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4章 997阿蘭迪爾之死
「似乎……與農業作業機的操作方式沒什麼區別?」
「是的!」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凱拉梅恩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出生在克拉卡隆德,他上學的時候,學校每年都會組織多次社會實踐,去城外農場實踐時,他不止一次見過那些操作農業設備的工人是如何操作作業機的。
但他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用到同樣的技能……
隨後他看向了拿在手裡的說明書,但在低頭的那一刻,他的餘光捕捉到了身旁德拉基爾的細微動作。
隨即,他的左手像閃電一樣伸出,不是握拳,不是拍打,是那種精準的、帶著預判的、像是專門練過的手指鉗夾。
下一秒,原本叼在德拉基爾嘴上的煙出現在了他的手裡,他沒好氣地撇了德拉基爾一眼,那一眼裡有「你是不是傻」的嫌棄,也有「你怎麼又這樣」的無奈。
被搶了煙的德拉基爾沒有解釋什麼,他的嘴唇微微張開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看向了凱拉梅恩,臉上則寫滿了「我知道你要罵我」的認命。
見凱拉梅恩的眉頭越來越緊、嘴角越來越往下撇,整個人即將爆發,他更沒有解釋什麼,而是將頭低下,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但他又撇了撇嘴,那撇動的弧度很小,帶著一種「不就是一根煙嘛至於嗎」的不服。
凱拉梅恩沒有理會德拉基爾,他的目光越過德拉基爾的肩膀,掃了一眼正在向其他學員講解操作要點的講解員,又掃了一眼遠處正在來回巡邏的黑騎士。在講解員轉頭之前、在黑騎士將目光投向這裡之前,他將煙丟在了地上,用靴底覆蓋住那支還沒點燃的煙,然後用力一碾。
完成這一切後,他抬起頭,表情平靜,語氣也很平靜,但他說的內容並不平靜。
「既然操典那麼寫,肯定是有原因的,別找死!」
最後的兩個詞,咬得很重,像是釘子被錘子敲進了木板里。
德拉基爾那原本就撇的嘴更撇了,整張嘴的弧度從「不服」變成了「我知道了我錯了但我不想承認」。但他的眼神出賣了他,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被戳中要害後的心虛。他收斂了神色,收起了那種吊兒郎當的姿態,整個人像是一把被收攏的摺扇,從鬆散變成了緊緻。
他點了點頭,低頭看向了手裡的說明書。
隨著戰爭的結束,他倆所屬的部隊從巡獵林里撤了出來。不久前,作為馴獸師的他倆又接到了命令:進行深入的學習,學習如何操作鋼鐵巨獸。
但現在,擺在他倆面前的鋼鐵巨獸只『鋼鐵』,不『巨獸』。它是一輛輕型載具,四輪,敞篷,車身上塗著啞光的黑色漆面,在陽光下泛著沉穩的、不反光的光澤。
他倆看的說明書,是操作鋼鐵巨獸的入門級使用說明書。沒有在機械結構的工作原理上花費過多的篇章,不需要知道引擎是怎麼把燃油轉化成動力的,不需要知道變速箱裡有多少組齒輪,不需要知道差速器是幹什麼用的。
只需要知道:哪個踏板是油門,哪個踏板是剎車,哪個擋位是前進,哪個擋位是後退。
整體風格一如既往的卡通,幽默詼諧,便於使用者理解,並且還有很多有意思的小插畫。
至於具體怎麼幽默詼諧的……
說明書的封底是一個結婚請帖,有一名穿著軍裝的士兵與他女友的配圖——士兵穿著筆挺的常服,胸口別著幾枚勳章,臉上帶著一種「我結婚了從此不再是一個人」的傻笑;女友穿著白色的連衣裙,頭上戴著一圈不知名的野花編成的花環,依偎在士兵的肩膀上,笑得很甜,又很抽象。
並且有相關配文,其重點在於女友的名字。
女友的名字是用手寫體寫的,字跡很漂亮,但那不是任何已知的名字,是『鋼鐵巨獸』轉編成的名字。
嗯,娘化了……
來自克拉丁·鉤爪的惡趣味。
他在封底上寫著:「你要像對待女友那樣對待你的鋼鐵巨獸。」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如果你沒有女友,就當這是你的女友。如果你有女友,別讓她看到這本說明書。」
「呵……」
凱拉梅恩沒理會德拉基爾的嘲笑,依舊直勾勾地盯著配圖看,直到遠處傳來的突突聲,將他從對妻子與孩子的思念中喚了回來。
那聲音不響,但有節奏,像是什麼東西在遠處的心臟里跳動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呵……鏈狗不騎馬,改騎車了。」讓開身位,讓已經靠近的摩托車順利通過後,德拉基爾嘀咕道,隨即話鋒一轉,「我想操作那個。」
「你說了不算!」凱拉梅恩先是進行否定,隨後也說出了心中的渴望,「我也想。」
說完,他倆笑了起來,然後又被講解員的呼喚打斷。
「上車!」
凱拉梅恩和德拉基爾幾乎是同時轉身,同時助跑,同時翻身跳進了車輛的后座。那動作利落得像是排練過無數次,左腳踏住輪胎,右手抓住車架,身體向上一盪,整個人就穩穩地落在了帆布座椅上,靴跟在車斗里磕出一聲悶響。
「好好看著!」
講解員說的同時,完成了身份的轉換。
他不再是那個站在車前、指著方向盤說「這個是用來轉向的」的講解員,而是一個將雙手放在方向盤上、將右腳踩在油門上、將目光從學員身上移到前方的司機。他的脊背挺直了,他的下巴抬高了,他的整個人,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後領提起來了一樣。
片刻後,引擎啟動的聲音傳進了凱拉梅恩與德拉基爾的耳中。那聲音不大,但很沉,像是有一隻巨大的貓科動物在車頭下面發出低沉的、滿足的呼嚕聲。油門被輕踩了兩下,引擎的轉速攀升又回落,像是在做最後的深呼吸。
整支車隊在那一刻進入到了待命的狀態。
「我們在地上跑,他們在天上飛……」
與專心看司機如何操作的凱拉梅恩不同,德拉基爾看向了遠方,看向了天空。那裡有成群的突襲艦,它們飛得很低。
他一邊吐槽,一邊浮誇地比畫著,左手向前一伸,掌心朝下,做出「在地上」的手勢;右手猛地抬過頭頂,五指張開,做出「在天上」的手勢。
那動作大得差點打到凱拉梅恩的臉。
「別廢話!」
「這很難嗎?」德拉基爾壓低聲音,反駁了一句。
而在更遠處的野戰機場上,卡利恩也進入了待命狀態。他駕駛的鋼鐵巨獸已經進入了跑道,像是在起跑線上蹲伏的短跑運動員。
那是一隻鐵鳥,有著銀灰色的金屬蒙皮,機翼在晨光中反射著冷冽的光。
身前的發動機也進入了預熱的狀態,儀錶盤上的指針在抖動了幾個來回後,終於停在了一個穩定的位置上,引擎的轟鳴從駕駛艙地板下傳上來,震得他的腳底板發麻。
機艙內,無所事事的他轉過頭看向了另一側的跑道。與他所在的跑道一樣,與他處於同一水平線的另一架飛機也進入了待命的狀態,同樣的銀灰色機身,同樣的引擎在低吼。
那架飛機的駕駛艙里,阿爾斯蘭正低著頭,在檢查儀錶盤上的數據。他的手在那些旋鈕和開關之間快速移動,像是鋼琴家在彈奏一首他彈了無數遍的練習曲。
就像感應到了卡利恩的目光一樣,阿爾斯蘭轉頭看了過來。他的臉被飛行頭盔的護目鏡遮住了大半,但卡利恩能看到他嘴角的弧度。
卡利恩露出燦爛笑容的同時,伸手比出大拇指。隨後他將手臂抬高,接著反轉手腕,將大拇指倒扣,手臂緩慢壓低,倒扣的大拇指做出俯衝狀。
那是一個挑釁,也是一個邀請:「來比比?」
更是……
阿爾斯蘭沒有理會他的挑釁,將頭轉了回去。他的右手從儀錶盤上抬起來,握住了操縱杆,手指在桿頭的按鈕上輕輕搭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它還在那裡。他的肩膀微微聳了一下,那是一個深呼吸的動作,是他騎乘獅鷲升高前,給自己充入更多氧氣的儀式。
而現在……
隨著地勤揮動手中的旗幟,卡利恩猛地推動操縱杆。
那不是『推』,是『壓』,是用整個手掌的力量,將那根金屬杆從怠速位置壓到了全推力位置。
引擎的聲音陡然拔高,從低吼變成了尖嘯,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引擎的最深處被點燃了,被釋放了,被允許爆發出它全部的、被壓抑了許久的憤怒。
飛機動了起來,開始沿著跑道滑行,並且速度越來越快。跑道兩側的白線從模糊變成了連續的線條,遠處的營房從清晰變成了模糊的色塊,風從駕駛艙的縫隙里灌進來,吹得他的飛行眼鏡緊貼著顴骨。
最後,飛機脫離了地面,不是跳起來,不是彈起來,是那種緩緩的、穩穩的、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托起來的、從在跑道上到在天空的無縫切換。
而另一邊的阿爾斯蘭也將飛機飛了起來,他的飛機比卡利恩的晚了幾秒離地,但爬升的速度更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後面推著它。
接著,位於跑道上的另外兩架飛機也開始了滑行。
「那是什麼?」
毫無疑問,起飛的飛機被位於突襲艦上的觀摩團捕捉到了。
「鐵鳥?」
瓦洛瑞爾·鐵棘用不確定的語氣回應著,而他的表情則是凝重的,他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舷邊的扶手。他看著那兩隻鐵鳥飛起,隨後逐漸拉高高度,看著後兩隻鐵鳥飛起,逐漸拉高的同時向之前的兩隻鐵鳥快速接近,看著這四隻鐵鳥最後在空中完成了編隊。
不是『排成了一列』,是『成為了一個整體』。
它們的間距相等,速度相同,連轉彎的傾斜角度都完全一致。
但到了這裡並沒有結束,完成編隊的四隻鐵鳥還在向更高的方向飛去,它們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直到變成了四個幾乎看不見的黑點,嵌在藍天與白雲的交界處。
「它們在進行編隊?」
「有人在操控它們?」
「應該是。」
瓦洛瑞爾所在的突襲艦上,同伴們的議論聲不絕於耳。有人提高了聲音,有人壓低了聲音,有人試圖分析那四隻鐵鳥的飛行原理,用他們那套從冷兵器時代傳承下來的、以「馬力和風帆」為單位的物理知識。
而位於後面負責操作突襲艦的施法者一臉嫌棄地不停翻著白眼,就像看一群法尼奧爾一樣。那白眼翻得很有節奏,一下,兩下,三下,像是在給他們所有人的無知打著節拍。
事實上,從查瑞斯林子鑽出來的他們,確實是法尼奧爾……或者說,今天在場的一多半人都是法尼奧爾。
而另一艘突襲艦上,拉希爾的面色凝重得像一塊石頭,他的目光越過下方,落在遠處那條在陽光下泛著銀白色光芒的河流上。
找到了地理特徵與參照物之後,他知道這是哪了。
這裡是夜白河的出海口附近。
在杜魯奇到來之前,夜白河是艾里昂王國的一條普通河流,在地圖上用細細的藍色線條標註,在詩人的作品中被用來比喻愛情的永恆和短暫。
而現在,他看到了停在出海口附近的杜魯奇艦船,他看到了河對面的草原,他看到了河這邊的鐵絲網,不是一道,是好幾道,被木樁和鐵柱固定在河岸上,從河岸的這一端延伸到視野的盡頭。
防禦工事、拒馬、弩炮射擊位,還有那如蟻群一樣躥動的士兵,在鐵絲網後面忙碌著,有人在挖戰壕,有人在搬運物資,有人在布置炮位。
他知道為什麼阿蘭迪爾會做出那樣的選擇了。
不是推演,不是猜測,是確認。
阿蘭迪爾自殺不是因為軟弱,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他在那個位置上,看到了別人還沒有看到的東西。而當他看到的時候,他已經知道——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
同時,他的內心生出了一種無法言說的荒謬感。這裡是艾里昂王國的土地,這裡的每一寸土壤、每一塊岩石、每一棵樹木,都是艾里昂王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但是在戰爭動員與集結上,艾里昂王國不止慢了一步,而是慢了很多步。這種慢不是我們動作慢了的那種慢,是全方位的、體系性的、從頂層設計到底層執行的慢。
慢到了占領北方半島的杜魯奇不止占領了北方半島,甚至還沿著夜白河建立了防禦體系,鐵絲網拉起來了,戰壕挖好了,弩炮架上了,連河對岸草原上的每一個高地的坐標都被測算好了,艾里昂王國才有了初步的反應。
但已經來不及了。
不是因為兵力不夠,不是因為裝備太差,是因為『反應』本身就不應該發生在『初步』這個詞後面。應該比敵人更快,應該在敵人還沒動之前就已經在動了。
但沒有。
作為一名具備軍事理論的將領,拉希爾知道鐵絲網對於騎兵來說意味著什麼。
不是『阻礙』,是『終點』。
不是『減速』,是『停』。
那些纏在木樁和鐵柱之間的、帶著倒刺的、被繃緊的鐵絲,不會殺死你,但它會讓你停下來。而當你停下來的時候,你就死了。
而鐵絲網的前面還有一道河流。
雖然夜白河並不寬,據他所知,枯水期時,河床幾乎裸露,甚至不用橋就能跨越。
但毫無疑問,夜白河與鐵絲網迭加起來後,猶如天塹,一加一大於二。
河是減速帶,鐵絲網是終點線。
你過了河,你慢下來,你撞上去,你被纏住,然後被弩炮、被箭矢、被那些從鐵絲網後面伸出來的長矛,一個一個地收割。
他甚至能腦補出來在枯水期時,艾里昂的騎兵跨越夜白河時會遭遇到什麼樣的打擊,在水中遊動或是踩著泥濘緩慢運動的騎兵,速度從衝鋒降到了步行。
馬腿在泥濘中掙扎,馬身在水中搖晃,騎手需要用韁繩和膝蓋同時發力才能保持平衡。而他們對面,是那些已經將弩炮校準好、將箭矢搭上弦、在鐵絲網後面蹲伏了不知道多少天的、根本不著急的杜魯奇士兵。
騎手和馬,都是靶子。
很慢的、很顯眼的、很貴的靶子。
這還是渡過河流,這還是頭盤。
渡過之後呢?
渡過之後,會看到那些鐵絲網。
不是一道,是好多道。
不是直的,是交錯排列的。
不是「你可以從縫隙中鑽過去」的那種密度,是「你連下馬的地方都沒有」的那種密度。而鐵絲網後面,是那些已經等你等得不耐煩了的弩炮。
而豐水期時,他不認為艾里昂王國有能力在杜魯奇的眼皮子底下修建渡橋。修橋需要時間,需要材料,需要人力。
而這些,杜魯奇都不會給你。
橋修到一半,突襲艦發動了魔法攻擊,橋塌了,人也沒了。
除非是杜魯奇有什麼詭計……
然而,這些問題終究還是可以克服的,比如魔法,用那些能讓人在水面上行走的咒語,用那些能讓河水暫時分開的儀式,用那些能讓騎兵和他們的馬在幾秒鐘內跨越一整條河的傳送術。比如巨龍,讓巨龍從天上俯衝下來,用龍焰把鐵絲網燒成灰燼,用巨爪把弩炮拍成碎片,用那一聲龍吼把杜魯奇士兵嚇得從戰壕里爬出來逃跑。
辦法總是有的。
但遺憾的是,以薩芙睿為首的魔法體系倒向了杜魯奇,接著,洛瑟恩之戰以慘敗告終。
至於艦隊、海軍……不說也罷。
洛瑟恩之戰的失敗,是壓垮阿蘭迪爾的最後一根稻草。
當然,這也不是阿蘭迪爾必須自殺的原因。
他完全可以獨自駕駛著他的戰車跨越夜白河,向杜魯奇發起攻擊。
一輛戰車,一個人,兩匹戰馬,能做多少事?
不多,但至少能讓他自己死得像一個戰士,而不是像一個被時代拋棄的失敗者。
但他這麼做的後果必然會引起效仿和追隨,然後,一起死在鐵絲網前面。
他也可以號召堅定、無畏的支持者渡河,他更可以在環形山邊緣做文章,但無論怎麼做,都有不可預料的後果、沒意義的後果。
自殺,反而成了最好的選擇?
拉希爾的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不是無法理解,是理解得太多了。每一個選項他都推演過,每一個後果他都預見過,每一條路他都走過。
但走完的時候,他發現,所有路都通向同一個終點。
而擅長駕馭戰車的阿蘭迪爾選擇了最短的那條路,他不知道阿蘭迪爾在做出那個決定的時候是怎麼想的——是絕望,是憤怒,還是那種「我累了」的、連憤怒都不想憤怒了的疲倦?
他不知道。
這些都是他根據情況進行的推演,不是事實。也許他應該找機會問問艾爾丹?艾爾丹在阿蘭迪爾自殺前,是最後一個見過他的人。
也許他知道些什麼,也許他什麼都沒有。
不知道。
拉希爾的腦子越來越亂,他看到了杜魯奇的進軍,他看到了飛向天際的鐵鳥,他看到了位於出海口的海軍艦隊,他看到了正在道路上等待的車隊。
杜魯奇接下來要做什麼?
不知道。
突襲艦在拉希爾胡亂的思緒中降落了,它降落在一處視野特別好的、利於觀摩的山坡上。
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不知道。
但雙腳踏上山坡的拉希爾知道,接下來好戲馬上要開場了。(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