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5章 987我不明白與分鍋大會(下)
沒人搭話,沒法搭話,也沒必要搭話。
會場的一眾人都知道了,塔爾·阿查爾被圍期間,扭曲炮沒有啟動過。被部署的扭曲炮就那麼安靜地蹲在陣地上,沒有發射,沒有激活,甚至沒有做任何威懾性的展示。
但凡啟動……或許瓦洛瑞爾·鐵棘此刻就不會出現在這裡了,而是早就戰死在了塔爾·阿查爾。不是死於衝鋒,不是死於單挑,是死於一種他根本來不及反應的、從天而降的、連城牆帶塔樓一起抹去的毀滅。
有些問題,不問,就是答案。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com
「技術上的碾壓,扭曲炮的出現,讓我們引以為傲的城牆失去了功能。」最終,還是艾萊桑德站了出來,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詞都像是從石板上刻下來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陳述事實的平靜。
但這個總結,只是之一。
他知道,軍事技術只占了很少很少的一部分。
真正的失敗,在技術之前就已經註定了。
儘管不願意承認,事實擺在那裡,他們被全方位的碾壓了,體系、外交、軍事、宗教、情報,乃至民心,戰爭所圍繞的一切,杜魯奇都走在了前面。他們不是在戰場上被打敗的,他們是在戰場之外就已經輸了。
洛瑟恩的戰役,不過是最後的那一下推倒。
當艾萊桑德站了出來後,艾琳妮婭夫人也站了出來。
於是,話題被轉移了,被轉移到了瓦爾鐵砧之戰。
談論這個戰役的過程中,艾萊桑德有些慶幸,他今天做得最正確的決定,就是沒帶阿斯尼爾來參會。不然這會……或許已經上演武鬥了?
不是『或許』,是『一定』!
如果阿斯尼爾在坐,聽到那些關於舊時代榮耀的談論,聽到那些「我們曾經如何」的慷慨陳詞,他大概會從椅子上彈起來,然後用比埃爾達莉婭更猛烈的姿態,把整張桌子掀翻。
艾萊桑德在洛瑟恩見到阿斯尼爾時,雖然阿斯尼爾的身體沒有任何問題,沒有缺胳膊少腿,沒有被杜魯奇拷問的傷痕,沒有被囚禁過的憔悴,但他有一種錯覺:阿斯尼爾已經死了。
不是肉體的死亡,是某種更深層的、更本質的死亡。隨著舊時代的卡勒多王國一同死了,一同落幕了。曾經的那股精神,那種卡勒多人特有的、像熔岩一樣熾熱的、像龍焰一樣不可阻擋的精神消失了。
那種龍王子就該有龍王子的樣子的氣質,那種站在哪裡哪裡就是焦點的存在感,那種讓所有人在他面前都不自覺地放低聲音的壓迫力,都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茫然,是困惑,是猶如行屍走肉般的存在。
回到卡勒多王國後,阿斯尼爾回到了塔爾·薩爾恩。但據艾萊桑德所知,大部分時間阿斯尼爾都在發呆,坐在城堡最高的塔樓上,望著遠方,一坐就是一整天。
不說話,不吃飯,不回應任何人的呼喚。
管家說,他有時候會突然站起來,走到窗邊,然後又坐回去,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忘了。當艾萊桑德收到達克烏斯的邀請後,他進行了響應。
起初,艾萊桑德認為阿斯尼爾不會來,他那個狀態,連自己的城堡都懶得走出去,怎麼會響應一個來自杜魯奇的邀請?
結果,阿斯尼爾居然來了。
接著,話題又從瓦爾鐵砧之戰轉移到了洛瑟恩之戰,整個戰役從策劃到最終失敗,整個過程很詳細。
雖然他沒帶阿斯尼爾來,但他帶來的龍王子中,有一位是整個過程的親歷者。不是戰鬥最初時、被迫退出戰鬥的拉希爾,是一位僥倖逃離那片殺戮之地的龍王子。
因為達克烏斯吹響了號角的緣故,剩餘的巨龍勉強脫離了那片殺戮之地,但依舊沒能逃脫死亡的陰影。有兩隻巨龍在歸途中因傷勢過重,雙翼失衡,最終無聲無息地墜落在無人知曉的荒山與密林之中。
最終,真正回到塔爾·薩默桑的,僅有萊格尼烏斯與另外三隻火龍。
這是巨龍,算上伊姆瑞克,龍王子回來了五位。
巨龍由於體積太過龐大,僅剩的巨龍帶不走,但位於巨龍背上的龍王子帶走了。
本來應該是六位龍王子,但事實並不是,有一位戰死在了洛瑟恩。
但遺憾的是,這僅剩的四位洛瑟恩之戰親歷者,精神狀態都不怎麼好。親歷者在講述過程中,眼淚一直在眼眶裡打轉,隨時可能決堤。手指一直在顫抖,桌面上的酒杯被他碰倒了兩次,酒液灑了一桌,他只是呆呆地看著,不知道擦。
在講述與談論的過程中,艾萊桑德除了要看著講述過程的親歷者,防止突然失控,他還始終有一種錯覺:會場內的很多人的思想,還停留在舊時代。
他們始終認為,他們還能打;失敗不是他們的原因,而是其他的原因,天氣、地形、運氣、背叛、情報泄露、某個環節的失誤,讓他們不得不失敗。
即使是軍事上的失敗,也僅僅是『必要的失敗』,這種失敗還是能彌補的,靠體制,靠時間,靠一次成功的反擊,而不是決定性的。
那種抽象感始終纏繞在他的內心,仿佛他與這些人不是活在一個世界、一個位面。
這間會議室是個神奇的存在,具有神奇的功能,讓他們相遇,說著相同的事情,但認知是牛頭不對馬嘴的。
你在說「杜魯奇有突襲艦,能在天上飛」,他們在說「我們的城牆夠厚」。你在說「杜魯奇有扭曲炮,能將城牆湮滅」,他們在說「我們的弓箭手能射中任何目標」。你在說「杜魯奇有鐵船」,他們在說「我們在森林裡的作戰經驗更加的豐富」。
那濃濃的不甘與憤懣幾乎化為實質,仿佛即將取代空氣,並將石質的屋頂頂開,沖向天際。
「當時你在場嗎?」還是艾琳妮婭夫人站了出來。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用刀切開了那層厚重的、令人窒息的不甘。
艾萊桑德知道她問的是什麼,不是洛瑟恩之戰,是伊姆瑞克走進阿蘇焉神殿的那一刻。
「在,但又不在。」艾萊桑德回應道,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像是在說一件他不太想回憶、但不得不回憶的事。沒等對方繼續發問,他將話題進一步展開,「那位阿蘇焉受膏者禁止我和拉希爾進入。」
他的目光落在沙盤的某個位置,沒有焦點,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卡卓因?」瓦林的聲音從某個角落傳來。
聽到卡卓因這個名字後,艾萊桑德露出了驚愕的表情。他震驚地看著瓦林,看著一些理所當然的貴族們,那些人的表情平靜得像是聽到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名字,像是在說「哦,原來是他」。
過了好半天,他才反應過來:這些人的信息難道沒有更新嗎?
卡卓因是阿蘇焉受膏者,沒錯,他確實是,但阿蘇焉受膏者遠不止這麼一位!
這麼重要的信息,這群人居然不知道!
他們不知道在伊姆瑞克走進神殿的那一天,守在門口的不是卡卓因,而是另一個人。
他們已經落後到這個程度了?信息已經閉塞到這個程度了?戰爭都結束快半年了,他們對杜魯奇的了解,還停留在過去的階段?而杜魯奇已經完成了新一輪的權力重組和人事調整。
這一刻,他有些忍不住了,他想罵人,用最刻薄的話語進行回應,用最鋒利的詞彙刺穿那些人的無知和遲鈍。
然而,還沒等他回應,艾爾丹站了出來。
「馬雷基斯走出聖火後,卡卓因離開了神殿。」艾爾丹的聲音不高,但很沉穩,像是一塊被放在湍急水流中的石頭,穩穩地立在那裡,「守在神殿的阿蘇焉受膏者應該是加維諾,來自勞倫的加維諾。」
「是的。」艾萊桑德的聲音幾乎是跟著艾爾丹的話尾一起落下來的。
他始終記得那天發生了什麼。
伊姆瑞克先從龍背上跳了下來,隨後是他和拉希爾。同樣猶如行屍走肉的伊姆瑞克,自顧自地走向神殿的正門,那座古老的門扉上刻著阿蘇焉的徽記,火焰與太陽的紋路在夕陽下泛著暗沉的金色。
守在門口的阿蘇焉信徒沒有展開攔截,沒有問他來幹什麼,沒有檢查他的身份。他們只是默默地、無聲地、像雕像一樣站在那裡,就這麼讓伊姆瑞克進去了。
正當他和拉希爾也準備進去,想見證伊姆瑞克最後一刻,想知道他進去之後到底會經歷什麼,想確認,甚至還有那麼一絲期待時……
加維諾站了出來,他沒有拔劍,沒有喊叫,只是往前邁了一步,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門扉。
艾萊桑德確認過眼神,那眼神里沒有惡意,沒有傲慢,只是執行命令,是一種「這是我的職責」的平淡。
單方面的爭吵出現了,他是伊姆瑞克的兄弟。他對著加維諾大吼,問加維諾憑什麼,問加維諾知不知道裡面的人是誰,問加維諾有什麼資格阻擋一個龍王子最後的願望。
加維諾沒有回應,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堵不會說話的牆。
爭吵似乎喚醒了伊姆瑞克,那個已經走進門內、已經消失在大廳深處陰影中的身影,突然停下了腳步。他停在那裡,背對著門口,一動不動,像是在聽,又像是在等。
然後,他緩緩轉身。
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艾萊桑德,目光里沒有責怪,沒有感激,沒有任何可以被解讀的情緒。當艾萊桑德不再爭吵後,當艾萊桑德終於意識到他的吼叫無法改變任何事情,他平靜地對著艾萊桑德點了點頭。
那點頭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艾萊桑德一直在盯著他,幾乎會錯過。
隨後,伊姆瑞克轉身,走進了神殿的深處。
那是艾萊桑德最後一次見到伊姆瑞克。
永別。
在艾萊桑德的預想中,話題應該轉向馬雷基斯走出聖火,再不濟,也應該是從他的視角展開的伊姆瑞克最後一刻,甚至話題延伸到他與達克烏斯、芬努巴爾會面,他都做好了準備。
然而,事情超出了他的預料。
「你是怎麼知道的?」
還是瓦林。
艾萊桑德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這一刻,他從『有些忍不住』變成了『真的忍不住了』。
他第一次清晰地認識到,他之前所謂的『盟友』,是如此的白痴,如此的愚蠢,如此的不可救藥。
然而,讓他詫異的是艾里昂貴族們的反應,這些掠奪者們不約而同地看向艾爾丹。那目光不是徵詢,不是求助,是一種「你準備回應」的、帶著某種隱秘期待的注視。
似乎……這其中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情?
面對瓦林那近乎白痴的質問,艾爾丹很平靜。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呼吸沒有加速,甚至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他對著埃爾達莉婭伸出手,不是要握手,是討煙。
埃爾達莉婭愣了一下,然後迅速明白了。這段時間,她從杜魯奇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比如怎麼以對方的母親為中心展開親切的問候,比如……
就像現在這樣:她重新掏出煙盒,熟練地一抖,一根捲菸從盒中彈出一截,正好方便艾爾丹拿取。當艾爾丹將菸捲拿在手裡後,她還貼心地打著了打火機,火苗湊到菸頭邊緣。
艾爾丹湊過去,吸了一口,然後劇烈地咳嗽起來。那咳嗽聲又急又猛,像是被什麼東西嗆到了氣管,整張臉都漲紅了。他彎著腰,一隻手撐著桌面,另一隻手夾著煙,指節微微發抖。
埃爾達莉婭看著他的窘態,困惑出現了。很明顯,這是新手的表現,那種第一次抽菸、肺部還沒有適應煙霧刺激的人特有的反應。但艾爾丹剛才那一系列動作,從伸手到接煙到湊火,行雲流水,絲滑得不像一個從未碰過煙的人。
她有一種錯覺:艾爾丹雖然從沒抽過煙,但沒少以旁觀者的視角進行觀察。
那麼……艾爾丹是在什麼環境下觀察的?是誰在他面前抽菸,抽得如此頻繁,以至於他把每一個動作都刻進了肌肉記憶里?
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困惑,她最近聽過一些傳言,艾爾丹口中戰死在克拉卡隆德的凱利爾,似乎還活著,並且活得很好!
這裡似乎有事情,並非像艾爾丹所說的那樣?但她沒有將這些困惑說出來,而是等著艾爾丹自己說。
在艾里昂王國,艾爾丹很有聲譽,穩重、成熟、堅定、強大。雖然當年突襲克拉卡隆德的行動損失慘重,最終只有艾爾丹一個人活著回來,但他敢策劃、敢行動、敢去捅杜魯奇的心臟,這份膽魄就已經讓所有人閉嘴了。
再加上阿納海姆的目擊者與接應者的事後證實,沒有人會懷疑那次行動的真實性。
作為艾里昂貴族的一員,質疑艾爾丹並不是一個正確的選擇。他的聲譽是拿命換來的,不是靠嘴吹出來的。
當煙霧再次吐出後,這一次艾爾丹沒有咳嗽。他的喉嚨和肺部似乎在一口煙的功夫里就完成了適應,那根捲菸在他指間燃燒得沉穩而平靜。
他開始了講述,伊甸島上發生了什麼,然後,他從伊甸島為錨點,講述了他在阿瓦隆王國的遭遇。期間,來自阿瓦隆王國的艾琳妮婭夫人不時站出來,佐證艾爾丹的言論。她的話不多,但每一次開口都像是一枚印章,蓋在艾爾丹講述的某一段上。
在他倆講述的過程中,會場是安靜的。眾人之前或多或少聽過永恆女王遇襲的事情,但沒人知道大概。有人說是杜魯奇的刺客,有人說是內部叛徒,有人說是混沌的陰謀。
見過永恆女王的一些人也不方便問這件事,不是不敢,是不知道怎麼開口。
當他講述因為瑞安娜的傷勢,他不得不跟著使團去往薩芙睿王國時,眾人的表情變得怪異起來。有人的眉頭擰成了疙瘩,有人把酒杯舉到嘴邊又放了下去,有人開始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面。
當他講述他見到達克烏斯時,那位杜魯奇的二把手,那位如今整個奧蘇安權力榜上排名第二的男人,那個讓所有人又恨又怕又不得不服的人,氣氛變得更怪了。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然後發現自己站在懸崖邊上的感覺。
而艾爾丹不在乎,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達克烏斯交待他的事情,他已經做完了,並且做得非常好。那些情報,那些聯絡,那些在暗處進行的、不能寫進任何正式報告的接洽,都已經畫上了句號。
接下來是自己的事情了,他要面對自己的心魔了。
「所以你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還是瓦林。
「阿蘭迪爾·斯威夫特溫並非自殺?」
當瓦林說出前一句時,還好。在場眾人已經默認他是一個白痴了,沒有人跟著他質問,沒有人附和,甚至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然而當他說出後一句時,變味了。那句「並非自殺」不是疑問,是指控!
是指控艾爾丹,這位在艾里昂王國名聲赫赫的、突襲過納迦羅斯的存在,謀殺了一位貴族。
在場眾人不約而同地看向他,有人像看白痴一樣;有人震驚,嘴唇微張,瞳孔放大,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還有人的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是同情,是「你怎麼還不閉嘴」的厭倦。
阿蘭迪爾·斯威夫特溫的死,雖然至今仍有疑點,雖然至今還有人在私下議論,但沒有任何證據指向謀殺,更沒有任何證據指向艾爾丹。
可以在酒後拍著桌子說「我不信他是自殺」,但不能在正式的會議上、當著幾十個貴族的面、指著另一個貴族的鼻子說「就是你乾的」。
面對指責的艾爾丹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種「終於等到這一刻」的、釋然的、帶著一絲殘忍的笑。
他將第二根還沒抽完的捲菸丟在了地上,火星濺開,菸灰碎裂。他用靴子碾滅,那動作很慢,很用力,像是在碾碎什麼比菸頭更硬的東西。
隨後他伸出手,不是握拳,不是指指點點,只是平舉著,掌心朝下,五指微微張開。
那是一個「停下」的手勢。
即將躁動起來的氛圍再次進入了停滯,那些已經開始挪動椅子、準備站起來的人都被那個手勢按住了。
「我是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這一點我承認。」他的聲音不高,「達克烏斯交待了我一些事情,有求於他的我,進行了回報。」他沒有迴避,沒有辯解,沒有用『被迫』『無奈』『情勢所迫』之類的詞來包裝自己。
他就是承認了。
這是他欠的債,他認。
「阿蘭迪爾自殺前,我是在場。但我沒有像你們想的那樣,他確實是自殺!」
說完,他攤開手,示意眾人不要說話。那是一個「讓我說完」的請求,也是一個「誰再插嘴我跟誰急」的警告。
隨後他看向了艾里昂一眾貴族。
關於他弟弟的謠言,他也知道,有人說凱利爾根本沒死,有人說艾爾丹為了獨吞家族遺產出賣了親弟弟,有人說凱利爾現在就在杜魯奇的保護下,等著有朝一日回來奪回家主之位。
他之前並沒有正面回復,現在,是時候了。
他豁出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所有的猶豫和顧慮都壓進肺里,然後再一起吐出來。
「我怎麼證明?不需要我證明!如果我猜的沒錯的話,接下來,杜魯奇會向你們證明!不止這些,我之前的一些話也並非真實,這一點我現在承認!」
這幾乎是翻供了,他親口承認,他在之前的一些表述中說謊了。
至於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他沒有解釋,也不需要解釋。
因為接下來,杜魯奇會替他說清楚,以一種他無法控制、也無法干預的方式。
「叛徒!」
還是瓦林。這一次,他的聲音更大了,像是要把這個詞釘在艾爾丹的額頭上。
這個詞一出,就連瓦洛瑞爾、莉瑞絲與一眾查瑞斯貴族都懵了。瓦洛瑞爾的嘴微微張著,眼睛瞪得渾圓,像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莉瑞絲的下巴幾乎要掉到桌面上。那些查瑞斯的領主們面面相覷,有人在搖頭,有人在嘆氣,有人在用手掌捂住自己的額頭。
這一刻,瓦林刷新了他們的認知。他們仿佛第一次認識瓦林,不是那個在查瑞斯北境以勇猛著稱的邊境領主,而是一個在關鍵時刻除了拍桌子和喊口號什麼都不會的、情緒失控的、無法溝通的愣頭青。
「叛徒?是的,是的,叛徒!」
艾爾丹被氣笑了,他的笑聲不大,但很刺耳,像是金屬在玻璃上划過,他模仿著達克烏斯的口吻,「我是叛徒,一個罪孽深重的叛徒。我需要為芬努巴爾的行為負責,我需要為塔爾·阿查爾被圍負責,我需要為瓦爾鐵砧之戰與洛瑟恩之戰的失敗負責,我需要為……阿蘭迪爾的死負責!」
說到阿蘭迪爾時,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那聲吼不是憤怒,是痛苦。
然而,他不止是吼,還有行為。作為戰士,他的身體比他的大腦反應更快。他的右手在零點幾秒內就抓住了身旁椅子的橫檔,然後猛地掄起,那把結實的橡木椅子在他手中像一根羽毛一樣被舉過頭頂,然後帶著破空聲,狠狠地砸向瓦林。
瓦林也是一名戰士,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雷霆般的攻勢,躲閃已經來不及了,於是,他將雙臂交迭在面前,前臂併攏,形成一個三角支撐,準備硬接這一擊。
沒有椅子碎裂的聲音,杜魯奇生產的東西質量很好。
再說這也不是什麼武打片拍攝現場,道具都是事先處理過的,一砸就碎。
只有一聲悶哼,來自瓦林的悶哼,那聲音又短又沉,像是被人往胸口上狠狠擂了一拳。接著,是椅子掉在地上的聲音。
然而,事情到這裡並沒有結束。
艾爾丹咆哮了一聲,那聲咆哮不像人類的嗓子能發出的聲音,更像是某種被逼到絕路的野獸在絕境中發出的最後一聲怒吼,向瓦林撲了過去。
兩個人撞在一起,椅子翻了,酒杯倒了,沙盤被撞得移位,模型城塞噼里啪啦地掉落一地。瓦林的拳頭砸在艾爾丹的肩膀上,艾爾丹的膝頂撞在瓦林的肋骨上,兩個人在滿地的碎玻璃和酒液中滾來滾去,分不清誰是誰。
剎那間,會場的氛圍變得火爆起來。
那些之前還在沉默、還在觀望、還在試圖保持體面的貴族們,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電流擊中了開關。有人站起來大聲喝止,有人在勸架但不知道從何下手,有人在推搡中被人撞了一下然後順手回推了一把,有人純粹是藉機發泄地吼了一嗓子。
酒杯在地上碎裂的聲音、椅子的拖拽聲、靴子踩踏木地板的咚咚聲、憤怒的叫罵聲、驚恐的尖叫聲,百聲齊發,亂成一鍋粥。
艾萊桑德見勢也沖了過去了,他不是參與鬥毆,是想去拉一把,把艾爾丹從瓦林身上拉開,或者把瓦林從艾爾丹的身下拽出來,或者至少不要讓事態擴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但……當他俯下身、伸出手去抓艾爾丹的衣領的一剎那,從旁邊飛來的一記肘擊正正好好地、避無可避地、像是有人用尺子量過角度和距離一樣,命中了他的眼眶。
那力道之大,讓他眼前一黑,金星亂冒,鼻子裡湧出一股鐵鏽般的腥味。被肘擊命中眼眶,變成大小眼的他也忍不住了,憤怒像潮水一樣衝垮了他的理智。
於是,他也參與了進去。
他的拳頭砸在某個不知是誰的後腦勺上,他的膝蓋頂在某個不知是誰的大腿上,他的喉嚨里發出一聲聲他自己都認不出來的、嘶啞的吼叫。
邁出半隻腳的拉希爾頓在了那裡,他的右手還保持著去拉人的姿勢,五指張開,伸在半空中,像一座突然停了擺的鐘。他目睹著眼前這一幕,那些在幾分鐘前還坐在同一張桌子旁、談論著「為什麼我們會失敗」的貴族們,此刻正扭打在一起,互相揪著領子,互相掐著脖子,互相用膝蓋和肘子問候著對方。
這一刻,他似乎搞懂了?
開會什麼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眾人想把內心的憤懣發泄出來,發泄到曾經的盟友身上。
打不過杜魯奇,還打不過你?
打不過鐵船和突襲艦,還打不過一個和你一樣長著兩隻手、兩條腿、沒有施法能力的曾經『盟友』?
一時間,這個念頭浮現在他腦海里,他被這個想法氣笑了,笑出了聲,短促,乾澀,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一聲嘆息。
但這不妨礙他也參與進去。
他可以向卡勒多發誓,他最初的目的只是想將被肘擊後陷入憤怒的艾萊桑德拉拉出來,直到他的嘴角也挨了一記不知道是誰揮出來的拳頭。
那一拳不重,但很準,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
然後他的視野里就只剩下那些晃動的、他急需抓住的、然後狠狠回敬的人影。
而門外……
門外的杜魯奇衛兵們自然聽到了裡面的動靜,先是吼聲,然後是椅子的撞擊聲,然後是玻璃碎裂聲,然後是更多的吼聲與問候聲。
隊長與副隊長先是對視了一眼,隨後副隊長在士兵們的注視下,將手伸出,不是什麼發布命令的手勢,也不是什麼示意的手勢,而是很乾脆、很清晰、很市儈的討錢動作。
隊長先是愣了一下,隨後他發出了被氣笑的乾笑聲,接著,他將手淘進了挎包,不情願地掏出一枚銀幣,惡狠狠地放進了副隊長的手中。
收到錢的副隊長並沒有收回手,也沒有掂量手裡的銀幣,而是在裡面傳出的各種聲音中,將手伸向了士兵們。
於是,一臉這都可以、怎麼能這樣、你怎麼能猜到、他們居然真的打起來、失望、不甘的士兵們或是掏向挎兜,或是收腹,接著艱難地掏向了位於盔甲後面的里懷,甚至伸向了靴子,將銀幣掏了出來,放進了副隊長的手中。
將賭金收全的副隊長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掂了掂手,隨後調整好了表情,看向了隊長,一幅請隊長發號施令的架勢。
隊長沒好氣的看向見好就收的副隊長,接著大手一揮。
下一刻,會議室的大門被推開了。(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