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7章 989吃得這麼好嗎
「你們這是……」
奎瑞利恩皺著眉,出現在了或蹲或坐的一排龍王子們身前。他的眉頭擰得很緊,像是見到了什麼讓他既困惑又不滿的東西,一群穿著卡勒多貴族服飾的人,活像一群從戰場上走下來的潰兵,正在等待收容。
此刻已經快天亮了。
天色從墨黑轉為深藍,又從深藍轉為一種帶著灰調的鉛色。
沒參會的他醒來後發現,與他住在一間房間的艾萊桑德並沒有回來,床鋪是冷的,枕頭沒有壓痕,被子迭得整整齊齊,像根本沒有被打開過。
他在房間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門下樓。
接著,他就看到了這群人。
與艾萊桑德一樣,他同樣沒有參與洛瑟恩之戰。
與艾萊桑德一樣,他同樣是多瑞安的後裔。
若說艾萊桑德的天賦與技能點數加注在了行政與治理上,那麼奎瑞利恩的所有技能點,則全部押在了戰爭與軍事上。他懂陣型,懂行軍,懂後勤,懂如何在戰前從地圖上找出對手防線的薄弱處;他知道什麼地形適合用弓箭手,什麼環境適合用騎兵衝鋒,什麼季節渡河不會遭遇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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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卡勒多王國籌備洛瑟恩之戰的同時,軍隊在集結,而他就是指揮、統帥,不是掛名的將領,是真正被軍官們信服的、能在地圖上畫出箭頭並讓人願意跟著他衝鋒的人。
但隨著洛瑟恩之戰的慘敗,隨著艾萊桑德出使洛瑟恩與杜魯奇達成和解……
一切都沒有了意義。
「等吃飯。」艾萊桑德無所謂地說道。
「發生了什麼?你臉上的傷是怎麼回事?你們打架了?」奎瑞利恩雖然精通戰爭與軍事,但他也是貴族,而且他不瞎。
艾萊桑德臉上的傷痕一看就是剛挨的,新鮮出爐。還有拉希爾嘴角那道還沒幹透的血痕,還有旁邊那個龍王子手背上的擦傷,還有這些人衣領上的酒漬、眼神里那種剛打完架的疲憊和困惑混合在一起的複雜情緒,他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哎……」艾萊桑德知道會議室發生的事,註定瞞不過他的親弟弟。
或許天亮後,暫時住在這個營地的阿蘇爾貴族們都會知道會議室發生了什麼,那些拍桌子、摔椅子、揪領子、大打出手的醜態,那些被杜魯奇衛兵盡收眼底的、毫無體面可言的鬧劇。
於是,他大致講了講。
不是全部的細節,沒必要,也說不完。就是提綱挈領地把誰說了什麼、誰跟誰打了、誰被誰拉開了、那扇門什麼時候被打開了又關上了,過了一遍。
奎瑞利恩是無語的,在他哥哥講述的過程中,他不停地翻著白眼。那白眼翻得幅度很大,大到整張臉的表情都跟著變了形。嘴唇抿成一條線,又鬆開,又抿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麼不該說出口的話。
他的手指在膝頭上敲了兩下,那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但此刻他的腦子裡沒有在思考什麼,只是在反覆確認:我哥說的是真的?真的打起來了?在杜魯奇的營房裡?
他的內心深處有一萬句吐槽想噴薄而出,但每一句都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等他哥哥不再講述時,他做好了評價、吐槽的準備,他已經深吸了一口氣,嘴唇已經張開了一個弧度,第一個音節已經在他的喉嚨里打轉了。
然而,這時號角聲出現了。
那號角聲不是從遠處傳來的,不是從曠野里飄來的,而是從營房裡傳出來的。聲音渾厚、低沉、穿透力極強,像是有一頭巨大的公牛被關在鐵皮屋子裡,用它那沉重的、帶著金屬質地的吼聲撞擊著每一個人的耳膜。
「起床號。」拉希爾解釋道,隨後他看向了艾萊桑德,用目光問出了一個不需要說出口的問題:我們呢?
「我們是客人!」艾萊桑德定下了基調。
當『客人』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時,帶著一種奇怪的鄭重。像是在提醒那些已經開始蠢蠢欲動的龍王子們:這不是我們的地盤,這不是我們的軍隊,這不是我們的規矩。
我們是客人,客人就該坐在那裡,該蹲在那裡,該躺在那裡,而不是跟著人家的士兵一起跑操。
於是,或蹲或坐的龍王子們選擇繼續或蹲或坐。有人換了一隻腳承重,有人把靠在牆上的腦袋換了個方向,有人把披風往身上裹了裹,有人打了個哈欠,還有人閉上了眼睛,假裝自己還在夢裡。
奎瑞利恩也加入了進來,他在他哥哥旁邊蹲下,動作不太熟練,他是統帥,不是士兵;他習慣站在地圖前發號施令,而不是蹲在牆邊等著吃早飯。但他還是蹲下了,雙手搭在膝蓋上,目光直視前方,表情嚴肅得像是正在等一場暴風雨的到來。
五分鐘,不多,也不少,正好五分鐘。
在他們的注視下,杜魯奇士兵們完成了集結。那過程快得像是在放倍速,前一秒空地上還空蕩蕩的,後一秒空地上就站滿了人。
不是潮水,潮水太散漫了;不是瀑布,瀑布太混亂了。
那是一種更高效、更有序、更像精密機械運轉的流動:黑色的身影從門洞裡魚貫而出,自動排成縱隊,自動對齊,自動校準間距。
整個過程沒有人大聲喊叫,沒有人推搡,沒有人掉隊,甚至沒有人多走一步。他們就這樣面無表情地站著,像是一排排被碼放整齊的貨物,又像是一道被釘在營區地面上的黑色柵欄。
「姿態端正,軍容嚴整。」奎瑞利恩做出了評價。
他的目光從那些士兵的臉上掃過,從他們的站姿、目光、腰帶扣、靴尖上逐一掠過,像是一個在菜市場上挑剔貨物的買主,但他挑了半天,沒有挑出毛病。
「精神振作,嚴肅認真。」拉希爾補充道。
他的目光沒有奎瑞利恩那麼挑剔,但更深,更沉,像是在看一幅他已經看過很多遍、但每次看都還會有新的感受的畫。
「動作迅速、準確、協調一致。」
「精銳!」
作為統帥,最希望的是什麼?
不是金銀財寶,不是封地爵位。
最希望的,無疑是擁有一支精銳的軍隊,一支不需要你在戰前演講就能自動列隊的軍隊,一支不需要你在後方督戰就能死戰不退的軍隊,一支你在沙盤上畫出的每一個箭頭都能變成地圖上的實線的軍隊。
他們見到了。
但遺憾的是,這支精銳的軍隊不屬於他們,而是『敵人』的。
這個詞划過奎瑞利恩的心頭時,帶著一種尖銳的、刺痛的感覺,不是忿怒,不是嫉妒,是一種「為什麼不是我們的」的、無法言說的、堵在胸口的東西。
可能是作息時間到了的原因,可能是跑操的聲音與口號傳進宿舍樓的原因,阿蘇爾貴族們先後醒來。他們從宿舍的門洞裡走出來,然後他們就站在那裡,眯著眼睛看向營區中央那片空地上正在跑操的黑色方陣
於是,各個宿舍樓變成了孤島。
帶有杜魯奇風格的營房建築,像是被黑色的潮水包圍的礁石。阿蘇爾貴族們在孤島的邊緣活動,而那些穿著黑色背心、長褲、軍靴的杜魯奇士兵,則像黑色洪流一樣,沿著營區的主幹道奔跑。他們的步伐整齊劃一,每一步落地的時間都精確到毫秒,那聲響不是噠噠噠,而是咔——咔——咔,像是一台巨大的機器在運轉,每一個齒輪都在咬合,每一個活塞都在推進。
跑操的隊伍繞過一座又一座孤島,在他們身邊流過,卻從來不湧上島去。他們有他們的世界,島上的阿蘇爾有島上的世界。
兩個世界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透明的、但誰都感覺得到的膜。
不同於其他的龍王子,拉希爾曾在洛瑟恩參觀過杜魯奇的軍營,見過他們的跑操,也見過他們在訓練場上的各種演練,他已經度過了最初的震驚期,而其他的阿蘇爾貴族們,是第一次以這麼近的距離,直觀地觀察到他們的敵人。
不是通過斥候的報告,不是通過戰後的復盤,不是通過那些被傳得越來越離譜的戰場傳說,而是用他們自己的眼睛。
他們看到了那些士兵的眼神,不是空洞的,不是麻木的,是一種帶著目標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的專注。
他們看到了那些士兵的表情,不是猙獰的,不是兇悍的,是一種平靜的、沉穩的、像是已經做好了所有準備、只等一聲令下的坦然。
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那聲音很輕,但在晨風的空隙里格外清晰。
有人什麼都沒有做,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黑色的洪流一圈一圈地從他面前流過,目光空洞,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沒有人在笑,沒有人在說話,沒有人試圖用「他們也不過如此」來安慰自己。
因為那黑色的洪流就在他們眼前流過,那些腳步的每一次落地都在向他們傳遞同一個信息:你們不是我們的對手!
晨光從東方的天際一點點地洇開來,把杜魯奇士兵們的黑色背心染上一層暗金色的光。跑操還在繼續,洪流還在奔涌,孤島上的阿蘇爾們還在沉默著。
而這座營房的這個清晨,註定要被記很久。
不是因為它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而是因為,它讓很多人終於明白了,他們一直在迴避的那個答案,就擺在眼前!
軍營是有作息的。
很簡單,六點起床,六點五分完成集結,六點十分準時開跑。
完成跑操後,開始洗漱。洗漱完畢後,自然就是吃早餐環節了。
一切井井有條,像是一台被校準過的時鐘,每一個齒輪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做著它應該做的事。
卡爾多並沒有對這些阿蘇爾貴族不管不問,他貼心地派出了軍官,叫他們去吃早餐,並貼心地引導到食堂。不是那種敷衍的往那邊走就到了,是真正意義上的『引』。
軍官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偶爾回頭看一眼有沒有人掉隊,然後在需要拐彎的地方提前放慢腳步。
引導卡勒多龍王子們的軍官是一位千夫長,一位話很少的千夫長,少到如果不是命令,他甚至不想進行任何交流。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嘴唇抿成一條細線,目光直視前方,像是眼前這些龍王子和他每天在訓練場上見到的那些木頭靶子沒有什麼區別。
雖然話很少,但由於命令的存在,他完成了發布給他的命令:把人帶到食堂,一個不落。
但龍王子們的注意力不在這位千夫長的身上,而是在千夫長身旁的蛇人們身上。他們觀察著蛇人的前進方式,不是走路,是滑行,腹部的鱗片在石板地面上摩擦出細微的沙沙聲,尾尖在身後輕輕擺動,保持著平衡;看著蛇人上下分布的四隻手;看著蛇人不時吐出的信子,細長的、分叉的、猩紅色的信子,在空氣中快速顫動,像是在品嘗著什麼只有它們才能感知到的味道。
那些蛇人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是豎直的細縫,在日光燈的照射下收縮成一條線,從龍王子們的臉上掃過,沒有任何感情。
在千夫長的引導下,龍王子們來到了所謂的機關食堂。
這裡是中高階軍官、施法者與蛇人的用餐處。
但也僅此而已了。
在杜魯奇陸軍,餐標是一樣的,沒有幾類灶之類的劃分。
有的只是不同的食堂,小灶什麼的不存在的,想吃好的自己想辦法。可以自己花錢買,可以托人從外面帶,可以等休假的時候去城裡下館子。
但在軍營里,在這三餐之間,所有人都吃同一個鍋里的飯。
「他們吃得這麼好嗎?」
儘管如此,看到餐食的奎瑞利恩還是驚訝了。他的目光從那些擺放在保溫槽里的餐盤上掃過,水煮蛋,肉餅,麵包,燕麥粥,還有幾樣叫不出名字的小菜。不是那種黑麵包配清水的『敵人伙食』,而是那種讓人看了會有食慾的、正常的、甚至稱得上不錯的早餐。
「一般,我都吃膩了。」話很少的千夫長終於多說了幾個詞。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是星期二」,但配上他那毫無表情的臉,這句話在龍王子們聽來,無疑是在裝。
你吃膩了?
你管這叫一般?
你知道我們在卡勒多的軍營里早上吃什麼嗎?
但終究沒人將吐槽說出口,因為他們不想在這個千夫長面前顯得自己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雖然戰爭失敗了,但龍王子們也是要面子的。
這叫『體面』!
這裡的食堂布局、結構乃至座椅擺放,其實與位於澤特蘭的海軍食堂沒什麼區別。如果非要說有區別,那就是這裡有為蛇人準備的草墊,那些用塔爾·烏斯維的牧草編織的、厚實而柔軟的墊子,鋪在蛇人用餐區的地面上。
「雞蛋每人一個,肉餅兩個,其他的,想吃什麼自己裝。」千夫長說完後,拿起餐盤自顧自地開始了打餐環節。
龍王子們有樣學樣,排隊領取餐盤。
很快,排在最前面的艾萊桑德領到了一個水煮蛋,外殼是淺褐色的,還帶著餘溫,但雞蛋很大。這麼大的雞蛋,他只在洛瑟恩見過,顯然是杜魯奇的產物。
接著又領了兩個肉餅,圓形的,巴掌大小,表面煎得金黃,油脂還在滋滋作響;由於昨晚沒吃飯的緣故,他又拿了兩片吃多少拿多少的麵包。
到了這還沒完,他又給自己打了一碗稠稠的、冒著熱氣的燕麥粥,還拿了少量的鹹菜。
最後,他端著餐盤來到了調料處。
這裡有果醬,有番茄醬,有辣椒醬,有黃油。除了各種醬外,還有鹽罐。他看了一眼餐盤裡的食物後,選擇將餐盤放下來,給兩片麵包分別塗上果醬與番茄醬,然後用刀背刮平,讓醬料均勻地覆蓋麵包的表面。他還給燕麥粥里倒了一點鹽,用勺子攪了攪。
等一切都搞好後,端著餐盤的他看向了向他這邊投來的杜魯奇。沒辦法,他想不看到都難,那些杜魯奇一邊用餐的同時,一邊用眼睛的餘光瞟著他,有人嘴裡還嚼著麵包,嘴角沾著果醬,目光卻一直沒從他身上移開。
那目光不是敵意,不是好奇,是一種「哦,那些阿蘇爾來了」的、帶著一絲看熱鬧意味的打量。給他一種「我是猴子」的既視感,被關在籠子裡,被一群吃飽了沒事幹的人圍觀。
但他沒有惱怒,他的表情甚至沒有任何變化。
雖然他是被達克烏斯邀請來的客人,但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由達克烏斯控制,這一點,作為執政者的他是理解的。
於是,他選擇了無視。
無視那些目光,無視那些竊竊私語,端著餐盤,看向桌椅,杜魯奇們坐在一起,但中間空出了一大部分;另一邊則是進食的蛇人,它們盤著身子,伏在草墊上,低著頭,用那四隻手抓著食物往嘴裡送。只是,那些蛇人面前的餐盤是特製的,比精靈的更大,更深,邊緣有一圈凸起的擋板,防止食物掉落。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來到了那位千夫長的身上。
他看著那位千夫長左手端著餐盤,右手則伸出,指著一眾用餐的杜魯奇,臉上的表情惡狠狠的,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向下的弧線,下頜微微前伸,整張臉的肌肉都繃緊了。他的右手在空中揮動,做出一個甩耳光的動作,像是在抽什麼不聽話的東西。
那些被指到的杜魯奇,表情從看熱鬧變成了心虛,有人低下頭繼續吃飯,有人把目光移向了別處,有人條件反射地坐直了身體。
艾萊桑德不知道的是,那些用餐的杜魯奇為他們準備了一個『歡迎式』。
等他們坐好後,口哨聲就會響起,一種尖銳的、有節奏的、像蛇叫一樣的哨聲。然後那些用餐的蛇人會動起來,不是攻擊,是『展示』。
展示它們那四隻手的靈活性,展示它們那粗壯的尾巴的掃擊範圍,展示它們在近距離格鬥中的壓迫感。
雙拳難敵四手?
在蛇人面前,這句話得改成『雙拳難敵四拳』。
當然,這不是命令,不是訓練,只是一群想找樂子的人在『客人』面前展示一下自己家的『寵物』有多厲害。
但這個歡迎式被那位千夫長給扼殺了,他用一個眼神、一個手勢、一個甩耳光的動作,把那個還沒來得及開始的鬧劇掐死在了搖籃里。
「他們的士兵也吃得這麼好嗎?」
將雞蛋拿在手裡,正準備剝皮的奎瑞利恩發出了靈魂疑問。他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的人都聽到。他的目光從身旁龍王子們的餐盤上掃過,最後停在拉希爾的臉上。
不是懷疑,是確認,他想確認自己看到的這一切是不是真的。
拉希爾點了點頭,隨後在一眾龍王子的注視下,他張大了嘴,將那個還沒有剝皮的、帶著淺褐色外殼的、圓滾滾的雞蛋,整個塞進了嘴裡。
那畫面……
一位龍王子,穿著體面的長袍,腰間掛著佩劍,胸口繡著家族紋章,坐在杜魯奇的食堂里,把一顆帶殼的雞蛋整個吞了進去,讓所有看到的龍王子都愣住了。
接著,夾雜著雞蛋皮被碾碎的聲音從他的嘴裡出現,但龍王子們聽得格外清晰,咔嚓,咔嚓,像是什麼東西在牙齒間碎裂、碾壓、被唾液浸潤、然後被推向喉嚨深處。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那團混合物沿著食道滑了下去。
當他將雞蛋徹底吞進胃裡後,沒有理會一眾龍王子們像見鬼一樣的目光。他們的眼神里混合著震驚、噁心、敬佩和「你是不是瘋了」的複雜情緒,但他一個都沒有回應。
「這種吃法是我在洛瑟恩時學的,用餐標準方面,軍官與士兵是一樣的。」拉希爾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剛剛做了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接著他壓低聲音,「但在我看來,洛瑟恩的杜魯奇吃得明顯比這裡要好。」
他話里的意思,很清楚,洛瑟恩是核心,是樞紐。那裡的物資更充沛,供應更充足,食堂的伙食自然更好。
這裡?
這裡是艾里昂的北方半島,是靠近前線的營區,能吃到這樣的早餐,已經說明杜魯奇的後勤保障能力遠超他們此前的想像。
奎瑞利恩知道拉希爾在說什麼,他更在意的是別的。
作為一名軍人,一名統帥,他知道軍隊的伙食能體現出很多東西,不光是「吃得好不好」,而是背後那整套的後勤支撐體系。
雞蛋從哪裡來?
肉餅的肉從哪裡來?
麵包的麵粉從哪裡來?
燕麥粥的燕麥從哪裡來?
這些物資是如何供應的?是如何保證時時都有的?
還有那套平等供給的制度,軍官和士兵吃同樣的飯,沒有貴族,沒有平民,沒有小灶,沒有特權。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座軍營里的每一個人,從千夫長到士兵,都在同一個鍋里吃飯。他們在戰場上會更容易信任彼此,更容易在危急時刻把自己的後背交給身旁的戰友。
因為他們知道,在打飯的時候,那個站在他身後的軍官,拿到的和他碗裡的是同樣的東西。
這不是施捨,是凝聚。
這不是作秀,是制度。
一頓飯里藏著的東西,比一場演講、一封嘉獎令、一句「我們是一家人」都要多。
奎瑞利恩的腦子裡轉過無數個念頭:關於後勤,關於制度,關於杜魯奇如何把一支軍隊變成一台精密的機器。但那些念頭都在一瞬間被他按下去了,剩下的只有一個更直接的、更本能的想法,他不能在這些杜魯奇面前露怯。
他有樣學樣,學著拉希爾將沒剝皮的雞蛋吞進嘴裡。
但第一次這麼吃的人,明顯不適應。
雞蛋進入口腔的瞬間,他的舌頭感受到了那層粗糙的、帶著細微顆粒的外殼。他的牙齒下意識地咬了下去,咔嚓,殼碎了。
一股奇怪的、帶著生石灰味道的、說不清是腥還是澀的感覺從舌根湧上來,直衝天靈蓋。他先是乾嘔了一聲,那聲音很短促,像是什麼東西被卡在了喉嚨和鼻腔之間,他用力把它壓了回去。
接著,他噎到了。
那團混合著碎殼和他自己唾液的東西,卡在了他的喉嚨中間,不上不下,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捏住了他的脖子。
他的眼睛睜大了,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兩下,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整張臉漲成了深紅色。
吐出來是絕對不能吐出來的。
這要是吐出來,這件事很長時間將成為他的黑歷史,在杜魯奇的食堂里,被一個雞蛋噎到當場吐出來,然後還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收拾殘局。
他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他用盡全身力氣,把那團東西往下咽。喉嚨里發出了一聲低沉而漫長的咕聲,像是某種大型動物在飲水時的聲音。
它終於滑了下去。
他大口地喘著氣,眼角因為用力而滲出了淚水。但他沒有後悔,至少,他沒有吐出來。
他沒有輸!
但他的舉動很明顯成為了一個參照,那些正準備模仿拉希爾、把帶殼雞蛋整個塞進嘴裡的龍王子們,在看到奎瑞利恩那副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臉漲成豬肝色、眼角掛著淚花的模樣後,有人開始小心翼翼地剝殼,有人把雞蛋掰成兩半再往嘴裡送,還有人直接把雞蛋推到了一邊,不吃了。
一個接一個,那些蠢蠢欲動的念頭被奎瑞利恩那一聲乾嘔無情地掐滅了。
拉希爾看著這一切,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那表情介於「你們至於嗎」和「我就知道會這樣」之間。但他沒有說什麼,只是用勺子攪了攪碗裡的燕麥粥,舀起一勺,送進嘴裡。粥已經不太燙了,鹽味剛好,燕麥粒軟糯而有嚼勁,他又舀了一勺。
奎瑞利恩緩過勁來後,低頭看著自己餐盤裡剩下的食物,那個肉餅還在往外冒著熱氣,麵包上的果醬已經開始滲進麵包的孔隙里,燕麥粥的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皮。他拿起勺子,把那層皮戳破,攪了攪,舀起一勺,送進嘴裡。燕麥粥的溫度剛好,不燙嘴,不涼胃,帶著淡淡的甜味和鹽味,在嘴裡化開。
他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除了奎瑞利恩整了一個活,整個用餐過程沒出什麼岔子。龍王子們安靜地吃完了自己餐盤裡的食物,有人把肉餅吃得乾乾淨淨,有人把麵包撕成小塊泡在燕麥粥里,有人甚至把餐盤上的最後一點果醬都用麵包擦乾淨了。
食堂里的杜魯奇們也不再往這邊多看了,該吃飯的吃飯,該聊天的聊天,該喝湯的喝湯。
兩個世界的人,在同一片屋檐下,吃著同樣的早餐,彼此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但又確實存在的空氣。
正當龍王子們準備結束用餐,那位千夫長出現了。
「一會去領物資,在路上吃。吃完回去收拾行李,車九點鐘出發。」
他撂下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像是在通報今天的天氣,沒有商量的餘地,沒有「你們可以再坐一會兒」的客氣,只是一條已經被寫進日程表的、不需要被討論的命令。說完,他準備轉身離開。但他停下了腳步,像是想起了什麼被遺漏的重要事項,他的身體轉了一半又擰了回來。
他伸出那根剛才還在做甩耳光動作的手指,指向了食堂的一角。
「對了,餐盤放回回收處。」
說完,他才真正轉身離開,步伐還是那樣不緊不慢,像是這座食堂里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包括這些龍王子們手裡捏著的餐盤。
面面相覷的龍王子們看向了艾萊桑德,那目光里的意思很統一:然後呢?我們怎麼辦?聽他的?不聽他的?
艾萊桑德沒有看他們,他只是看著千夫長遠去的背影,看著那件深色的常服消失在食堂的門口。然後他起身,端起了自己的餐盤。
放好餐盤後,他站在架子旁,回頭看了一眼那些還在座位上的龍王子們,然後用下巴朝門口的方向揚了一下。
那意思是:走吧。
龍王子們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一個接一個地端著餐盤走向回收處。他們排著隊,安靜地完成了這個他們昨天還完全不知道的流程。
很快,艾萊桑德就領到了兩個被油紙包好的肉餅。那個油紙是蠟黃色的,摸起來有點滑,肉餅還是熱的,油脂透過紙滲出來,在表面留下一圈深色的印記。
說實話,他挺喜歡杜魯奇的肉餅,他能吃出來,肉來自艾里昂王國的牛,而不是什麼其他亂七八糟的肉,餅也好吃,外皮煎得焦黃酥脆,咬開之后里面還是嫩的多汁的,混合著黑胡椒和某種他說不出名字的香料的味道,在口腔里炸開。
香,酥,還帶著一絲隱約的、來自炭火的焦香。
接著,他又領到了一條鹹魚。那魚不大,巴掌長,用鹽醃過,曬得乾乾的,聞起來有一股濃烈的海鮮味,不是那種新鮮的、帶著海水腥氣的味道,而是經過時間沉澱的、更深沉、更複雜的咸香。
兩瓶水果罐頭,一瓶葡萄酒。
除了這些,甚至還有煙。
於是,他又領了一包煙。
接下來就是流水帳了……(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