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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1章 994當月老我是擅長的

  「昨晚在忙什麼?」

  聽到這個問題的阿里斯轉過頭,看向了一臉懵懂之色的達克烏斯。那張臉上寫滿了「我只是隨便問問」的無辜,眼神清徹得像是清晨森林裡的溪水。他盯著那張臉看了足足三秒,三秒里,他的拳頭逐漸緊了。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了遠處。

  過了很久,久到達克烏斯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沒好氣地做出了回應。

  「沒有忙什麼,我已經很老了,我要睡覺。再說……燈那麼亮。」他的聲音悶悶的,像是不太情願從喉嚨里掏出來。

  達克烏斯雙手抱懷看著遠處,平淡地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他的下巴幾乎看不出來。他沒有追問,沒有調侃,沒有用那種「你騙誰呢」的眼神去拆穿阿里斯那拙劣的謊言。他只是點了點頭,像是在說「行,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我有個問題。」

  「嗯?」達克烏斯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如果卡爾多昨晚殺了卡萊丹,等待卡爾多的將是什麼?」

  

  達克烏斯沒有回應,他的動作很慢,先轉過頭,將臉拉長,同時眯著眼,撇了阿里斯一眼。

  他的眼神從阿里斯的臉上掃過去,像是在說:你不是說你在睡覺嗎?你不是說燈太亮嗎?那你怎麼知道昨晚卡爾多和卡萊丹見面了?你怎麼知道他們差點沒打起來?

  阿里斯沒有任何反應,他的表情平靜得像一面剛擦過的鏡子,沒有心虛,沒有窘迫,甚至沒有被揭穿的尷尬。

  他只是站在那裡,等著答案。

  達克烏斯看了他兩秒,然後選擇了打直球。

  「你應該聽過我和馬拉努爾的故事吧?」

  「略有耳聞。」阿里斯不緊不慢地回應道。

  見阿里斯選擇迴避,達克烏斯不再跟進。

  因為沒有意義。

  話題是以卡爾多這對兄弟展開的,而不是阿里斯潛伏在克拉卡隆德時的經歷。

  「你知道的,時代變了。」達克烏斯說的同時,緩慢地攤開雙手。那動作像是在展示什麼,展示這片天空,這片土地,這些正在發生的、不可逆轉的變化,「他會迎來社會性死亡。」

  「社會性死亡?」阿里斯詫異地咀嚼著這個詞,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彙。他的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品味它的發音、它的結構、它在舌頭上的重量。

  但很快,他就理解了。

  不是查字典那種理解,是那種腦子裡突然亮了一盞燈、所有的碎片都在一瞬間拼合到一起的理解。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然後他搖了搖頭,發出一聲感嘆。


  「你真的非常厲害,達克烏斯,他們輸得不冤。」

  相比其他的阿蘇爾貴族,阿里斯很了解杜魯奇。他了解杜魯奇的一切,不是那種「我知道他們有多少艘船、多少個軍團」的了解,是那種「我知道他們怎麼想問題、怎麼做決策」的了解。

  沒有哪個阿蘇爾比他更了解杜魯奇。

  而越是了解,就越能感受到達克烏斯的強大。不是武力的強大,那種強大看得到、摸得著、可以防備。是那種融在制度里、嵌在體系里、藏在每一個不起眼的日常細節里的、看不見摸不著但無處不在的強大。

  「嗯,謝謝你的誇獎,雖然我知道我很厲害。」達克烏斯無視了阿里斯那鄙夷的目光,臭屁道。他的下巴微微揚起,嘴角掛著一個「我就是這麼厲害你能把我怎麼樣」的弧度。

  但很快,他就恢復了正常,那種臭屁的表情像被一陣風吹走了,露出了底下更為真實的、平靜的、帶著一絲認真的面孔。

  「刨除情感……卡爾多做了一個非常棒的選擇,你了解貴族法吧?」

  「了解!」

  「啊,這種感覺真棒呢……」達克烏斯又陷入了自我陶醉。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來,嘴角的弧度比剛才更大了一些,整個人像是泡在溫水裡一樣鬆弛。

  他這麼做的原因,但遺憾的是,細節只有他自己知道。

  然而這不妨礙,作為奸奇神選的他又又又做到了!

  每一次齒輪咬合,每一次看似無關的事件被串聯成一條線,那種感覺,比任何酒精、任何藥物、任何戰場上的勝利都更讓人上癮。

  如果不是場合不對,他大概會開一瓶酒,對著太陽敬自己一杯?

  如果達克烏斯沒出現,以卡爾多兄弟為主角展開的故事,應該被命名為『愛莎之淚』。(五版最後一個戰役)

  這對兄弟出生在凱恩之夜,他們是雙胞胎,這在精靈社會中被視為神聖的、有說法的、帶著某種預言色彩的存在。

  第一個孩子正是卡爾多,因當晚的星辰而得名。第二個孩子卡萊丹,則以傳說中古老的偉大巨龍命名,象徵著真正的智慧與力量。

  於是,這對兄弟的父親——梅萊納爾,前往了伊甸谷,向那裡的先知諮詢雙胞胎的命運。

  先知們做出了一個奇特的預言,不是那種模稜兩可的「他們將成為偉大的領袖」之類的廢話,而是具體的、清晰的、帶著時間刻度的預言。她們告訴梅萊納爾:除非兄弟倆死於對方之手,否則他們都不會遭遇暴斃。

  梅萊納爾聽到這個預言時,感到了欣慰。因為他確信自己的兒子們永遠不會成為對手——他們是兄弟,是雙胞胎,是血脈相連的至親。


  他們怎麼可能互相殘殺?

  這就是達克烏斯討厭預言的原因,在卡爾多兄弟為主角展開的故事中,這個預言等於一個錯誤的錨點。它沒有被推翻,沒有被驗證,它只是在那裡,像一個長在腦子裡的腫瘤,一開始很小,小到沒人注意到它。

  但它在長,每一天都在長,長到把兄弟之間的信任撐出了裂縫,長到那些裂縫裡填滿了誤解和猜忌,長到裂縫變成鴻溝,鴻溝變成深淵。

  這為以後的悲劇埋下了伏筆。

  於是,父親梅萊納爾選擇了卡萊丹作為繼承人。

  當故事的節點出現後,當父親梅萊納爾選擇了卡萊丹作為繼承人後,卡爾多的痛苦與憎恨每一天都在加深。

  而追隨他的年輕貴族們也抱有同樣的想法,他們曾與卡爾多並肩作戰,在環形山的峭壁上和蠍尾獸搏鬥,在杜魯奇海盜的箭雨中舉盾衝鋒。他們期待著在他被任命為科瑞斯家族繼承人時,自己的忠誠能得到回報。他們等來的不是繼承人的冠冕,是「你弟弟被選中了」的消息。

  很快,他就再也無法忍受了,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他帶著一群追隨者登上一艘小船,消失在黑暗的海面上。

  來到納迦羅斯後,卡爾多成功地見到了馬雷基斯,嗯,另一個時間的馬雷基斯,沒有達克烏斯干涉的馬雷基斯。

  巫王耐心地聽完了卡爾多那充滿苦難的故事,他沒有打斷,沒有催促,只是坐在那裡,用那雙冰冷的、像是能看穿一切偽裝的眼睛,注視著這個從遠方漂來的年輕人。

  他聽完了,然後意識到了這樣一個僕人的價值。他喜歡這位年輕的貴族,因為他從卡爾多眼睛裡看到了和自己一樣的東西,被背叛後的恨,被剝奪後的憤怒,還有那種「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他們付出代價」的、純粹的、不摻雜任何雜念的復仇欲。

  有一位顧問建議將卡爾多折磨至死,逼他吐露秘密,這是杜魯奇對待叛逃者的常規流程,安全第一,情報優先。

  但馬雷基斯拒絕了。

  「我喜歡這位年輕的貴族,我喜歡他的憎恨。」

  於是,卡爾多活了下來,他接受了凱恩刺客的訓練,在那些不見天日的地下訓練場裡,在那些只有鮮血和汗水才能澆灌出成果的殘酷課程中,他成為了一名強大的戰士。而他狡猾敏銳的頭腦,也在這些年的磨礪中得到了進一步的錘鍊。他學會了如何在黑暗中潛行,如何在幾秒鐘內判斷對手的弱點,如何在最絕望的處境中找到那一線生機。

  他學會了不用劍殺人,也學會了用劍讓人生不如死。

  到了最後,他以其殘忍和缺乏仁慈而聞名。

  他不再是那個在環形山上和蠍尾獸搏鬥的年輕貴族了,他已經變成了另一種東西,一種更冷、更硬、更不像是活人的東西。


  多年後,馬雷基斯告訴卡爾多:復仇時刻終於到了。

  兄弟倆的軍隊在莊園外的平原上展開了最終決戰,那片平原曾經是他們的牧場,小時候他們在這片草地上放過羊,在那些低矮的丘陵上賽過馬,在那棵巨大的橡樹下偷吃過對方分到的甜餅。

  但現在,這片平原上只有血、鐵和屍體。

  在過去的五十年裡,卡爾多一直在為這一刻做準備。

  他的計劃細緻到了最微小的環節,從第一支箭的射出角度,到最後一支預備隊的投入時機。針對他兄弟可能使用的每一種戰術都想好了反擊方案,並自己研發了新的戰術。

  正因如此,杜魯奇們逐漸戰勝了阿蘇爾。

  看著自己的軍隊在身邊崩潰,卡萊丹做出了最後的選擇。他孤注一擲,向卡爾多發起了冠軍決鬥。

  卡爾多露出了殘忍的笑容。那個笑容里沒有溫度,沒有猶豫,只有一種「終於等到這一天」的、近乎病態的興奮。他欣然應戰,這正是他期待已久的時刻。

  不是戰場上的勝負,不是戰略上的優劣,是面對面的、用劍說話的、沒有任何藉口可以躲藏的、最終的裁決。

  冠軍決鬥開始了。

  然而,卡爾多最終還是犯了一個錯誤,他忽略了兄弟身上被稱為『聰慧過人』的詞條,不是不知道,是低估了,是輕視了。

  他低估了卡萊丹的戰鬥技巧,在荷斯白塔的那些年,卡萊丹不是只在讀書、學習施法。他也練劍,練到虎口開裂,練到手腕腫痛,練到每一個基礎動作都刻進了骨髓里。

  卡萊丹假裝疲憊來欺騙他,他讓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讓自己的腳步變得踉蹌,讓自己的劍尖下垂了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角度。他讓卡爾多以為,他已經到了極限。然後,在卡爾多放鬆警惕的那一刻,那只是一瞬間,零點幾秒,連眨眼都不夠。

  卡萊丹用魔法劍對他發動了致命的一擊。

  不是偷襲,是預謀。

  是從他提出冠軍決鬥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在心裡畫好的、每一步都精確到了毫秒的路線圖。

  預言成真了!

  隨著卡爾多的陣亡,杜魯奇失去了繼續戰鬥的意志。他們在卡萊丹和阿蘇爾守軍的怒火下潰逃,返回了納迦羅斯。

  戰鬥結束後,卡萊丹為他的兄弟建造了一座巨大的火葬柴堆。他親手點燃了那些柴堆,看著火焰從底部升起來,舔舐著兄長的身體,舔舐著他五十年沒見的、夢裡出現過無數次的臉。

  他沒有哭,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煙升上天空,越飄越高,越飄越淡,最後消失在雲層里,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到了這裡,故事迎來了終章。

  啊~正義再次戰勝了邪惡,光明戰勝了黑暗,弟弟戰勝了哥哥。

  然而,隨著達克烏斯的出現,這個故事的結構發生了改變。像是一棵被扭曲了五百年的樹,突然被一雙看不見的手,輕輕地、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掰直了。

  而改變自然意味著不同的結果。

  沒有人死,沒有人需要建造火葬柴堆,沒有人需要對著天空發呆,問自己:我到底做了什麼。

  卡爾多成了杜魯奇的中階恐懼領主,卡萊丹成了荷斯白塔的法師。他們昨晚見了面,抱了一下,哭了一下,然後坐下來,喝了半宿的酒。

  這個全新的故事雖然一點都不『錘』,沒有史詩級的決戰,沒有悲壯的犧牲,沒有那種讓人熱血沸騰又扼腕嘆息的、宿命般的悲劇感。

  但是很棒。

  起碼達克烏斯很喜歡。

  依照貴族法,依照卡爾多的軍功,科瑞斯家族可以分為兩支,各自發展。兩支互不隸屬,互不繼承,互不相欠。

  那些選擇跟隨卡爾多來到納迦羅斯的阿蘇爾會獲得豐厚的回報。

  不是大團圓,包餃子,是各得其所。

  不是沒有遺憾,是遺憾被放在了更輕的、可以負擔得起的容器里。

  阿里斯不知道裡面的門門道道,所以他不理解達克烏斯為什麼會突然變成這幅樣子,一會兒臭屁,一會兒嚴肅,一會兒像個話劇演員一樣對想像中的觀眾鞠躬致意。

  但他選擇了尊重。

  他認識的怪人已經夠多了,不在乎多這一個。

  於是,他繼續看向了遠處。

  過了片刻。

  「她就是瑪瑞斯特……女王?」

  「是的!」

  「作為以後的鄰居,我以後是不是要經常與她打交道?」阿里斯的目光停在瑪瑞斯特身上。

  達克烏斯看了阿里斯一眼,那一眼裡帶著一種「你終於問到點子上了」的微妙光。他的腦子在那一刻轉了起來,不是那種『思考』的轉,是那種『算計』的轉,齒輪咬合,槓桿撬動,一個平時不太用、但每次用都能讓事情朝著他想要的方向發展的機制,開始發力了!

  一隻有形的大手出現了!

  「我幫你引薦一下?」他的語氣輕飄飄的,像是不經意的提議,像是「要不要喝杯酒」一樣隨意。

  「嗯……」阿里斯先是點頭,那點頭幾乎是本能的。但很快,他就反應了過來。他的目光從瑪瑞斯特身上猛地收回,轉向達克烏斯,雙眼中閃爍著警覺的光,「你又在打什麼主意?」


  「難道我在你心裡,只是這樣嗎?」達克烏斯無辜地眨了一下眼,那無辜的表情做得極為到位,眉毛微微上揚,嘴角微微下垂,眼睛瞪得比平時大了一圈,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冤枉極了,有可以述說十天十夜的委屈。

  但如果仔細看,會在他的眼底深處捕捉到一絲一閃而過的、像是貓科動物在玩弄獵物時會露出的那種光。

  「不然呢?不應該是正式接觸嗎?為什麼要引薦?」阿里斯的眉頭皺了起來,作為一名貴族,他太清楚『引薦』和『正式接觸』之間的區別了。

  正式接觸,有流程,有記錄,有第三方在場,一切都可以追溯,一切都可以解釋。

  引薦?

  那是私人性質。

  「安納爾家族需要延續……」達克烏斯緩緩說道,他的語氣放慢了,像是在給對方留出消化的時間。

  「這不需要……」聽到這話的阿里斯第一個反應是暴怒,不是那種拍桌子瞪眼的暴怒,是一種更內斂的、壓抑在胸腔里的、像是岩漿在地殼下涌動的那種暴怒。

  他的拳頭猛地攥緊,指節發出細微的咔嗒聲。但說到一半,他那僅剩的理智將那股激烈的情緒壓制了下去。

  不是因為他冷靜了,是因為他知道,在達克烏斯面前暴怒沒有任何意義,這個人是不會被怒火推著走的,你越怒,他越冷靜,你越冷靜,他越有耐心。

  他咬緊牙關,牙床酸脹,眉頭緊皺,像要把那張無辜的臉鑿穿。

  最終,他的表情又變回舒緩,化作一聲苦笑。

  「我沒有開玩笑,這是一個很好的選擇,只要你願意。」達克烏斯說的同時,仔細地打量著阿里斯。

  那種打量不是上司打量下屬的打量,不是買家打量商品的打量,而是一位老裁縫在審視一塊布料時的打量,看看哪裡夠結實,哪裡需要加固,哪裡還可以再撐幾年。

  他認為阿里斯老了。

  這個『老』不是指年齡,儘管阿里斯已經很老了,他的年齡比在場的絕大多數精靈都要大,大到他自己有時候都需要掰著手指頭算。

  但一時半會不會死,據達克烏斯所知,在另一個時間線中,阿里斯成功地見到了終焉之時的最後一刻,在火焰和灰燼中閉上了眼睛。

  將時間換算一下的話,還有四百年可活,甚至更長。

  但現在,達克烏斯認為不一定了。

  那種『老』屬於一種被抽走了魂的老,沒了方向,沒了使命,沒了那個讓他每天從床上爬起來、穿上靴子、走出家門的目標。

  這樣的狀態下,人會老得更快,像是被從內部慢慢蛀空的樹幹,外表看著還在,但輕輕一推就倒了。


  所以,阿里斯需要一個新的方向!更多的使命!

  不是那種「你該退休了回家種種花」的方向,而是那種「你還得活著,你還得為某些人負責」的方向。比如家族的延續,比如培養、教導子嗣,比如在他死後,還有人能記得安納爾這個姓氏?

  「什麼叫我願意?」阿里斯鬼使神差地問出了這句話。

  他不是在反問,不是在質疑,而是一種「我不小心走進了你設的圈套,但我想看看這個圈套到底長什麼樣」的、帶著一絲自暴自棄的好奇。

  問完他就後悔了,他甚至想往自己的臉上來上那麼一巴掌,讓你多嘴,讓你接話,讓你在他面前露出破綻。

  「那是你不夠了解她。」達克烏斯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炫耀,沒有得意,只有一種「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而我願意告訴你」的坦誠。

  與第一次見到瑪瑞斯特的阿里斯不同,達克烏斯非常了解她。他了解她的政治手腕,了解她如何在勞倫洛倫那個多方勢力交錯的複雜棋盤上一步步走到今天;了解她作為女王時的驕傲與無奈;了解她在面對時代洪流時的掙扎和妥協。

  如果他出面,當月老牽線,他相信在這事上瑪瑞斯特不會有任何猶豫的。不是因為達克烏斯有多大面子,而是因為他太清楚瑪瑞斯特此刻最需要什麼了。

  「你不妨直接都說出來。」阿里斯看著達克烏斯。

  「沒問題。」達克烏斯點了點頭,「首先,她是馬雷基斯的親戚。」

  阿里斯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那種古怪不是驚訝,不是困惑,而是一種「你把一塊我從來沒想過要啃的骨頭突然塞到我手裡,還必須讓我吃」的、進退兩難的微妙。

  在他看來,安納爾家族與馬爾薩納斯家族門當戶對,從家世、從血統、從一切可以用文字記載和紋章證明的維度來看,這都不是一門需要猶豫的婚事。

  但重點不在這上面!

  重點在於,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如果他真的和瑪瑞斯特走到了一起,他與馬雷基斯將是親戚關係。

  這種感覺實在是……

  數千年的敵人,數千年的殺戮,數千年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最終變成了親戚關係?

  節日時要坐在一起吃飯?

  沒法去用語言描述。

  不是噁心,不是荒謬,是那種……認知被徹底顛覆後產生的、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的空洞?

  「剩下的就與政治有關了。」達克烏斯沒有給他太多消化時間,繼續往下說,「她的基本盤在勞倫洛倫,但艾尼爾內部的政治形態目前屬於一種分裂的狀態,一半人與我關係密切,進而站在杜魯奇一方;而另一半的一些仍是她的堅定支持者;而另一些……」


  說到最後,他攤開手。

  見阿里斯點頭表示明白後,他便不再多說。

  點到為止,這就是默契。

  「所以……」阿里斯明知故問道,他不是不知道答案,是想把那個答案從達克烏斯嘴裡再聽一遍,有時候,聽自己說和聽別人說,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心理確認。

  「目前擺在她面前的選擇不多。」達克烏斯的語氣放平了,沒有了之前的戲謔和算計,只有一種冷冰冰的、近乎殘酷的現實陳述,「她可以繼續待在勞倫洛倫,但不再是女王,而是代行者。」說完,他看向了阿里斯,「你最近看過那邊的地圖嗎?」

  「看過,我懂了。」阿里斯確實懂了,也徹底懂了。

  如果瑪瑞斯特選擇成為代行者,那她就不再有女王的光環,不再有「我是這裡的主人」的天然權威。她需要依靠,需要有人站在她旁邊,在她說話的時候點頭,在她被質疑的時候說「我相信她」。

  而那個人,最合適的就是艾索·塔拉里恩的管理者。

  也就是——他!

  因為艾索·塔拉里恩距離勞倫洛倫非常近,未來負責管理艾索·塔拉里恩的他,將成為瑪瑞斯特最好的支撐力量。

  而婚姻,是最簡單的、最直接的、最不需要額外解釋的「我們是一起的」證明。

  不需要簽署同盟條約,不需要在議會裡辯論,不需要在宮廷里拉攏支持者。只需要兩個人站在一起,說一句「我們願意」,所有的問題就都解決了。

  所以,達克烏斯說的對:只要你願意。

  「其他的選擇呢?」阿里斯又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與之前一樣,問完他就後悔了。他發現自己正在被一個巨大的、無形的、像漩渦一樣的東西吸進去,不是被達克烏斯推的,是自己邁的步,只是這步邁得比他想像的要快得多。

  「你還真研究上了?」達克烏斯打趣道,嘴角的弧度帶著一絲欠揍的戲謔,「不會吧?不會吧!」

  「沒有……」阿里斯壓制著被達克烏斯挑起的躁動情緒,咬著牙轉過頭,不敢再看那張讓人又愛又恨的臉,「只是打發時間而已。」

  他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在說服自己,不是在回答達克烏斯。

  「她很尷尬。」達克烏斯的語氣又恢復了正經,那種正經來得快去得也快,像是有人在用遙控器切換他的人格模式,「奧蘇安沒有她的位置,她要麼選擇在洛瑟恩教書,要麼……成為土地管理方面的負責人。無論怎麼選,都意味著她要在她親戚的鼻息下活動。要知道,她之前可是女王!」

  達克烏斯的聲音放低了,像是在念一段悼詞。


  「你懂這種感覺嗎?那種從王座上走下來、站在人群里、發現沒有人再為你讓路的感覺。她以後或許會來到鳳凰王宮廷任職,但她目前需要的是一個體面的過渡,不是施捨,不是照顧,是一個讓她可以對自己說『我還沒有墜落,我只是換了一個方向』的過渡。」

  「我歷經過,」阿里斯搖了搖頭,聲音比平時低沉得多,「我能做到感同身受。」

  「無論她最終怎麼選擇,你都是一個非常好的選擇,不是嗎?」達克烏斯再次攤開手。

  阿里斯點了點頭。

  不得不承認,達克烏斯說得對。

  不是『可能對』,是『確實對』。

  安納爾家族需要延續,瑪瑞斯特需要一個體面的過渡,艾索·塔拉里恩和勞倫洛倫在地理上天然互補,而政治上的結合可以通過婚姻變得簡單而牢固。

  每一個點都對,每一個點都踩在邏輯的節拍上,每一個點都沒有漏洞。

  突然,他感覺到不對。

  他現在僅僅是第一次見到瑪瑞斯特,而且只是遠遠地見過,連一句話都沒說過,連她說話的聲音是什麼樣都不知道。

  怎麼就……怎麼就跳到家族延續了?

  怎麼就跳到體面過渡了?

  怎麼就開始權衡利弊、分析得失、像在做戰前推演一樣,討論這樁婚事的可行性了?

  他猛地轉過頭,想找達克烏斯算帳,但達克烏斯已經不再看他了。他的目光越過阿里斯的肩膀,落在遠處那片從晨霧中漸漸清晰的地平線上。

  「行了,準備出發了,新的一天開始了。」他的聲音不再有戲謔,不再有算計,只有一種平靜的、不容置疑的、像是晨鐘一樣沉穩的安定,「記住,阿里斯,今天對於精靈來說非常重要!」

  阿里斯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他的嘴唇動了兩下,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達克烏斯說的每一個詞,都是真的!

  不是那種需要包裝、需要修飾、需要放在特定語境下才能成立的『真』,是那種無論從哪個角度看、無論用哪把尺子量、無論誰來評判,都找不到一個可以反駁的理由的『真』。

  而正是這種『真』,讓他最不安。

  遠處的號聲又響了,晨光從雲層的縫隙中傾瀉下來,在地面上鋪開一條金色的、長長的、看不到盡頭的路。

  達克烏斯邁出了第一步。

  阿里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看了兩秒,然後跟了上去。他的腳步有些遲疑,但每一步都在慢慢地、不可逆轉地踩實。(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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