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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2章 995界(上)

  盛夏時節,通往艾索·塔拉里恩的大道兩側,密林與丘陵之間,早已布滿了馬雷基斯集結的軍陣。

  為了向那位從奧蘇安而來的鳳凰王展示誰才是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馬雷基斯選擇將手中可支配的力量傾巢而出。

  二十萬大軍沿著道路蜿蜒排開,士兵如同無盡的暗潮,一列列沉默地佇立在烈日之下,弓弦緊繃,箭囊滿盈;身著全身板甲的騎士們坐於高頭大馬之上,騎槍的尖端折射出刺目的白光;重裝步兵則組成密不透風的方陣,長槍如林,寒光閃爍,仿佛只待一聲令下便會向前碾碎一切。

  這等盛大的軍容,在奧蘇安的歷史上前所未見。即使是那些隨艾納瑞昂南征北戰多年的老將,也從未目睹過如此數量的精兵齊聚一處。

  鳳凰王的車駕緩緩駛近,貝爾-夏納本人尚能維持鎮定,可他帶來的那些侍衛個個臉色微變,手不自覺地按上了劍柄,卻連大氣都不敢出。就連隨同前來的王子們,也被這鋪天蓋地的黑潮壓得心頭一沉,原本準備好的客氣寒暄全都咽回了喉嚨里。

  馬雷基斯站在城門前,一身漆黑如夜的甲冑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他並未穿戴頭盔,任由一頭長髮在風中飄動,嘴角掛著一絲難以捉摸的微笑。他微微欠身做出歡迎的姿態,那雙眼睛卻沒有半分謙卑,反而像是一位君主在檢閱自己的屬臣。

  接下來的一個月,艾索·塔拉里恩變成了宴飲的海洋。

  馬雷基斯為來訪者們準備了前所未有的慷慨款待,每日都有盛大的宴會,珍饈如山,美酒似河,樂師演奏著最為動聽的旋律,舞者們在燈火下旋轉如飛。

  在貝爾-夏納即將離開的前一天,馬雷基斯邀請他登上城牆閱兵。所有的王子都被請到了城頭,十幾位奧蘇安最有權勢的精靈並肩而立,目光投向城下的大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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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萬將士陣列嚴整,槍如林,旗如雲,戰馬嘶鳴,戰鼓沉沉。士兵們依次操演著進攻、防禦、變陣、射擊,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仿佛一部精密的殺戮機器在陽光下展開它的每一片刀刃。

  貝爾-夏納久久沒有說話,風吹起他肩上的披風,他眯起眼睛望著那一眼望不到邊際的軍陣,手指在城牆的石垛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我看得出來您印象深刻,陛下。」馬雷基斯站在他身側,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所有人聽見。

  「我很好奇,你為什麼要維持如此軍力?」貝爾-夏納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但他的目光依舊盯著城牆下方那黑鴉鴉的士兵,沒有轉頭看馬雷基斯一眼。

  「這裡依舊很危險。」馬雷基斯似乎早已預料到這個問題,回答得從容不迫,「我在海岸邊和矮人王國之間的幾十座城中都駐守著軍隊,防禦著依然很多的綠皮和野獸人,以及……來自北方的敵人!」


  「你是說有掠奪者?那些分散的人類小部落?」貝爾-夏納終於微微轉頭,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容里有不以為然的意味,仿佛馬雷基斯在小題大做。

  「我是說混沌之神和他們的惡魔軍團。」馬雷基斯一詞一頓地說。

  這句話的出現,令城牆上十幾位王子產生一陣騷動,有人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有人低聲驚呼,有人緊緊攥住了隨身佩戴的護符。

  『混沌』——這個被大漩渦封印的禁忌之名,這個所有精靈都不願提及的噩夢,就這樣被馬雷基斯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

  馬雷基斯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湧起一股滿意的暗流。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讓這些人想起,當他們在奧蘇安安享太平的時候,是誰在埃爾辛·阿爾文直面那些不可言說的恐怖!

  「大漩渦依舊穩固。」貝爾-夏納很快恢復了鎮定,聲音平穩了許多,「你沒必要這麼謹慎!」

  「我這是繼承自我父親的一份責任。」馬雷基斯壓低了聲音,卻用得體的音量確保每一個詞都傳入在場所有人的耳中,「我要保護我的人民不受威脅,也要保護奧蘇安不受威脅。」

  貝爾-夏納盯著馬雷基斯看了一會兒,那雙眼睛裡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但很快便被特有的矜持掩蓋。他不再說話,轉過身繼續觀看城下的操演。

  埃爾辛·阿爾文的士兵們如潮水般前進、後退、轉向,盔甲在夕陽下折射出暗紅色的光,直到太陽終於沉入天際,晚霞將整片大地染成深紫,軍隊才鳴金收隊。

  「非常精彩。」貝爾-夏納終於開口,輕輕地拍了幾下手,掌聲在空曠的城牆上顯得有些孤零零的,「我很遺憾明天就得走,還有很多城市和貴族等著我去光臨,你也知道,你不能獨享我的恩寵。」

  這句話說得客氣且圓滑,可其中蘊含的拒絕與疏離卻鋒利如刀。

  馬雷基斯勃然大怒,然而他還沒來得及反駁,甚至還沒來得及將涌到喉頭的諷刺話語說出來,鳳凰王就已經被那群熙熙攘攘的王子們簇擁著離開了。那些王子圍在貝爾-夏納身邊,七嘴八舌地說著恭維話,仿佛方才城牆上的緊張從未發生過,仿佛馬雷基斯和他的二十萬大軍不過是路邊的一道風景。

  馬雷基斯站在原地,一肚子怒火無處發泄,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朝相反方向走去,靴子踏在石階上發出沉重的響聲。

  他需要一個發泄的出口,無論是砸碎眼前的一張桌子,還是揪住某個倒霉隨從的衣領。可他環顧四周,發現那個最擅長在這種時刻幫他轉移注意力的阿蘭德里安,早已不知在什麼時候藉故溜走了。

  城牆之下,二十萬大軍已經開始有序地撤回營帳。

  夜幕降臨,從諾斯卡吹來的風又冷了幾分。


  馬雷基斯獨自一人站在城頭,雙手按著垛口。遠處,鳳凰王車駕的方向傳來隱約的笑語聲,像是隔了一整個世界的嘲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怒火沒有熄滅,而是沉入了胸膛更深處,凝結成一塊冰冷的、更堅硬的東西。

  埃斯特雷爾手肘的輕觸讓馬雷基斯從回憶中掙脫了出來,那一下很輕,輕到如果不是他是一名身經百戰的戰士,他甚至不會感覺到。他眨了眨眼,看了一眼眼前的場景,又看向身旁用擔憂目光看著他的埃斯特雷爾。

  那雙眼睛裡有太多他熟悉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疑惑,是一種「你還好嗎」的、安靜的、不需要你回答的陪伴。

  隨即他愣了一下。

  不是那種「我忘了自己在哪裡」的愣,是那種「我剛才居然走神了」的、帶著一絲自嘲的愣。他是鳳凰王,是活了六千多年的巫王,是把半輩子都耗在戰場上的人,居然在閱兵的時候走神了。

  他對自己感到一絲陌生。

  接著他對埃斯特雷爾露出沒事的笑容,那笑容很短暫,但很真實,不是那種「我很好不要擔心」的敷衍,而是一種我很好的確認。

  最後,他將右臂抬高。

  這個動作不大,但很穩。

  這不是一個需要口令的動作,但這是一個信號——閱兵台上的最高指揮官,正在向經過他面前的隊列致意。

  不遠處的身前,紅龍軍團的列隊正走過檢閱台。

  走在紅龍軍團後面的是以科威爾·莫加爾為首的第三集團軍將領們。軍裝筆挺,勳章在胸口排成幾排,有的泛著銀光,有的泛著銅色,而有的則泛著金光。

  他們的步伐沒有最面前的旗手走的那麼整齊,但有一種「我不需要走得多好看,你們知道我是誰」的從容。

  之後是第三集團軍下轄的各個軍團的士兵。

  當然,人沒那麼多就是了,只有代表、老兵、骨幹、精銳。

  遠在其他地區的軍團只來了幾百人,但幾百人乘以幾十個軍團,匯成了一條從檢閱台前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的、緩慢移動的長河。

  這半年,駐守、分布在各個地區的軍隊根據塔里恩丹的命令進行了抽調。隨後這些被抽調的代表進行了集結,有原地駐紮的,有坐船來的,有從環形山那邊翻越過來的,最後出現在了艾里昂王國的北方半島。

  至於抽調的名義……觀摩!

  這是一個安全的、中性的、不會刺激到任何人的詞。

  你不是來打仗的,你不是來示威的,你是來學習的,來交流的,來看看別人是怎麼做的。


  但這只是最開始。

  可以這麼說,杜魯奇的高層們多多少少都被達克烏斯那種「一次辦很多件事」的風格影響了——既然都來了,而且接下來都要往一個方向去,那就……乾脆走一圈,閱個兵吧。

  於是,就有了現在的這一幕。

  但將這件事展開的話,其實沒什麼好講的。

  按集團軍組建的先後進場,集團軍內部按照軍團組建時間排列,先有的先走,後有的後走,不按番號大小,不按駐地遠近,只按時間。

  沒有穿戴盔甲,沒有手持武器,因為這不是打仗,這是展示。

  展示的不是「我們有多能打」,展示的是「我們是誰」。有的只是常服、旗幟與胸前大臂上的各種勳章與資歷章。

  場地嘛……

  閱兵隊列的兩側分別是梯形的檢閱台與觀禮台。

  馬雷基斯與埃斯特雷爾作為級別最高的存在位列檢閱台的最下方,『最下方』沒有一絲的貶義,只是他們在最前面,離道路最近,離隊列最近。

  接著是第二排達克烏斯與芬努巴爾領銜的各個院負責人與海陸軍部門的管理人員,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東張西望,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隊列從面前走過。

  嗯,典型的宮廷席位排列法——級別越高,離路越近;級別越低,站得越靠後。

  簡單,直觀,不需要解釋。

  而受邀而來的阿蘇爾貴族們則位於檢閱台對面的觀禮台,觀禮台的規模比對面的檢閱台還要大,甚至還有一排排的長條凳。但沒有人坐在凳子上,所有人都站著,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條正在移動的長河上。

  對了,除了這兩個台,還有托蘭迪爾領導的樂團。

  眾所周知,杜魯奇軍隊體系是沒有成規模的樂隊體系的,因為軍隊的職能是打仗,不是吹拉彈唱。每當有這種時候,都是托蘭迪爾領導的靈諭院出面。

  他們演奏的不是激昂的進行曲,是一種更平緩的、更沉穩的、像是大地在呼吸一樣的旋律。那旋律不快,但每一個節拍都踩在隊列的步伐上,像是有人在用音樂給他們量步幅。

  蜥蜴人方面沒來……

  「這樣的軍隊……他們有一百二十萬?」

  位於觀禮台的奎瑞利恩看著一列一列走過去的列隊,眼睛都紅了。不是哭的紅,是那種充血的紅,是那種「我看到了我不想看到的東西」的紅。他咬著牙,聲音從齒縫間擠出來,低得只有身邊的艾萊桑德能聽到。

  「不止……」艾萊桑德轉過頭看向兄弟那血紅的雙眼,沉聲回應道。他的聲音很輕,但很篤定,像是在說「天亮了」或者「下雨了」,一個不需要爭論的事實。


  嘶……

  儘管艾萊桑德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周圍的人還是聽見了。倒吸冷氣的聲音從觀禮台的這一角蔓延到那一角,像是一陣風吹過麥田,一層一層地伏下去,又一層一層地彈起來。

  那些阿蘇爾貴族們交換著眼神,有人在點頭,有人在搖頭,有人用手捂住嘴,有人把目光從隊列上移開,看著天空,看著地面,看著自己的靴尖,看著任何一個不需要面對這個數字的方向。

  儘管很震驚,但沒人質疑艾萊桑德。

  這其中有很多原因。

  其中一個原因是,這裡是草原,地勢平坦,平到觀禮台上的阿蘇爾貴族們甚至能看到最先過去的隊列還在沿著道路向前走著,他們不是從檢閱台前走完就消失了,他們是一直在走,一直走到視野的盡頭,變成一串模糊的黑點,然後消失在地平線下。

  另一個就是旗幟與番號了,每一面旗都有一個番號,每一個番號都對應著一支成建制的部隊,每一支部隊都有它自己的歷史和戰績。

  不是「第一」「第二」「第三」那種乾巴巴的數字,是有名字的,有故事的,有傳承的。

  每一個名字都像是一記重錘,敲在這些阿蘇爾貴族的胸口上。

  沒有像董卓率三千兵馬進洛陽、隨後通過虛張聲勢讓兵力看起來不止三千的那種水分。

  旗幟上的番號和眼前走過去的人數,對得上。

  每一面旗,每一支隊伍,每一個人,都是有據可查的。

  還有一個就是,儘管隊列走得很隨意,沒有邁正步,只是以行軍步伐快速接受檢閱,但在阿蘇爾老軍伍的眼中,並不是隨意。

  他們的目光不是在看步伐齊不齊,而是在看比步伐深沉得多的東西。

  他們在看眼神。

  那些從檢閱台前走過的士兵,沒有人東張西望。不是那種「我命令你目視前方」的強迫,是那種「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我不需要東張西望」的篤定。

  除了經過檢閱台的時候,他們的目光都是平視的,是向前的,望向更遠的地方的。那眼神里沒有殺氣,沒有炫耀,沒有那種「你們看我們多厲害」的表演欲。

  只有一種「這就是我們的日常」的、平淡的、甚至有些無聊的、像在說明天會下雨一樣的篤定。

  他們在看呼吸。

  不是說呼吸聲有多大,而是整個隊列的呼吸節奏幾乎是同步的。不是訓練的同步,是節奏的同步。幾百人走在一起,呼吸的節拍卻像是同一個人。

  這種默契不是一時半會能練出來的,需要長時間在一起生活、訓練,共同經歷一些只有他們自己知道的事,才能磨出來。


  他們在看老兵……

  他們在看肩膀……

  他們在看隊伍的長度……

  不是那種「我知道你們有多少人」的長度,是那種「我看到你們一直在走,走了這麼久,還沒有走完」的長度。

  一支軍隊的規模,不是寫在紙上的數字,是刻在土地上的腳步。

  你走多遠,你就有多強。

  你走多久,你就有多少人。

  那些腳步從檢閱台前碾過去,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用一個巨大的、不知疲倦的錘子,敲打著這片土地。

  不是戰爭,勝似戰爭。

  它在告訴每一個站在觀禮台上的人:你打不過我們。

  不是威脅,是陳述!

  就像在說「冬天會下雪」一樣,不需要威脅,它就是會。

  還有什麼?

  還有沉默。

  那些走過去的士兵,沒有人喊口號,沒有人唱歌,沒有人用那些「殺敵立功」的口號來給自己壯膽。他們只是走,沉默地、專注地、像是只有走路這一件事需要做地走。

  那沉默不是壓抑,是自信。

  他們不需要喊什麼口號,因為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接下來要去做什麼。

  這種沉默,比任何口號都更讓阿蘇爾的貴族們感到窒息,因為這意味著,這支軍隊已經把『作戰』這件事,變成了工作。

  不是榮耀,不是使命,不是「為了鳳凰王為了奧蘇安」那種需要時刻掛在嘴邊的熱血,有的只是「這是我的職責,我要做好它,然後儘可能活著退役、回家」的日常。

  觀眾席上,一位年邁的阿蘇爾貴族不再看向閱兵隊列,不再看著那些沉默的、穩步前行的、胸口掛滿勳章的男男女女從檢閱台前走過,走過,走過,而是看向了靴面。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

  他旁邊的女兒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

  「他們在想什麼?」

  老貴族沒有抬頭,只是用同樣低的聲音回了一句。

  「他們什麼都沒想,他們只是在做他們該做的事。」

  女兒愣了一下。

  然後老貴族又補了一句,那聲音輕得像是在對自己說。

  「這才是最可怕的。」

  隊列還在走。

  旗幟還在飄。

  樂團的旋律還在那片遼闊的平原上迴蕩,不激昂,不悲壯,只是在那裡,像這片土地上的風一樣,從過去吹向未來。


  觀禮台上,阿蘇爾貴族們的表情從最初的震驚變成了凝重,從凝重變成了沉默,從沉默變成了一種更複雜的、難以名狀的東西,不是接受,不是拒絕,是那種「我終於知道了,但知道得太晚了」的苦澀。

  而檢閱台上,馬雷基斯的右臂還在那裡平舉著,紋絲不動。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他親自授過勛的老兵、那些他看著從各個庭畢業分配到各個部隊的年輕人、那些他叫不出名字但知道他們是誰的面孔。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笑,沒有哭,只是一種「我知道了」的確認。

  遠處的隊列還沒有走完。

  太陽又升高了一些,光芒落在那些深色的常服上,落在那些泛光的勳章上,落在那些被擦亮的軍靴上,折射出細碎的、千萬個方向的光。

  那光不刺眼,但讓每一個看向它的人,都覺得有些晃眼。(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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