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9章 992後

  「打起來了?」

  艾萊桑德壓低聲音,但臉上的表情儘是吃瓜的樣子,好奇、震驚、困惑,三種情緒擠在一起,讓他的臉看起來像是剛被人從背後拍了一巴掌。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等一個能讓他安心的答案,又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不知道……」

  西爾維婭先是搖了搖頭,動作很輕,幅度很小,像是在甩掉什麼粘在頭髮上的東西。隨後她古怪地看了艾萊桑德一眼,看到艾萊桑德還是一臉吃瓜相後,她無語地搖了搖頭,那搖頭的力度比剛才大了不少,頭髮跟著晃了兩下。

  接著不等艾萊桑德反應,她也沒留什麼話,更沒有什麼貴族禮儀,徑直走遠了。

  怎麼說呢?

  西爾維婭公主與艾萊桑德王子之間的關係挺怪的。

  不是那種「曾經有過什麼」的怪,也不是那種「現在有什麼」的怪,而是一種「本來應該有什麼,但被歷史硬生生打斷了」的怪。

  在某款遊戲中,塔爾·塞泰,也就是塔爾·風嘯城被劃到了卡勒多王國,但其實這是泰倫洛克王國的城市。

  而之所以被劃到卡勒多王國,是因為塔爾·塞泰距離卡勒多王國非常近。

  

  近到什麼程度呢?

  陸路兩天就可以抵達塔爾·薩爾恩,坐船更快;四天的路程可以抵達塔爾·薩默桑。

  在地圖上,塔爾·薩默桑比塔爾·薩爾恩距離塔爾·塞泰還要近,但那段路有一半是山地。

  所以,別看直線距離短,走起來比去塔爾·薩爾恩還費勁。

  至於塔爾·塞泰本身,這是泰倫洛克王國的重鎮,位於泰倫洛克王國南方。雖然鮮花平原的大部份區域已被海水淹沒,但由於面積龐大、以及靠近環形山部分海拔較高的原因,還有一少部分平原沒有被淹沒。

  那些殘存的土地,像是一座孤島上的最後幾塊菜地,被周圍的澤地和鹽鹼灘包圍,卻倔強地長著莊稼。

  於是,塔爾·塞泰成了泰倫洛克王國為數不多的膏腴之地。

  但由於處在外環的原因,沒少被杜魯奇突襲。而由於距離卡勒多王國較近,卡勒多的龍王子們沒少來幫忙。

  從大的方面來說,塔爾·塞泰是卡勒多王國的屏障,如果杜魯奇在塔爾·塞泰站穩了腳跟,下一步就是卡勒多的海岸線;如果塔爾·塞泰丟了,卡勒多就失去了最後一道防線。

  泰倫洛克王國與卡勒多王國是盟友關係,這種盟友關係不是寫在紙上的,是用血寫的。

  每一次杜魯奇突襲,每一次龍王子們馳援,都是在給這份盟約加注。


  從小的方面來說,龍王子們需要功勳、需要證明自己。在卡勒多,沒有人能只靠血脈坐著吃飯。你需要去戰鬥,需要去守護,需要站在第一線,讓所有人看到你還能戰鬥。

  而離家近的塔爾·塞泰,無疑是一個非常好的選擇,不需要長途跋涉,不需要複雜的後勤。

  在之前決定誰是下任鳳凰王的會議上,泰倫洛克王國堅定地站在卡勒多王國一方。

  這是大方面。

  小方面,之前艾萊桑德所在的卡拉德家族準備與西爾維婭所在的家族聯姻,而連接兩個家族的正是艾萊桑德與西爾維婭。

  但這些都是舊事了。

  隨著杜魯奇開始君臨奧蘇安,一切的一切都發生了改變,沒有什麼比戰爭更重要、更迫切的事了。

  婚約被擱置,見面被取消,接著,由于吉利德的出現,泰倫洛克王國方面跳反了。

  不是『背叛』,是『重新選擇』,泰倫洛克找到了『主心骨』。

  所以,目前西爾維婭與艾萊桑德的關係……很難用一個詞概括。

  不是敵人,不是朋友,不是曾經的婚約者,不是現在需要合作的什麼關係。他們只是兩個曾經差點成為一家人、現在站在不同陣營里、在杜魯奇的軍營里偶遇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說就走開了的人。

  艾萊桑德沒有注意到西爾維婭已經離開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個瓜上。

  不是杜魯奇與阿蘇爾打起來了,不是海軍與陸軍打起來了,更不是像昨晚那樣,而是愛莎系內部。

  愛莎系!

  這瓜太大了,大到他需要額外的時間來處理。

  要知道愛莎系的代表人物是第十任永恆女王!

  這還是阿蘇爾方面,除了阿蘇爾方面,還有杜魯奇方面以及阿斯萊方面。

  實際上,沒這麼離譜,沒打起來,雖然沒打起來,但毋庸置疑的是,吵起來了。

  愛莎信仰這塊目前有點抽象,有點像……大房、二房、三房?

  奧蘇安的永恆女王是大房,畢竟是萬物之源嘛;勞倫洛倫的瑪瑞斯特女王是二房,是從初代鳳凰王大兒子那分出去的;艾索洛倫的艾瑞爾嘛……三房。

  但現在,艾瑞爾都沒了。

  三房取而代之的是愛莎神選阿麗莎?

  但其實這又不太準確,這裡面的情況很複雜。阿麗莎不像是三房,更像是四房?這就涉及到杜魯奇與阿斯萊的內部派系問題了。

  達克烏斯離開艾索洛倫時,提爾雅·銀翼和薩拉萊爾·靈魂行者也出來了。這兩位是織法者、艾瑞爾的侍女、愛莎祭司、荊棘姐妹的領導者。


  早在艾索洛倫時,提爾雅就是被阿利薩拉養大的,長大後侍奉阿利薩拉,直到阿利薩拉離開艾索洛倫前往納迦羅斯。說是侍女,其實更像是女兒,那種沒有血緣關係、但比血緣更深的、在日復一日的陪伴中長出來的、剪不斷的牽絆。

  這種情感依附,比血緣更緊密,比誓言更沉重。

  而阿利薩拉,則是馬雷基斯的妻子。

  有了這層關係的加持,提爾雅選擇進入馬雷基斯的宮廷,服侍馬雷基斯。而薩拉萊爾則留在了艾希瑞爾。

  一南一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界限模糊得近乎刻意。

  在艾希瑞爾從事教育工作的愛莎信徒,實際上的政治歸屬,是跟隨薩拉萊爾,但在日常的行政與工作關係上,卻由瑪拉高斯統一領導。

  而在納迦羅斯從事教育工作的愛莎信徒,則更多地與提爾雅保持密切聯繫;可在制度與命令層面,她們歸德魯薩拉直接管轄。

  在分管上,這還僅僅是教育方面,還有其他方面呢;在地域上,這還僅僅是納迦羅斯與艾希瑞爾,還有艾索洛倫呢……

  目前,艾索洛倫近一半的林地領主是艾瑞爾任命的,達克烏斯接手後,沒有對阿斯萊內部進行人事變動。在政治上,這些林地領主追隨達克烏斯,信仰方面自然追隨提爾雅與薩拉萊爾。

  雖然內部派系的劃分有些模糊,但總的派系對立卻一下變得清晰了。

  阿蘇爾對杜魯奇。

  永恆女王對阿麗莎、提爾雅與薩拉萊爾。

  哦對了,永恆女王也是有外援的。

  這個外援就是她的親戚——勞倫洛倫的瑪瑞斯特女王。

  這就要提到馬爾薩納斯家族內部的事情了……(不展開了)

  是的,瑪瑞斯特女王也來了,她不得不來,再不出現,還在勞倫洛倫蹲著,她連最後的殘渣都吃不到了,雖然來了也未必能吃到就是了。

  毫無疑問,阿瓦隆王國是阿蘇爾的精神故鄉。作為奧蘇安最重要的精神聖地,阿瓦隆王國的政治實力僅次於伊泰恩王國。永恆女王深刻影響著阿蘇爾的集體意識,鞏固其共同價值觀、傳統與使命認同。因此阿瓦隆不僅是地理疆域的劃分,更是奧蘇安的精神之心。

  但遺憾的是,這次會議雖然圍繞信仰展開,但核心卻不是信仰,而是實打實的權力與職責劃分。

  說的更直白點就是:分蛋糕。

  毫無疑問,這方面是永恆女王的薄弱項。甚至可以這麼說,在這方面,她毫無還手之力,被杜魯奇系壓著打。

  在精靈社會,能混到高層的女性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


  阿麗莎是正兒八經的杜魯奇,她的神選不是某位祭司的認定,不是某次會議的投票,而是來自愛莎的親自認證。

  這是正兒八經的君權神授,與永恆女王無關,既具有神聖不可侵犯性,又具有合法性依據。

  所以,阿麗莎在與永恆女王的關係上,是平等的。

  如果不是永恆女王之位是母女世襲,如果不是奧蘇安有傳統,如果不是阿蘇爾只認永恆女王……

  提爾雅與薩拉萊爾更不用說,而瑪瑞斯特女王那更是搞政治的好手,她在勞倫洛倫的宮廷里待了那麼多年,經歷過政變,見識過人類的陰險,矮人的固執,精靈的虛偽,她的手腕、她的心計、她的耐性,不是現在這位永恆女王能比的。

  於是,整個會議的進程異常的火爆。

  不是那種「你拍桌子我摔杯子」的火爆,是那種「你笑我也笑,但你的笑容里藏著刀,我的笑容里藏著毒」的火爆。

  每一句話都是經過精心計算的,每一個停頓都是給對手挖的坑,每一個眼神都是對下一輪交鋒的預告。

  在達克烏斯的操作下,阿瓦隆王國的領主們沒有隨永恆女王一起來。那些本應該站在她身後、為她撐腰的人,一個都沒來。

  雖然來了也沒什麼用,最多只是爭吵時聲音大一點而已。但聲音大有時候也是一種力量,至少能讓對方知道,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為了『公平』,艾索洛倫的林地領主們也沒有參加會議。

  兩邊的外援都被擋在了門外,只剩下永恆女王、瑪瑞斯特女王、少部分永恆侍女,以及阿麗莎、提爾雅和薩拉萊爾幾個人,在那張長桌的兩側,用最優雅的姿態,啃著最硬的骨頭。

  當然,會議進行的過程中馬雷基斯與達克烏斯均未在場。

  達克烏斯在忙別的事,他總是有忙不完的事。

  而馬雷基斯……對他來說,手心手背全是肉。

  他是尷尬的。

  他與永恆女王和瑪瑞斯特是親戚,那種血緣上不遠不近、政治上卻牽一髮而動全身的親戚。

  而阿麗莎、提爾雅與薩拉萊爾均是他的支持者,他能有今天,這三位可以說是功不可沒,她們是整個體系中重要的一環,缺了誰,杜魯奇的君臨奧蘇安都不可能在短短五十年內完成。

  所以馬雷基斯選擇缺席。

  不是逃避,是「我在這不合適」。

  他既不能幫永恆女王說話,那樣會寒了阿麗莎她們的心;也不能幫阿麗莎說話,那會讓本就被動的親戚更加的被動。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從這張桌子旁挪開,讓這些女人自己去吵。


  而會議具體內容……無非是亮牌與兌子。

  阿麗莎、提爾雅與薩拉萊爾表面上為了表示對永恆女王的尊重,讓永恆女王先出牌。阿麗莎甚至微微欠了欠身,做了一個「您先請」的手勢,那手勢優雅得像是宮廷舞會上的邀請。

  但其實是有著豐富政治鬥爭經驗的她們三人玩了一手以退為進,就像打架先拉開距離,接著來個飛踹——讓你先出招,讓你先暴露底牌,讓你先消耗掉你那本就不多的優勢,然後她們再從容地、有條不紊地、從你夠不到的角落裡,把一張張你從未見過的牌甩在桌面上。

  同樣有著豐富政治鬥爭經驗的瑪瑞斯特知道這是杜魯奇的圈套,她太熟悉這種「您先請」的套路了,但她能有什麼辦法?

  牌就在這擺著。

  除非……愛莎本尊出現在會議室,將蛋糕一一切好。

  或者永恆女王玩一手『請愛莎上身』的把戲,就像馬雷基斯在赫莉本無語的目光中,從凱恩的血壇中鑽出來,宣稱自己是凱恩神選那樣。

  但在這個世界,神是真實存在的,不是寫在經文裡的符號,不是畫在牆上的肖像,是會回應祈禱、會展現神跡、會在你需要的時候出現或拒絕出現的活生生的存在。

  而且,這麼玩……永恆女王心裡的那一關就過不去,作為永恆女王,無論如何她都不能假裝愛莎在她的身體裡說話。

  那不叫『請神上身』,那叫『褻瀆』!

  於是,永恆女王方面先將牌打了出來。

  更具體點的話,就拿柯思奎王國舉例。

  由於環境與天氣的原因,柯思奎王國的土地難以耕種,其居民要麼依靠王國間貿易、狩獵和捕魚來補充當地農產品,要麼通過玻璃溫室——一個比暴露在海風中對植物更安全的自給自足環境,進行小規模種植。

  而有些植物,眾所周知地難以在玻璃溫室中培育,而成功做到這一點,被視為愛莎恩寵的標誌。

  造船方面,愛莎的神龕點綴著森林,施法者通過高等魔法和紀倫之風的複雜儀式,將仍然活著的樹木從地面誘導出來,並將它們塑造成在水上使用的形狀。

  不是砍伐,不是加工,是『生長』——讓樹長成船的形狀。

  那過程漫長而神秘,需要祭司們在樹下吟唱,需要施法者在樹幹上繪製符文,需要等待幾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從森林裡『收穫』一艘船。

  有時在發船之前,愛莎的祭司會在船上裝飾愛莎之眼,祈求母神與情緒不穩的瑪瑟蘭溝通,以確保船隻免於瑪瑟蘭的憤怒。

  在民生方面,塔爾·柯瑞利的神殿區有一間宿舍,供二十多名愛莎見習祭司居住。這些有抱負的祭司除了主持儀式、維護神殿,還會通過施展小戲法來清潔公共區域或提高玻璃溫室的收成。有時她們還會在監獄擔任顧問或監護人,此外,她們還會定期檢查水庫公園的水質。


  此外就是與高等魔法有關的魔法體系了。

  咋說呢,看似面面俱到,但又門門不行。

  每一個領域都有涉足,每一個領域都停留在『儀式』和『奇蹟』的層面,沒有形成可複製、可推廣、可量化的體系。

  結果不言而喻,在成體系的杜魯奇系面前,被壓著打。

  不是輸了一籌,是根本沒法上桌。

  阿麗莎站了出來,她先講歷史。

  講翡珀花園是如何成立的,成立後,在做什麼。然後又從機械化耕種、種子、土地維護、鐵塔體系開始,到最終被加工完的糧食出現在精靈的餐桌上。

  整個農業體系盡在其中,從耕種到加工,再到運輸。

  雖然運輸方面未來會分出去,由萊瑪系來掌握,但其他方面,盡被掌握。

  全套的、閉環的、從種子到餐桌的產業鏈,不需要祈禱,不需要儀式,不需要『愛莎的恩寵』。你只需要按照操作規程去做,就能收穫。

  永恆女王怎麼玩?

  根本沒法玩,根本不堪一擊!

  在這套體系面前,奧蘇安的體系根本不叫體系。在整個環節中,奧蘇安的愛莎教派只涉及到耕種,其他的皆由莊園體系負責,而莊園體系的核心是貴族,不是祭司。

  所以當阿麗莎說「我們的農業是成體系的」時,永恆女王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

  因為她說的是事實。

  於是,參會的永恆侍女們站了出來,她們搬出了信仰,搬出了愛莎教派是如何深入人心的。她們說,這不是技術能替代的,這是心,是幾千年來每一代阿蘇爾人從出生到死亡都在愛莎的注視下走過的路。

  然而,有著豐富政治鬥爭經驗的阿麗莎根本不上套,她甚至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羅圈話反覆地從她嘴裡出現,核心就是杜魯奇的農業體系是如何如何牛逼,從產量到品質,從成本到效率,從抗病到抗災,每一個數字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每一個案例都有據可查。

  她不是不尊重信仰,她只是把信仰和生產力分開了,然後又將信仰和生產力重新合在了一起。

  你可以在神龕前祈禱豐收,但你得去田裡幹活,這一點也不衝突。

  於是……自然而然地吵了起來。

  不是那種潑婦罵街的吵,而是那種「你引用經文我引用數據」的、帶著貴族體面的吵,每一句話都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切開對方的皮膚、肌肉,直到骨頭。

  會議室里的燈光很亮,很白,和這場爭吵一樣,沒有任何柔情蜜意的餘地。


  愛莎的神龕就在會議室正中心,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嘴角帶著那種幾千年來不曾改變過的、神秘的、讓人琢磨不透的微笑。

  她看著她的信徒們,在她面前,為了『誰更懂她』,吵得不可開交。

  沒有人知道她是怎麼想的。

  也許她知道。

  也許她不在乎。

  也許,她只是覺得,都挺好的?(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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