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8章 991兵

  最終,這列火車停在了月台,不是駛過,是停。

  車輪靜止了,汽笛也不再鳴響,只有車頭處偶爾冒出的一縷白色蒸汽,在晨風中緩緩升起、變淡、消散。

  艾萊桑德打量著停在身前不遠處的車廂,雖然他是第一次見到火車、車廂,但他不傻。經過前後對比,他知道這個車廂是用來裝人的,而不是用來裝貨的,車箱的側面沒有那種巨大的、對開的貨艙門,只有那一排排明亮的窗戶,窗戶後面是乾淨的、鋪著深色布料的長座椅;那前後兩端寬敞的上下通道,通道的兩側還裝著扶手。

  再說,也是最重要的,這列火車停在了月台。

  隨後他看向了月台上的杜魯奇列隊,軍官們站在各自隊伍的前端,嘴裡喊著短促有力的口令,手臂在空中劃出乾脆利落的弧線。

  那些黑色的方陣在口令聲中有序展開,不是混亂的涌動,不是一窩蜂的擁擠,而是一種像摺紙一樣的、層層迭迭的、有邏輯的流動。

  每一排的人依次轉身、邁步、登車,前後之間保持著四到五步的間隔,沒有一個人踩到前面人的腳跟,沒有一個人在車門處堵住。

  整個過程安靜而高效,像是他們已經這樣登車登了一千次,一萬次。

  「上去吧。」

  說完,他率先走向了那列黑色怪物敞開著的車門,他的步伐不急不緩,靴跟在月台的水泥地上敲出沉穩的、有節奏的聲響。他沒有回頭,沒有確認奎瑞利恩是否跟上,他知道他會跟上的。不是因為他相信奎瑞利恩,而是因為他相信,在卡勒多人沉默寡言的外表下,有一種不想落後於人的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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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兄弟踏上了火車後,奎瑞利恩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里混雜著鐵軌的味道,那種被車輪反覆碾壓之後散發出的、帶著金屬溫度的氣息;機油的味道,那種從車廂底部的傳動軸和軸承中滲出來的、滑膩而刺鼻的、工業機器特有的體味;還有某種他從未聞到過的、陌生的、像是被壓縮過的蒸汽的味道,那味道不濃,但很持久,像是一條看不見的舌頭,在他的鼻腔里停留了很長時間。

  他沒有咳嗽,沒有後退,甚至沒有皺眉。他只是大口大口地吸著這口氣,像是在用這種方式說服自己的肺:這些味道不可怕,你可以呼吸。

  然後他邁出了第一步。

  九點十分,汽笛的聲音再次出現。

  這一次,它不是從遠處飄來的,不是從霧氣中滲透出來的,而是從車頭的方向直接炸開的。

  「動了!」

  坐在窗邊的一個龍王子叫喊道,他的臉貼著玻璃,眼睛瞪得滾圓,像是在見證一個奇蹟。他的聲音很大,大到整個車廂都能聽到,但沒有人在意,因為在同一時刻,更多的人在心裡喊出了同樣的詞。


  「動了。」

  不是疑問,不是感嘆,只是一種確認。確認他們真的在這列火車上,確認這列火車真的在動,確認他們徹底回不去了。

  時代已經拉開了序幕。

  奎瑞利恩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聽到。但他沒有在喊,他只是嘴唇動了一下,那個詞就從齒縫間滑了出去,然後被火車的轟鳴聲吞沒。

  在叫喊聲中,火車開始提速。

  窗外的風景從緩緩倒退變成了飛速掠過,遠處的景象從視線中出現到消失,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

  背坐的艾萊桑德看著倒退的風景,發著呆。他的視線沒有焦點,他的視網膜上只是模糊的、流動的色塊,像是被雨水沖刷過的水彩畫。

  他的腦子裡在轉著什麼?

  沒有人知道,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在無意識地敲擊著,不是某種有規律的節奏,只是一種下意識的、像是身體自己在給自己打拍子的動作。

  過了很久,他看向了坐在他對面、同樣發著呆的奎瑞利恩。

  但不同的是,奎瑞利恩的眼眶是紅的。

  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那種血絲從眼球邊緣向中心蔓延的、因為長時間沒有眨眼、因為過度思考導致眼部充血的紅。他的目光盯在窗外的某個點上,但他的焦點不在那裡,他的大腦正在處理一些比窗外風景更重要的信息。

  「怎麼,還在回味早上的雞蛋?」艾萊桑德打趣道。

  那是一個哥哥在用自己的方式,試圖把弟弟從某種深陷的情緒中拉出來。

  然而,奎瑞利恩並沒有回應。

  此刻的他已經回過神了,不是從艾萊桑德的打趣中回過神,而是從最初的震驚、困惑、那種「我不知道我在哪裡」的恍惚中回過神了。

  他的大腦開始以一種與剛才完全不同的方式運轉,不是那種被動的、被外界信息轟炸的、只能接受無法處理的模式,而是主動的、分析的、帶著他那一貫的軍事素養和戰術思維的模式。

  他從一名將領的角度,思考火車對於軍事的價值。

  於是,他的眼眶更紅了。

  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一種我終於看到了,但我寧願沒看到的、殘酷的清醒。他似乎明白了杜魯奇為什麼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完成君臨奧蘇安的壯舉。

  不是因為他們更勇敢,不是因為他們更狡猾,是因為他們的軍隊坐火車的時候,阿蘇爾的軍隊還在騎馬,還在步行;是因為他們的物資在鐵軌上飛馳的時候,阿蘇爾的糧草還在馬車上慢慢晃蕩;是因為他們的戰略部署是以小時為單位的,而阿蘇爾的戰略部署是以星期、以月為單位的。


  這不是戰爭,這是降維打擊。

  但他沒有把這些想法說出來,他知道,如果他此刻開口,他的聲音會發抖。他能做的,只是坐在那裡,目光越過玻璃窗,試圖看向更遠的地方,那裡沒有鐵軌,沒有火車,沒有任何工業文明的痕跡,有的只是過去,有的只是艾里昂王國那廣袤的草原。

  但他知道,那些鐵軌,遲早會鋪過去的。

  遲早!

  見奎瑞利恩沒有回應,艾萊桑德站了起來,很快他出現在過道中。當他即將邁出下一步時,他頓住了,目光落在拉希爾身上。

  拉希爾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怎麼了?我臉上有什麼東西?直到艾萊桑德從懷中掏出早上領到的那包煙,在拉希爾眼前晃了晃,拉希爾才反應過來。

  他知道艾萊桑德需要一個打火機。

  不過,拉希爾沒有掏出打火機,而是也站了起來。他指了指通道盡頭的車廂連接處,那是抽菸的地方。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通道,消失在車廂內。

  等渾身煙味的艾萊桑德回來時,奎瑞利恩仍在發呆,他的眼眶變得更紅了,紅到眼角似乎下一秒就要溢出液體來。

  不是淚水,是那種充血到極限的、毛細血管快要承受不住壓力的、讓人看了就覺得疼的紅。仿佛下一秒,血淚就會出現在臉頰上,又仿佛那眼眶裡裝著的不是血淚,是某種更沉重、更粘稠、更難流淌出來的東西。

  艾萊桑德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很輕,很慢,像是在把胸腔里所有的無奈都一點一點地擠出去。他了解他的兄弟,就像他了解伊姆瑞克那樣,了解戰死在洛瑟恩的馬倫得里那樣。

  他知道奎瑞利恩不是一個會輕易表露情緒的人,而當一個人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只是發呆的時候,那說明他的腦子裡正在翻湧的東西已經超出了語言能承載的範圍。

  於是,他靠在靠背上,閉上了眼睛,開始閉目養神。

  他開始預判到達終點後,他們會經歷什麼,是再次被集結?是被分開安排住處?是被馬雷基斯或達克烏斯,甚至是芬努巴爾逐一召見?還是直接被拉去參加什麼儀式或會議?

  他在腦海的棋盤上擺放著一顆顆棋子,試著推演每一種可能性,試圖在那片他仍然不熟悉的陌生土壤上,找到一條不至於摔得太慘的路。

  然而,沒思考多久,艾萊桑德就發現車廂內陷入了某種詭異的靜止。那種靜止不是安靜,車輪碾壓鐵軌的咔噠聲還在,車廂連接處的金屬碰撞聲還在,遠處其他車廂里的低語聲也還在。

  但那些聲音像是被一層透明的膜隔在了外面,傳進來的時候已經失去了溫度,只剩下一種空洞的、機械的、讓人後背發涼的迴響。車廂里的空氣也變了,變得粘稠,變得沉重,變得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在從車廂的兩端向中間緩慢擠壓。


  還沒等他睜開眼,身旁的拉希爾就不動聲色地推了他一下。那一下很輕,但很準,正好推在他的肋骨側面,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別睡了,出事了的急促。

  當他睜開眼時,他發現一部分原本應該坐著的龍王子站了起來。

  不是那種我要去上廁所、抽根煙的起立,是那種身體猛地繃緊、像被彈簧彈起來一樣的、帶著戒備和緊張的起立。

  有的人站在座位旁邊,手按在佩劍的劍柄上,目光警惕地望向車廂的一端;有的人已經側身站到了過道里,身體微微前傾,像是一張被拉開的弓。有人看向他,那目光裡帶著問詢,怎麼辦?有人看向他的身後,那目光裡帶著更直接的、對正在接近的事物的審視。

  「例行巡邏,把腳收下。」

  還沒等他回頭,還沒等他站起來,身後不遠處就傳來一道壓抑的聲音。那聲音不高,但很沉,像是從胸腔里壓出來的,帶著一種不想再說第二遍的克制。

  這聲音出現後,就像什麼被激活了一樣,更多的龍王子站了起來。座位上的布墊被壓下去的彈起聲、劍鞘觸碰的金屬碰撞聲、靴底踩在車廂地板上的悶響,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像是一陣短暫的、來自不同方向的騷動。

  他也站了起來。

  兩名敕令黑騎士出現在了車廂內,站在過道中。

  他倆似乎發現艾萊桑德是這個車廂內的領導人,他倆轉過頭,平靜地看著艾萊桑德。目光里沒有居高臨下的審視,沒有你們給我老實點的警告,也沒有我知道你們是誰但我裝作不知道的刻意迴避。

  只有一種平靜的、職業性的、像是每天都要重複一百遍的例行公事般的注視。

  很嚴肅,很莊重,這是這兩名黑騎士給艾萊桑德的第一感覺。

  虛弱?遲疑?沒有!

  他沒有感受到一絲一毫的異樣,似乎在來到這個滿是龍王子的車廂之前,他倆就已經適應了面對這種目光、威壓與環境;或者說,在軍營時,他倆早就適應了。這些龍王子們引以為傲的血脈威壓,在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老兵面前,輕得像風。

  對視持續了三秒鐘。

  這三秒鐘里,車廂里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半。龍王子們的目光在艾萊桑德和兩名黑騎士之間來回彈跳,像是一群等待頭狼做決定的狼群。

  最終,還是艾萊桑德讓了步。

  他停止了對視,不是垂下了目光,只是轉過了頭,不再與他倆對視。他將目光投向車廂內站起來、將過道堵住的龍王子們,目光沉穩、緩慢,像是一把無形的熨斗,從這些躁動的身影上一下一下地熨過去。

  毫無疑問,作為卡勒多子嗣的他,作為現在的卡勒多王國話事人,他是有一定威望的。


  那威望不是來自權力,不是來自財富,而是來自血脈,來自名字,來自能力,來自那種幾千年傳承下來的、刻在骨子裡的、不需要語言就能被感知到的「他是我們的人」的信任。

  隨著他目光的掃過,大部分龍王子們或是坐下,或是讓開了過道。

  然而,這只是大部分。

  「阿斯尼爾!」

  艾萊桑德厲喝了一聲,那聲音不大,但很尖,像是用刀背敲在了玻璃杯的杯沿上。

  阿斯尼爾的反應是對那個名字的反應,不是對艾萊桑德的,他的身體震了一下,然後他的目光才從某種凝固的、深不見底的凝視中掙脫出來,轉向了艾萊桑德。

  但他還是站在過道上,他的雙手垂在身側,沒有握劍,沒有握拳,只是垂在那裡,像兩根沒有生命的金屬杆。他的雙眼死死地盯著那兩名黑騎士,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仇恨,只有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冬眠中被驚擾的蛇在睜開眼那一刻的、凝固的、冰冷的注視。

  那目光不是在看人,是在看某種他無法理解、無法接受、卻又無法否認的存在。

  最終還是兩名龍王子無奈地站了出來,一左一右將阿斯尼爾強拉了回去。阿斯尼爾被拉得踉蹌了一下,他的腳步不穩,但他的目光始終沒有從那兩名黑騎士身上移開,直到他的身體被拉到了座位後面,直到他的視線被其他人的身體擋住。

  當秩序重新恢復後,那兩名黑騎士沒有露出滿意的表情,也沒有點頭,也沒有轉變表情,更沒有鼓掌之類的戲謔的動作。他倆就像記憶被重置了一樣,忘記了上一秒發生了什麼,邁開腳步向前移動著。靴底踩在車廂地板上,發出沉穩的、有節奏的聲響,和火車輪子的咔噠聲混在一起,很快就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了。

  沒有出現什麼龍王子突然暴起,向黑騎士發起襲擊;也沒有黑騎士在行走的過程中被絆倒,龍王子發出鬨笑。

  什麼都沒發生。

  有的只是最終這兩名黑騎士消失在車廂的盡頭,他們的背影被車廂連接處的鐵門擋住,然後徹底不見。

  然而,艾萊桑德不知道的是,那兩名黑騎士停在了兩個車廂的連接部。他倆在那個狹小的、只有兩平方米的空間裡站了很久。

  為首的黑騎士抬起手臂,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不是那種大汗淋漓的、順著臉頰往下淌的汗,是那種細密的、沿著髮際線滲出來的、在日光燈下反著微光的汗。他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然後轉頭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黑騎士。

  那一眼裡沒有你怕不怕的詢問,沒有我剛才表現如何的求證,只有一種你也出汗了的確認。

  下一秒,他倆不約而同地露出了苦笑,那苦笑很輕,很短,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一樣。


  這差事可不好做,被龍王子們用那種目光盯著,被那種看不見摸不著但能感覺到的威壓壓著,被那種只要有一個失控,所有人都會跟著失控的緊張感裹挾著。

  但他們還是要去做,職責所在!

  重新坐下的艾萊桑德沒有再看那兩名黑騎士消失的方向,他再次閉上雙眼,但這一次,他思考的不是火車到達終點後會遇到什麼,而是阿斯尼爾。

  在他看來,當下的『阿斯尼爾』,更像是一個符號,代表著不穩定。不是那種會主動尋釁的不穩定,是那種隨時可能被某句話、某個動作、某個人觸發的、深埋在心底的、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發的不穩定。

  如果剛才,阿斯尼爾最終暴起,會發生什麼?

  艾萊桑德的腦子裡快速閃過那個畫面,阿斯尼爾撲向黑騎士,然後整個車廂陷入混亂,有人會幫忙,有人會阻止,有人會不知所措,有人會趁亂做自己一直想做的事。

  然後呢?

  然後整列火車都會被驚動,杜魯奇士兵會在幾秒鐘內封鎖這個車廂,會有更多的人受傷,會有禁閉,會有審訊,會有那些他不想面對但不得不面對的局面。

  而最壞的結果,不是有人受傷,不是有人被帶走,而是他們所有的努力,那些讓他們放下戒備、打開心扉、開始接受現實的努力,全部化為烏有。

  他知道那兩名黑騎士是敕令黑騎士,在軍隊中代表著馬雷基斯。

  毫無疑問,挑釁黑騎士被視為挑釁馬雷基斯。

  這一點,他知道,阿斯尼爾同樣知道。

  但知道和做到之間,隔著幾道深淵?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剛才那幾秒鐘里,阿斯尼爾沒能被那兩名龍王子拉回去,一切都會不一樣。

  火車到達終點後,阿斯尼爾會不會在某一關鍵時刻暴起?

  他不敢賭。

  但他知道,他必須在到達終點之前,找到那個答案,或者至少找到一種方式,讓那個答案變得不那麼危險。

  就在他進行思考時,他身邊出現了話語聲。坐在另一側的龍王子向拉希爾尋求解惑,剛才那兩個人是幹什麼的。不是質問,不是質疑,只是一種樸素的、帶著幾分好奇的、就像新兵在請教老兵時的他們是誰的問法。

  作為目前對杜魯奇體系最了解的卡勒多人,拉希爾做出了解釋。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一個詞都像是被仔細斟酌過的,不多不少,剛好夠用。

  「為首的是一名老兵。」解釋完後,拉希爾頓了一下,像是在給聽者留下吸收的時間。


  他的話語得到了認可,龍王子們點著頭。有人嗯了一聲,有人無聲地點了點頭,還有人只是微微垂了一下下巴。那是一種你說得有道理的、不帶有任何多餘情緒的、純粹的認可。

  不過到了這裡,話題並沒有結束。

  拉希爾開始解釋那名黑騎士為什麼是『老兵』,不是憑感覺,不是憑直覺,而是憑制服上可以被任何人驗證的證據。

  「他的胸前有一枚黑色戰傷勳章。」拉希爾的聲音變得像是在做一場學術報告,不疾不徐,層次分明,「那代表他在戰場上經歷過兩次重度傷殘,不是輕傷,不是那種包紮一下就能繼續戰鬥的傷,是那種會讓人在病床上躺上幾個月、甚至被認為再也無法重返戰場的傷。另一枚勳章,代表他已經服役了百年,還有一枚,代表他成為黑騎士已經有二十年的歷史。」

  「他的左臂還有一枚紀念章。」拉希爾的手指移到了自己的左臂上方,「那是回聲之城——扎慧塔克戰役紀念章。這說明他曾經參加過那場戰役,並且在戰役過程中表現優秀。」

  「扎慧塔克?」一名龍王子有些困惑地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名字,在他的認知中,這個名字過於異域,非精靈。

  「在露絲契亞叢林深處。」拉希爾耐心地解釋著,此刻的他就像一個前人在為後人解答,不厭其煩,不急不躁。

  他在洛瑟恩的時候,也問過同樣的問題。

  隨著他的解答,周圍圍滿了人。那些坐在座位上的龍王子們也忍不住伸長了脖子,有人甚至站了起來,把腦袋湊過來,生怕漏掉哪一個詞。

  當拉希爾講到恐虐大魔被達克烏斯以一種近乎蠻橫的方式放逐回混沌魔域時,倒吸冷氣的聲音像是一陣風,從人群的中心向四周擴散開去。那聲音不大,但很整齊,像是有人在指揮一樣,所有人都在同一秒吸了一口氣,然後又同一秒停住,讓那口氣在胸腔里停留了很久才緩緩吐出。

  「惡魔……」

  「蜥蜴人……」

  「杜魯奇……」

  都不是完整的句子,只是斷斷續續的詞組,像是被震驚打斷的、還沒來得及組織好的語言。

  但都是感嘆,沒有嘲諷。

  因為在場的龍王子都知道,無論杜魯奇之前怎麼樣,在大入侵的時候,當混沌的浪潮出現在奧蘇安時,當整個世界都陷入絕望的深淵,他們的先輩隨艾納瑞昂戰鬥過。

  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也是任何後來者都無法抹去的、刻在歷史深處的印記。

  「達克烏斯這麼強嗎?我以為……」那個龍王子沒有將話全部說出來,但他看了一眼閉著眼沒有加入話題的艾萊桑德,那目光里的意思已經足夠明白了。


  他本以為對方是那種靠頭腦、靠手腕、靠政治和外交走到今天的文職人物,而不是一個能在戰場上正面放逐大魔的戰士。

  他以為,但現在他不這麼以為了。

  拉希爾平靜地回視他,然後開口。他的語氣還是那種不咸不淡的、不帶任何修辭的陳述。

  「他很強,事實上,他是繼艾納瑞昂之後,放逐大魔數量最高的存在。」他的聲音沒有加重,沒有停頓,沒有那種接下來我要宣布一個重大消息的鋪墊。他只是把這句話當成一個普通的事實,和其他任何一個事實一樣,平平淡淡地說了出來。

  嘶……

  倒吸冷氣的聲音再次出現,比剛才更大,更整齊,更持久。

  驚訝、震驚、不可置信的表情像是被同一隻手捏出來的,出現在了龍王子們的臉上。有人張著嘴忘了閉上,有人瞪大了眼睛盯著拉希爾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在開玩笑,有人呆呆地看著自己面前的桌面,像是在試圖消化一個超出了他的消化能力範圍的信息。

  繼艾納瑞昂之後,這個定語在他們腦子裡反覆迴響,一下,一下,又一下。

  艾納瑞昂是什麼人?

  是第一位鳳凰王,是帶領精靈對抗混沌的傳奇,是在那個沒有任何人知道『惡魔』是什麼東西的時代,第一個站出來說『我們必須戰鬥』的人。

  他的傳說被刻在了每一座神殿的牆壁上,被寫進了每一本歷史書的扉頁,被每一個精靈孩子從能聽懂故事的那一刻就開始聆聽。

  而達克烏斯……

  「你們知道,為什麼生活在埃爾辛·阿爾文的艾尼爾會選擇加入杜魯奇陣營嗎?」

  等眾人回過神後,拉希爾平靜地拋出一個問題。見眾人搖頭,他繼續說道。

  「據我所知,當時出現了一道通往混沌魔域的裂隙。如果放任不管,那道裂隙會擴張,會吸引更多的混沌力量,會把整片森林變成廢土。達克烏斯完全可以置之不理,那不是他的領土,不是他的子民,但他還是站了出來,進入了混沌魔域。結果,你們也知道了。」

  龍王子們再次震驚,但他們震驚的點不在於他進去了,也不在於他出來了,而在於他進去了,出來了,然後什麼都沒說。

  在卡勒多的傳統中,一個戰士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需要讓所有人知道,需要被傳頌,需要被刻在劍刃上、繡在旗幟上、唱進詩歌里。

  但達克烏斯似乎不需要這些?

  他進去了,出來了,然後繼續做他的事,像是只是去集市逛了一圈。

  「過程呢?」

  「是啊,經歷呢?」


  「他是怎麼做到的?」

  「他帶了多少人?」

  龍王子們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湧出來,每一句都帶著急切,帶著一種我必須知道的渴望。拉希爾攤開手,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經歷者似乎很忌諱,拒絕透露經歷。我甚至都不知道經歷者都有誰,但我知道,這些人現在活動在高層,而且……」他頓了頓,「達克烏斯不止進入過一次。」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那安靜不是沉默,是那種所有人都想說話但不知道該說什麼的、被信息過載後的短暫空白。

  「不止一次。」

  這段話語在每個人腦子裡轉著,和之前聽到的所有信息碰撞、混合、發酵,製造出一種新的、之前從來沒在卡勒多貴族圈子裡出現過的情緒,不是恐懼,不是嫉妒,不是他怎麼做到的,而是……

  他怎麼還沒死?

  雖然包括拉希爾在內的龍王子都不知道具體的過程,但話題並沒有結束。它像一團被點燃的篝火,加上了新的柴,燒得更旺了。

  有人問達克烏斯使用的武器是什麼,有人問那些和他一起進入的人都有誰、現在在做什麼,有人問放逐大魔到底需要什麼樣的力量,是不是只有血脈特殊的人才能做到,有人問如果艾納瑞昂與卡勒多還活著,他倆會怎麼看待達克烏斯。

  話題一直圍繞著達克烏斯的武力展開,像是卡勒多人終於找到了一個他們熟悉的、能夠用他們的語言去評估和丈量的維度——武力!

  艾萊桑德早就睜開了眼。

  他沒有加入討論,也沒有打消龍王子們的興致。他只是靠在那裡,安靜地聽著。那些曾經萎靡的、沉默的、像是失去了所有光彩的面孔,此刻重新有了表情,不是興奮,不是狂熱,而是一種更積極、更主動,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一線光,想要湊近看看那光到底是什麼,帶著探索欲的生動神情。

  在他看來,這是一種好的現象。

  這代表龍王子們不再保守,不再抗拒,不再盲目。

  他們開始由被動轉成主動,去迎接那個未知的、不確定的新時代。他們不再問「我們為什麼會輸」,而是開始問「他們是怎麼贏的」。

  前者是向後看的,後者是向前看的。

  這中間的距離,不是幾句話能跨越的,但它正在被跨越。

  雖然在他看來,達克烏斯的武力似乎是達克烏斯最薄弱的一環。達克烏斯的強大之處,從來都不是武力,杜魯奇之所以能成功君臨奧蘇安,與達克烏斯有著很直接的關係。

  這不是武力能達到的,如果武力能達到,那馬雷基斯早就成功了。


  但沒辦法,卡勒多王國內部就是以強者為尊。這是幾千年來刻進骨髓里的、比任何法律、任何教條、任何政治宣言都更深、更厚、更難以撼動的文化基因。

  在卡勒多,一個能打的人說的話,比一個不能打的人更有分量。一個能放逐大魔的人,他的任何決策都會被認真對待。

  不是因為他的決策一定是對的,而是因為他能做到我們做不到的事,所以他可能看到了我們看不到的東西。

  艾萊桑德再次閉上了眼睛,不是困了,不是累了,是他在想——如果達克烏斯是卡勒多人……

  那畫面太離譜了,離譜到他覺得自己的想像力都不夠用。

  一個能多次放逐大魔且沒有死的龍王子,一個能建立新體系的龍王子,一個能讓史蘭坐著精靈的船來到奧蘇安的龍王子……

  這樣的人如果真的出生在卡勒多,那卡勒多今天就不是這個局面了。

  也許那些在洛瑟恩倒下的龍王子們此刻正坐在訓練場上擦著劍、討論著晚餐吃什麼,達克烏斯接下來會做什麼。

  但這只是『如果』。

  現實是,達克烏斯是杜魯奇,是敵人,是征服者,是讓他們失去了王國和榮耀的人。而他們現在正坐在敵人的火車上,吃著敵人的肉餅,學著敵人的知識,朝著一個他們還不知道模樣的未來駛去。

  火車的轟鳴聲還在繼續,窗外的風景還在後退。車廂里的討論還在持續,龍王子們臉上那種「我在學習新東西」的表情還在。

  一切都在向著他所期望的方向發展。

  艾萊桑德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也許沒那麼糟的、對自己說的、沒有任何聲音的確認。

  最終,以達克烏斯為中心的話題還是結束了,不是因為龍王子們問完了所有想問的問題,那些關於達克烏斯如何放逐大魔的細節,關於他到底進入過幾次,關於那些經歷者為什麼諱莫如深的問題,足以讓他們聊上整整一天。

  而是因為火車又停了下來。

  列車以一種緩慢而沉穩的姿態,滑入了一座大站。月台寬闊,頂棚高聳,鋼結構的梁架在正午的陽光中投下錯綜複雜的陰影,像是一張巨大的、工業時代的蛛網。

  龍王子們的討論聲戛然而止,不是因為火車停了,而是因為他們看到了月台上的人。

  「精銳!」

  不知是誰低聲說了一句。

  這個詞不是感嘆,是判斷,是那種在戰場上用目光丈量對手、然後迅速得出結論的職業本能。月台上的人很少,與這座大站的規模不相稱,稀稀落落的隊列分布在月台的不同位置,總數不過千。


  但少,不代表弱。

  恰恰相反,少到這種程度還能讓龍王子們做出發出『精銳』的評價,說明那幾百個人身上的某種特質,比幾千、幾萬人組成的方陣還要扎眼。

  旗幟招展,旗杆被握在旗手的手中,紋絲不動,像是從月台的石板上長出來的。杜魯奇們邁著稍息的步伐,那步伐里沒有我們在列隊的緊張感,只有一種我們只是在這裡等車的日常感。

  但他們等車的姿態,比很多軍隊的閱兵還要好看。

  列車在減速,車輪與鐵軌的摩擦聲從尖銳的嘯叫變成了低沉的嗚咽。月台上的杜魯奇們沒有騷動,沒有踮起腳尖張望,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他們只是站在那裡,等待列車停下,等待著登車。

  那是一種經歷過無數次長途調動的老兵才有的淡定,對火車本身不感興趣,對車上載著誰不感興趣,對接下來要去的那個地方也不太感興趣。

  他們要做的只是:等車停,上車,坐下,然後等著下一次停車。

  「騎兵?」

  「應該是。」

  龍王子們隔著玻璃對月台上的杜魯奇們進行著評價,那語氣不是仰視,不是俯視,而是一種讓我看看你們是什麼成色的平視。

  至於他們是如何判斷出『騎兵』的,不是靠馬,月台上沒有馬。

  是靠那些杜魯奇們的『騎兵腿』,不是羅圈腿,是那種大腿內側的肌肉因為常年夾著馬腹而被磨得稜角分明、站立時雙腿自然向外微張、走起路來帶著一種剛下馬的鬆弛感的腿型。

  這種腿型,在場的龍王子們也有,甚至要比那些杜魯奇還要嚴重。他們騎馬是為了衝鋒、是為了單挑、是為了在決戰中一錘定音;而那些杜魯奇騎馬,是為了行軍、是為了偵查、是為了在戰場上跑完別人跑不完的路。

  「騎兵軍。」

  拉希爾做出了解釋,見眾人的目光看過來後,他又做出了具體的解釋。

  「騎兵軍由二十支黑暗騎手百人隊組成,不設總指揮,由中階恐懼領主進行調配。平時各自為戰,負責日常巡邏、警戒、小規模衝突。一旦大軍團需要機動力量,比如追擊、迂迴、切斷敵後補給線,這些騎兵就會被抽調出來,編組成一支完整的騎兵軍,由中階恐懼領主統一指揮。在行軍過程中,騎兵將充當大軍團的眼和手,偵查前路,在主力到達之前控制關鍵節點。會戰前會組織起來,在戰線兩翼待命,等待那個該衝鋒了的信號。」

  他說完的時候,月台上的杜魯奇已經開始登車了。

  片刻後,列車再次啟動。

  巡邏的兩名黑騎士再次出現在車廂中,他們還是那樣,面無表情,步伐穩健,從車廂的一端走向另一端,像兩塊黑色的、勻速移動的礁石。


  沒有人站起來堵住過道了,沒有人把手按在劍柄上了。龍王子們靠在座位上,有人閉目養神,有人看著窗外發呆,有人在小聲交談。那兩名黑騎士經過時,頭都沒有轉一下。

  「未來的卡勒多王國會是什麼樣?」

  奎瑞利恩看著那兩名黑騎士的背影,看著他們黑色的、筆挺的、在車廂盡頭的鐵門處消失的身影。那個問題不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是從他身體裡『擠』出來的,像是憋了很久的氣泡終於從水底浮到了水面。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在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中幾乎要被淹沒。

  但艾萊桑德聽到了,他聽得很清楚。他睜開眼,看著與他對視的奎瑞利恩。

  那雙通紅的眼睛裡有許多東西,困惑、無助,還有一絲被壓制著的、不想承認但在這列火車上再也藏不住的恐懼。

  他知道奎瑞利恩問的問題涵蓋面很大,那是一個涵蓋了政治、經濟、軍事、文化、人口、土地、信仰、語言、風俗、教育、法律……幾乎包括了卡勒多王國所有維度的、宏大得讓人無從下嘴的命題。

  但他真的不知道。

  此刻的他也是迷茫的,困惑的。他腦子裡也在轉著同樣的問題,只是他還沒有找到答案,甚至還沒有找到尋找答案的起點。

  「抱歉,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沒有躲閃。他和奎瑞利恩對視著,讓那雙通紅的眼睛看到自己眼底的、一模一樣的迷茫。

  沒有安慰,沒有會好起來的那種空洞的承諾。他只是把事實像一塊石頭一樣放在了桌面上:我不知道。但這個不知道,不是推脫,不是逃避,是一種我和你一樣在尋找答案,我還沒有找到,但我會繼續找的、沉默的承諾。

  奎瑞利恩沒有說話,他只是把目光從艾萊桑德的臉上移開,重新落在了窗外。風景從視線中出現又消失,速度快到他沒有時間去看清任何一樣東西,快到他不知道自己剛剛經過了哪裡,也不知道下一個經過的地方會是哪裡。

  他閉上了眼睛,耳邊只剩下車輪碾壓鐵軌的聲音,咔噠,咔噠,咔噠,單調而重複,像是什麼人在用一種永遠不會停下來的節奏,敲著他的太陽穴。

  那聲音沒有旋律,沒有起伏,只是在同一個節拍上無限循環。他試圖從那聲音里聽出什麼來,也許是某種信息,某種暗示,某種接下來會怎樣的線索,但他什麼都聽不出來。

  那聲音只是在那裡,和他一起,在這列火車上,在這片黑暗中,向著那個他還不知道模樣的終點,一分一秒地靠近。

  列車一直行駛著,中午的飯是在車廂內解決的,不是熱飯,是早上發的那些肉餅、鹹魚、麵包和罐頭。

  直到太陽消失,最後一縷光從西邊的天際線上被抽走,像是有人把一盞燈的開關關掉了,列車才行駛到終點。

  還沒等龍王子們來到屬於他們的居住區,還沒等他們看清這座龐大軍營的輪廓,還沒等他們在黑暗中找到未來的方向,他們就聽到了一個大瓜。

  不是從一個嘴裡說出來的,是從一片竊竊私語中匯聚成的、像是暗流一樣在人群中涌動的、帶著震驚和不可置信的、讓人忍不住湊近去聽的消息。

  那消息的內容,讓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放慢了腳步。(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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