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3章 996界(下)
拉希爾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他的目光從檢閱台掃到觀禮台,從觀禮台掃到那些正在接受檢閱的隊列,從隊列掃到站在檢閱台一側的鳳凰守衛們,再從鳳凰守衛們身上掃回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解一道永遠解不開的方程式。
「是昨天的嗎?」
站在拉希爾身旁的龍王子輕輕地用手肘捅了捅他,將他從觀察、思考、分析中喚了回來。
拉希爾眨了眨眼,視線從遠處收回來,看向邁著行軍步伐快速接受檢閱的部隊。那一列方陣剛走到檢閱台正前方,旗手將旗幟向前傾了四十五度,這是向檢閱台致敬的標準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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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看了一眼並確定後,他又看向了位於檢閱台一側的鳳凰守衛們。
他們是坐火車來的,但一路上火車走走停停,杜魯奇的部隊不停地在上一站上車,在下一站上車。現在輪到這些部隊接受檢閱的時刻,但拉希爾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這上面——他被鳳凰守衛們深深吸引了。
送伊姆瑞克最後一程時,他見過那些守衛阿蘇爾聖殿的阿蘇焉之子。
到訪洛瑟恩後,他見到了鳳凰守衛,但他們的裝備……他記得很清楚,當時鳳凰守衛們的裝備沒有變化。
而現在,絕大部分仍沒變化,穿著和之前一模一樣的老甲冑,站在那裡,和之前一樣沉默、一樣沉穩、一樣像是從另一個時代走錯房間的人。
但其中一小部份,似乎升級了?
拉希爾的眉頭皺了起來,曾在荷斯白塔深造過的他敢確定,這些少數新裝備的風格雖然很阿蘇爾——弧線優雅,比例協調,邊緣刻著精細的紋飾,但在歷史中絕對沒有出現過。
這是全新的、從圖紙到成品都嶄新的、帶著工業時代特有光澤的新裝備。那些裝備的質感,啞光,不反光,在日光燈下呈現出一種介於金屬和陶瓷之間的、曖昧的、讓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的質地,或許與他在洛瑟恩時見到的那些載具一樣,是跨時代的?
隨後他將視線轉移,看向了檢閱台另一側的白獅禁衛陣列。
沒有任何變化,還是他在洛瑟恩見到時的樣子。那身白色的毛皮披風,那柄雙手巨斧,那從查瑞斯森林深處獵殺來的白獅鬃毛編成的肩飾,還是老樣子,老得讓人安心,也老得讓人心慌。
這說明……這些新裝備與那些載具一樣,似乎處於測試階段,還沒有大規模列裝。
不是不想列裝,是還在測試,還在評估,還在等『那個東西』成熟。
而『那個東西』一旦成熟……
拉希爾不敢往下想了。
隨後他再次轉移視線,看向鳳凰守衛,這次他開始研究起了那些裝備的質感。不是簡單地『看』,是『讀』,像讀一本書一樣,試圖從甲片的迭壓順序讀製造工藝,試圖從邊緣的打磨精度讀裝備等級,試圖從反光的均勻程度讀材料成分。
他的眼睛像是一台精密的測量儀器,試圖把那些新裝備的每一個細節都拆解成數據,再在腦子裡重新組裝。那些甲片的邊緣沒有任何毛刺,每一片之間的縫隙寬度完全一致,連間距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這不是手工能達到的精度。
這應該是機器製造的?
如果這種技術已經開始應用於單兵裝備……
時間就這麼一分一秒地流逝著,接受檢閱的部隊不停地快速走過檢閱台,一個方陣接一個方陣,一面旗幟接一面旗幟。
「是不止……」
一名龍王子突然發出了感嘆,他的聲音不大,但那種複雜的情感卻清晰地穿透了周圍的嘈雜,有不忿,有憤懣,有痛苦,還有一種「我早就知道會這樣但看到的時候還是受不了」的、對自己的無力感到憤怒。
而他的話就像發令槍一樣,龍王子們的話匣子打開了。
不是那種激烈的、拍桌子瞪眼式的打開,而是那種壓抑的、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一句都帶著「我不得不承認」的苦澀的打開。
此時,從他們前方走過的部隊來自第三十二集團軍。
眾所周知,第三十二集團軍由吉利德·洛塞恩-馬爾薩納斯統御。
眾所周知,第三十二集團軍組建於君臨奧蘇安正式開啟前,是最後一個波次。說是集團軍,其實只有一支大軍團,屬於空架子,有番號,有編制,有指揮部,但底下沒有多少人,像一棵只有樹幹沒有枝葉的禿樹。
但這支大軍團非常有戰鬥力,可以說是樣板部隊。
它不是『空架子』,是『骨架』。
需要肉的時候,肉會自己長出來。
君臨奧蘇安開啟後,最先被杜魯奇征服的是坐落在納迦羅斯的阿納海姆。
隨著進程的開始,隨著阿納海姆的最高負責人——埃利昂秘密返回泰倫洛克王國進行串聯,隨著第三十二集團軍登陸了泰倫洛克王國。
最終,泰倫洛克王國倒向了杜魯奇。
準確地說,他們再次找到了主心骨。
不是『投降』,是『回歸』。
在他們的敘事裡,他們從來沒有離開過洛塞恩-馬爾薩納斯家族,只是在等待正確的時機、正確的人、正確的旗幟。
於是,第三十二集團軍就不止那一支大軍團了。
它完成了擴充,從阿納海姆來的老兵,從泰倫洛克各城市匯聚的精銳像溪流匯入江河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匯進第三十二集團軍的序列里。
泰倫洛克王國又恢復了傳統,像大分裂時那樣,成為了杜魯奇的協同軍……(不是)
這也是那位龍王子語氣複雜的原因,之前並肩作戰,能將身後託付的盟友,那些在塔爾·塞泰的城牆上和他們一起扛過杜魯奇襲擊的人出現在了杜魯奇的軍陣中。
歷史再次重演,但與之前又不同的是,現在戰爭已經結束了。
不是『暫時停火』,不是『休戰』,是『結束』。
然而,到了這裡並沒有結束。
走在第三十二集團軍後面的是第三十三集團軍。
這支部隊如果只是看軍裝,與前面走過的部隊沒有任何區別,同樣的深色常服,同樣的筆挺剪裁,同樣的銅扣在陽光下閃著同樣的光。
但不止有軍裝,還有旗幟。
旗幟色調以深藍為主,輔以青色,由巨鷹、鷹爪與高塔裝飾,那是來自伊瑞斯王國的古老紋章,是幾千年傳承下來的、每一個伊瑞斯孩子從小就會畫的圖案。
旗幟方面,伊瑞斯王國的風格被保存了下來。
「艾薩里昂?」
「莫拉里昂的小兒子?」
「是。」
「欺騙!」
「叛徒……」
確認了艾薩里昂的身份後,龍王子,乃至傳統派的貴族們展開了吐槽。
不是那種惡毒的、想把對方生吞活剝的謾罵,是一種更複雜的、帶著失望和憤怒的、像是「你怎麼也這樣了」的、近乎哀嘆的吐槽。
在很早之前,他們得到的消息是,艾薩里昂選擇滯留埃爾辛·阿爾文,暫時不返回奧蘇安。這是明面上的說法,也是芬努巴爾親口對他們說的。
之後的消息與眼前景象所表達的信息再明顯不過了,艾薩里昂與同樣滯留在埃爾辛·阿爾文的貝爾-艾霍爾並沒有像芬努巴爾所說的那樣「暫時不返回」。
準確地說,芬努巴爾說的是真話,但他少說了一句話,最關鍵的話。艾薩里昂確實滯留在埃爾辛·阿爾文,暫時不返回奧蘇安,但沒說他在埃爾辛·阿爾文滯留的那一段時間又跑去了納迦羅斯。
艾萊桑德沒有發表任何言論,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將下巴昂高、看向檢閱台的艾薩里昂。他在洛瑟恩時見過艾薩里昂,雖然並沒有說幾句話,但艾薩里昂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除了膚色有些不健康外,暴露在空氣的身體部位沒有任何傷痕,手背上沒有,脖頸上沒有,臉上也沒有。心理狀態也非常健康,整個就是一個開朗的陽光大男孩。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眯成一條縫,嘴角會上揚到誇張的弧度,聲音裡帶著一種「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的、讓人忍不住也笑出來的感染力。
從當下看,艾薩里昂最初做了最正確的選擇,伊瑞斯王國成功地在他的帶領下,在杜魯奇的軍隊中站住了腳,擁有了一席之地。
不是『投降』,不是『歸順』,是『我們在這裡,我們有自己的位置』。
深藍與青色的旗幟被允許保留,那些從伊瑞斯帶來的老兵成了第三十三集團軍的骨幹,那些徵召兵在艾薩里昂的帶領下,學著用杜魯奇的方式訓練、作戰、生活。
但他們的核心,還是伊瑞斯。
「來自埃爾辛·阿爾文的表親?」
「應該是。」
小規模的議論再次出現了,很快又停止了,仿佛他們已經適應了,或者說,他們已經沒有力氣再為「還有誰站在對面」這件事感到驚訝了。
當驚訝變成日常,日常就變成了麻木。
當麻木變成常態,你能做的只是看著,然後點頭,然後說一句「應該是」。
於是,他們就看著來自伊泰恩王國、柯思奎王國與埃爾辛·阿爾文表親的隊列從他們眼前經過。伊泰恩的方陣最大,柯思奎的方陣最整齊,埃爾辛·阿爾文的方陣最沉默。
他們的軍裝上沒有杜魯奇那種成排的勳章和資歷章,只是乾淨的、嶄新的、帶著新布料特有摺痕的常服。他們的步伐不太齊,但沒有人掉隊。他們的目光不太銳利,但沒有人在東張西望。他們不像是來接受檢閱的,更像是來確認的,確認自己現在屬於哪裡,確認自己站在哪一邊,確認身後的那些人,還是不是自己人?
然而,閱兵到了這裡並沒有結束。
雖然陸軍已經全部走完了,但還有海軍呢……
不過好在今天的主角不是海軍,更重要的是今天的重點也不是閱兵,不然,這一上午就要全消耗在閱兵方面了。海軍只來了幾個代表方陣,規模比陸軍小得多,但他們的步伐和陸軍不一樣,更寬,更穩,像是習慣了在搖晃的甲板上保持平衡的、獨特的節奏。
當走在最後面的柯思奎海軍軍陣走過檢閱台後,閱兵算是結束了。
還沒等觀禮台的觀禮者們議論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時,大量的突襲艦出現了。不是一兩艘,不是三五艘,是從天際線的那個方向同時出現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群遷徙中的巨鷹一樣的黑色艦隊。
於是,議論聲再次出現,重點變成了突襲艦,它怎麼能飛?它飛得比鷹還高?它上面能坐多少人?它會不會掉下來?
在這個過程中,突襲艦陸續下降,隨後檢閱者與觀禮者們陸續登上了艦。
「你知道這是哪嗎?」當突襲艦到達一定高度後,扶著欄杆的艾萊桑德看向了身旁面色凝重的拉希爾。
「不知道……沒有明顯的地理特徵與參照物。」拉希爾搖著頭,他被風吹得眯起了眼睛,衣領被氣流掀起來,啪啪地拍打著脖頸。
下面有的只是草原、道路、營房,沒有標誌性的山峰,沒有獨特形狀的湖泊。
艾萊桑德點了點頭,不再說什麼,隨後看向了地面,看向下方沿著道路行軍的檢閱隊伍,看向更遠處更加龐大的行軍隊列。
那些隊伍已經不是『隊列』了,是『河流』。
一條由深色軍裝匯成的、緩慢流動的、不見首尾的河流,從地面的這個方向淌向那個方向,從那個方向淌向更遠的方向。
無論是腳下,還是更遠處,這些隊伍都在向同一個方向涌去。不是分散,不是撤退,是匯聚,像鐵屑被磁鐵吸引,像溪流匯入江河,像江河奔向大海。
所有道路都在同一個終點交匯。
「這裡有多少部隊?」
「十萬?二十萬?」拉希爾說完再次搖頭,他也不確定。那些從高處俯瞰下去的行軍隊列,每一列都像是一條黑色的緞帶,鋪在綠色的平原上,從視野的這一端拉到那一端。他試圖用眼睛估算寬度,乘以密度,再乘以長度。
但越算越亂,越算越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
數字太大了,大到超出了他的經驗範圍。
隨後他發出了靈魂質問。
「他們到底要幹什麼?」
「不知道……」這次換成了艾萊桑德,他的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的肌肉微微繃緊。他看著那些隊列,看著那些旗幟,他的腦子裡也在轉著同樣的問題,但他找不到答案。
不是不想找,而是信息太少了,少到他連一個靠譜的猜測都做不出來。
「這才過了多少時間!」拉希爾哀嘆道。
「什麼?」艾萊桑德的注意力從隊列上收回來,落在拉希爾的側臉上。
「看那邊!」拉希爾指向了一個地點,他的手伸得筆直,手指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用力,他的整條手臂都繃緊了,像是在用這根手指去戳破一個他不敢相信的事實。
「嘶……」
艾萊桑德隨著指引看了過去,原本微眯的眼睛瞬間瞪大。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放大了,大到幾乎要占據整個虹膜。他的嘴唇微微張開,發出一聲短促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的吸氣聲。他的脖子僵硬了,身體也僵硬了,整個人像是被那根手指釘在了原地。
「我終於理解阿蘭迪爾·斯威夫特溫為什麼會自殺了……」始終紅著眼睛的奎瑞利恩登上突襲艦後,一直沒有說話。
但現在,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很平,像是從一口枯井底部傳上來的回音。
「是啊,這或許是最好的選擇了。」隨著突襲艦不停地向前飛,拉希爾找到了地理特徵與參照物。
他知道這是哪了。
他也知道為什麼阿蘭迪爾會做出那樣的選擇了。
不是因為軟弱,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他在那個位置上,看到了別人還沒有看到的東西。而他看到的那一刻,就已經知道——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
突襲艦繼續向前飛。
下方的隊列還在走,旗幟還在飄,那些深色的、筆挺的、沉默的身影還在向前移動。
從空中看下去,他們像是一支正在緩緩注入大地的、黑色的藥劑,被注射進奧蘇安這條已經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靜脈里。
沒有人知道這支藥劑將會帶來什麼——是治癒,還是終結?
但所有人都知道,針頭已經扎進去了。
你拔不拔,它都已經在裡面了。(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