘加固,搭扣是黃銅的,沉甸甸的,打開時會發出清脆的「咔噠」聲。他掂了掂,不重,但手感紮實。

  回到降落點後,他將皮包的鈕扣打開,打開的那一瞬間,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他看到了裡面的東西——不是乾糧,不是任何他預想中的行軍物資,而是一個被黑色帆布套包裹的、形狀規整的物體。

  他被皮包裡面的東西深深吸引了,他將皮包的帶子掛在脖頸上,隨後他極其粗鄙地、毫無貴族形象地將雙手用力地在衣服上擦了擦,那動作很急,像是怕手上的汗漬會弄髒什麼珍貴的東西。然後他才小心翼翼地,將東西從皮包里提了出來。

  那東西不是別的,正是軍用雙筒望遠鏡。

  杜魯奇軍用制式裝備。它的外殼是黑色的,覆著一層細密的防滑紋路,在陽光下泛著啞光。鏡筒的連接處嚴絲合縫,目鏡和物鏡都蓋著黑色的軟橡膠蓋,防止刮擦。

  拉希爾將它拿在手裡的一瞬間,感受到了一種奇特的重量——不是『沉』,是『實』,像是握著一件被精心設計過的、每一個零件的尺寸都經過反覆推敲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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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急於取下用於固定並保護目鏡的蓋子,而是左手穩穩拿穩後,用右手將皮包里的說明書拿了出來。

  那說明書薄薄的,只有幾頁紙,紙張光滑,插圖清晰,每一個部件都有箭頭標註,旁邊寫著名稱和功能。

  很快,他就知道瞭望遠鏡的各個部件的名稱,中央調焦輪、右目鏡視度調節環、物鏡蓋、目鏡蓋、掛繩孔。同時他也掌握瞭望遠鏡的正確用法:先調節目鏡視度,再轉動中央調焦輪,直到圖像清晰為止。

  「嘶……」

  將目鏡對準眼睛後,他快速撥動中央調焦輪。輪子的阻尼感很好,不松不緊,轉動時發出細微的「咔咔」聲,像是精密機械在咬合。

  遠處那片模糊的河岸、鐵絲網,在他的視野中從模糊變為清晰,從清晰變為銳利。他將望遠鏡拿了下去,眯著眼睛看了一眼遠處,確認那景物的大致位置,然後又將目鏡對準眼睛。

  接著,他倒吸了一口冷氣。

  如果他沒判斷錯的話,他通過望遠鏡看到的景物距離他應該是五公里左右。


  五公里,騎馬要跑上好一會兒,然而在望遠鏡的加持下,五公里外的景物看得清清楚楚,鐵絲網上的倒刺、河面上的波紋,甚至連遠處那些正在忙碌的杜魯奇士兵臉上的表情,都像是被拉到了眼前。

  不是『看清』,是『近在咫尺』。

  這種『近』不是心理上的,是光學上的,是一種顛覆了距離概念的、讓人頭皮發麻的清晰。

  其實這對於阿蘇爾來說不算什麼。

  阿蘇爾也使用望遠鏡,但是是單筒的,同樣能看得很遠。那些從荷斯白塔流出的、鏡片由高級工匠手工研磨的單筒望遠鏡,是高級將領和貴族們出行的標配。

  但問題是,阿蘇爾做不到批量、成規模的製造。每一具單筒望遠鏡都是獨一無二的,鏡片的曲率、筒身的材質、調焦的順滑度,全憑工匠的手藝和當天的心情。一具好的望遠鏡,需要等上好幾年才能拿到,只有高級將領才會裝備。

  而杜魯奇……

  在洛瑟恩時,拉希爾看到了很多事物。他看到士兵們穿著統一尺碼的軍靴,看到食堂里擺著相同規格的餐盤,看到營房裡的床鋪間距一致、被子迭得方方正正。

  但他沒想到,連望遠鏡這種東西,也是制式的。

  現在,他很確定,他手中的這款制式望遠鏡下發到了百夫長級軍官,而騎兵則下發到小隊長級別。百夫長,在杜魯奇的編制中,只是最底層的指揮節點,管著一支百人隊。

  連他們都有望遠鏡?

  那整個杜魯奇軍隊裡,到底有多少具這樣的望遠鏡?

  杜魯奇前前後後一共生產了多少?

  他不敢算。

  但現在一想,也不誇張,杜魯奇連比望遠鏡還精密的車輛載具都能批量製造,更何況望遠鏡呢?

  而高級軍官們用來裝望遠鏡的皮包則更長,通過剛才的說明書,他能確定,那些長皮包內的望遠鏡倍率更高,而倍率更高則意味著能看得更遠——不是五公里,也許是八公里,也許是十公里?

  這意味著,在戰場上,杜魯奇的高級指揮官可以在很遠之外,就把對方的所有部署看得一清二楚。

  當他再次放下望遠鏡時,身邊或是傳來驚嘆的議論聲,或是傳來倒吸冷氣的聲音。他聽到有人說「這比我的那具單筒清楚多了」,有人說「你看那邊河岸上的石頭,能看到紋路」,還有人在低聲念叨「這怎麼可能」。

  他沒有理會,而是看向了別處。

  很快,他就看到了他想看到的目標。

  一群杜魯奇高階軍官們正在安裝固定式的望遠鏡,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物體——鏡身由垂直的潛望鏡筒與水平的目鏡艙段組成,採用左右對稱設計,兩個目鏡並排朝後,與物鏡光軸成直角。


  它被架在一個沉重的三腳架上,三腳架的支腳深深扎進泥土裡,幾名軍官圍著它,有人在調整鏡筒的角度,有人在記錄數據,有人在低聲交談。

  雖然他叫不上那款望遠鏡的名字,如果讓他起名,他大概會叫它『巨眼』?

  他知道,那款望遠鏡比他手中的望遠鏡看得更遠、更清晰。他知道,相比他們,那些使用固定式望遠鏡的杜魯奇高階軍官們才是今天真正的觀摩團。

  他們不是來『看熱鬧』的,他們是來『看門道』的,看地形,看部隊的調動速度,看每一個環節的銜接是否順暢,看這套他們自己參與設計的戰爭機器,在實戰中到底能跑多快。

  而他們這些站在山坡上、手裡拿著制式望遠鏡的『客人』,最多是看個樂?

  拉希爾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是苦笑,是一種「我早就該想到」的、認命的無奈。

  接著,他看到一名軍官快步走到馬雷基斯身前,高舉手臂敬禮,那動作乾脆利落。軍官的嘴唇快速翕動,說著什麼,聲音被風吹散,拉希爾只聽到幾個模糊的尾音。

  最後,馬雷基斯輕輕點頭,那點頭的幅度不大,但很沉,像是在確認一件他已經等待了很久的事情。

  「他們接下來是要過河嗎?還是……」

  艾萊桑德的聲音出現在了拉希爾的耳畔。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一絲困惑,還有一種「我看了這麼久還是沒看懂」的焦慮。

  「不確定……」拉希爾搖頭。

  現在的他仍是一頭霧水,杜魯奇沒有說要做什麼,他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從早上到現在,他看到的是:集結,閱兵,登艦,飛行,降落,發望遠鏡,然後是等待。

  沒有會議,沒有簡報,沒有任何人告訴他們「你們將見證什麼」。他們只是站在這裡,拿著望遠鏡,看著遠處的那些人在忙碌。

  正當他準備說些什麼時,他看到剛才那名軍官的手中突然多了一個奇特的物體,那是一個手柄狀的、前端帶著一個喇叭形開口的金屬裝置,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鐵灰色。軍官將它高高舉起,手臂繃直,身體微微後仰,像是在用力投擲什麼。

  接著,擊發。

  一聲尖銳的、帶著撕裂感的嘯叫從那裝置中衝出,一枚紅色的信號彈拖著濃煙和火光,劃出一道弧線,升上天空。

  那紅色在清晨的陽光中格外醒目,像是一滴被甩向藍天的鮮血。

  「這是信號?」艾萊桑德的聲音再次出現在了拉希爾的耳畔,這次帶著一絲緊繃。

  「是!」

  這次,拉希爾很確定。


  因為他看到遠處的杜魯奇士兵們有組織地動了起來,不是那種「有人喊了一嗓子然後大家亂跑」的動,是那種「每一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去哪裡、該做什麼、該在幾秒鐘內完成」的動。

  有人扛起器械,有人開始列隊,那是一種訓練了千百次後形成的、不需要思考的、刻在肌肉里的反應。

  他的目光快速掃視,最終鎖定了一個目標。

  一名軍官爬到了高處,隨後站在台上,雙腿邁開,與肩同寬,身體下壓,重心降低,像是一張被拉開的弓。她的右手高舉,食指和中指伸出,指向天空,像是一柄刺向蒼穹的劍。而握拳的左手則用力下擺,整條手臂繃直,像是把全身的力量都壓進了那個向下的動作里。

  整套動作極具力量感,每一個關節都在發力,每一條肌肉都在繃緊,但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抽象——那不是任何一種他見過的軍事手語,更像是一種……表演?

  一種被高度風格化的、帶有個人印記的、像是在說「看我,聽我說」的姿態。

  他舉起望遠鏡看了過去,擺出奇特姿勢的是一名女性初階恐懼領主,她的臉被帽子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頜和嘴角。她的嘴唇在快速張合,在說些什麼,遺憾的是,距離太遠,他聽不到對方在說什麼。

  「我們是近衛軍!我們是最強的!所以……我們只需要像平時那樣!」

  拉希爾距離過遠聽不到,但恐懼領主周圍的杜魯奇們能聽到。那些士兵圍在高台下方,仰著頭,看著台上那個高舉手指的身影。他們的臉上沒有那種「被打了雞血」的狂熱,只有一種「我們又來了」的、帶著笑意的、像是聽老熟人講老笑話的鬆弛。

  但當那聲音落下時,他們發出了高呼,不是那種整齊劃一的喊口號,是那種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帶著各自節奏和音調的、像是一百個鼓手同時敲擊一百面鼓的、粗獷而真實的聲浪。

  更遠的地方,另一名初階恐懼領主聽到了那陣高呼。他站在自己的隊伍前面,手裡拿著一個擴音筒,正在醞釀自己的動員詞。聽到遠處那陣聲浪時,他無語地撇了撇嘴,那表情里有一種「又被搶了風頭」的無奈,也有一絲「好吧,那我得更賣力」的好勝。

  隨後他也爬到了高處。

  「戰友們!這或許是……最後一次了!」他的聲音從擴音筒里傳出來,帶著一絲沙啞。他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調整了語調和聲音,「所以!不要留遺憾!鳳凰王在看著我們!」

  士兵們發出了比遠處聲音更高亢的呼喊,那呼喊里有熱血,有笑意,有「你少來這套」的調侃,也有「我知道你說的是真的」的沉默,有人舉起拳頭,有人只是站在原地,把脊背挺得更直了。

  隨著各個恐懼領主講出不同的動員詞,高呼的聲音猶如浪潮一樣,一浪接著一浪。從河岸這邊傳到河岸那邊,從近處傳到遠處,從一片高地傳到另一片高地。


  那聲音不像是軍隊在喊口號,更像是一片土地在甦醒,在呼吸,在用它自己的語言,向天空宣告著什麼。

  放下望遠鏡的達克烏斯露出了老母親般的笑容。那笑容很複雜,有欣慰,有懷念,有一絲「時間過得真快」的感慨,還有一點「這孩子終於出息了」的得意。

  他笑不是因為士氣可用,這支軍隊的士氣,從來不需要他來操心,他笑的是那名擺出奇怪姿勢的女恐懼領主。

  他認識她。

  哈克西耶試煉之航結束後,他所在的寒冬號沒有徑直返回克拉卡隆德,而是去了寒心海外圍的一個小港口。

  那個港口極其隱蔽,藏在兩座陡峭的懸崖之間,入口處有一道天然的暗礁屏障,不熟悉航道的船根本進不來。

  港口不大,但五臟俱全,杜魯奇風格的酒館和尖塔錯落有致,從岸邊的石板路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大大小小的船停泊在港口裡,每一艘船都有一段故事。

  有句話說的好:需要就有市場。

  於是,這座港口出現了。

  在這裡,你可以寫信讓家裡送財物來,可以在投機者手中交換試煉者的利益,可以送財物求一個承諾,可以借高利貸。

  還有像達克烏斯這種來交朋友的。

  得益於他那年在巴托尼亞的成功突襲,間接導致了一堆倒霉鬼的出現,比如沃特,比如克拉丁。

  不過在短暫停留時,他沒見到沃特,但他見到了克拉丁。

  現在,克拉丁就在他的不遠處,正彎著腰,眼睛貼在一具固定式望遠鏡的目鏡上,一隻手在調節輪上,另一隻手在紙上飛快地記錄著什麼。他的表情專注得像是世界上只剩下他和那具望遠鏡,其他的嘈雜、呼喊、高呼聲,都與他無關。

  除了克拉丁,還有幾位,比如來自哈爾·岡西戈拉德家族排行老八的萊奇。

  在林場時,他被凱恩刺客伏擊,隨後成功將凱恩刺客反殺。事後經過調查,就是萊奇乾的,意圖奪回柯泰克制環。

  但遺憾的是,赫爾班家族準備3還回去4的時候,萊奇死在了納迦羅斯大舞台,遺憾落幕。

  舊時代的杜魯奇社會可沒有身死道消的說法,萊奇雖然死了,但刺殺赫爾班家族繼承人的仇該報還是得報,萊奇犯了忌諱。

  於是,傳承百年的戈拉德家族就這麼覆滅了……

  除了萊奇,達克烏斯還見過幾位嘉賓,其中有一位重量級人物。這名人物希望達克烏斯給他些財物,還威脅達克烏斯不要不識抬舉。

  結果被趕下了船。

  還有一位女貴族,長得也就那回事,她直接開門見山,說是要給達克烏斯當情人,她甚至表示「當場就可以實踐一下」,語氣輕佻,帶著一種「我見多了你們這種人」的熟稔。達克烏斯鳥都沒鳥她,直接讓她滾蛋。


  現在,那名擺出奇怪姿勢的女恐懼領主正是那位女貴族,在納迦羅斯這個大舞台,雖然他只是站在最外圍,不像達克烏斯那樣,但她始終站穩腳跟,並成功的迎來了新時代。

  值得說道的是,這名女恐懼領主靠的不是聲色娛人,而是真本事,良好的家庭教育讓她真有活兒。她會看地圖,會計算彈道,會在複雜的戰場環境中快速做出判斷。

  那些保護色,輕佻的語氣,曖昧的眼神,似是而非的暗示,只是她在舊時代生存下去的工具。新時代到來之後,她毫不猶豫地放下了這些工具。

  達克烏斯的笑容里,有一絲「我當年看走眼了」的歉意,但更多的是「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的欣慰。

  五分鐘後,打出信號彈的軍官,也就是拜涅,再次將信號槍舉過頭頂,扣動扳機,又一枚信號彈打了出去。

  這枚是綠色的,和第一枚的紅色形成鮮明對比。它飛得更高,更遠,拖出的尾跡更濃,像是在藍天上劃下了一道深綠色的傷口。

  這枚信號彈就像發令槍一樣,接著,活動在河邊的杜魯奇們動了起來。

  不是開始動,是已經動了。

  從第一枚信號彈升空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開始準備了,檢查裝備,列隊,分配任務,確認每一個人的位置。

  這枚綠色的信號彈,只是在說:「好了,去吧。」

  拉希爾舉起望遠鏡,對準了河岸的方向。他的心跳在那一刻加速了,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他知道,他即將看到的,將是他在軍事教科書上從未讀到過的、屬於另一個時代的東西!(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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