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4章 986我不明白與分鍋大會(中)
「起碼塔爾·阿查爾守住了……」
抱著瓦洛瑞爾·鐵棘的瓦林·白爪展開了『有力』的回擊。他的聲音很大,大到整個會議室都能聽見;他的語氣很篤定,篤定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
然而,話說到一半時,他愣住了,像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突然被卡住了齒輪。
他意識到了自己說錯了話,他知道……他知道這句話不該說,不該從這個角度說,不該在這個時候說,不該由他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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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與他意料的一樣。
在場的貴族們或是用愕然的表情看著他,嘴微微張著,眼睛瞪得溜圓;或是用震驚的表情看著他,像是聽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消息;或是用那種「你怎麼敢」的表情看著他,眉眼下沉,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怎麼能說出這句話?他怎麼好意思說出這句話?
就連他旁邊、與他一同抱著瓦洛瑞爾·鐵棘的莉瑞絲·怒鬃,都用看白痴的表情看向他,那表情里沒有忿怒,沒有同情,只有一種純粹的、不加修飾的「你是不是腦子有病」。
一剎那,他的臉瞬間紅了,不是那種微微泛紅的羞澀,是那種從脖子根一路燒到頭頂的、滾燙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的漲紅。
好在他是位戰士,而不是一位施法者,不然非得表演個縮地成寸什麼的,鑽進石板的夾縫中,從這座會議室里消失。
但他不是施法者,他只能站在那裡,像一根燒紅的鐵柱,承受著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
「他們進攻了嗎?」
好在氣氛沒有一直僵硬下去。
艾萊桑德選擇站了出來,試圖扭轉話題。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快要被沉默吞沒的會議室里,像是一根被丟給溺水者的繩子。
他不是想救瓦林,瓦林活該!
他是不想讓這場會議在「你怎麼好意思說這種話」的互瞪中報廢。
「沒有……」瓦洛瑞爾回應著,同時拍了拍瓦林與莉瑞絲的手臂。那兩下拍打不輕不重,像是在說「行了,鬆手吧」。
當他倆鬆開後,他重新坐回到椅子上。臨坐下前,他還狠狠地瞪了埃爾達莉婭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之前辱罵我的事,並沒有結束。
不是現在解決,但不會就這麼算了。
「展開說說?」
「沒什麼好說的。」瓦洛瑞爾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他們突然越過了邊境,將塔爾·阿查爾圍住。我一開始是震驚的,不是害怕,是震驚。我試圖派使者去交涉,但他們拒絕回應,連使者的面都不見。然後……他們就在那裡,既不進攻,也不後退,就這麼僵持著。」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不願意想起的畫面。
「後來……」他看向艾萊桑德,目光里有一種「你懂的」的東西。他沒有把話說全,而是像艾萊桑德剛才COS達克烏斯那樣,也COS了一下,攤開雙臂,虛舉了一下,然後將手放下。
洛瑟恩之戰,沒有被說出來,但每一個人都從那個攤手的動作里讀到了。
艾萊桑德有些落寞地點了點頭,他重重地嘆了口氣,隨後看向了艾琳妮婭夫人。
阿瓦隆的政治結構與艾索洛倫有些類似,準確地說,阿瓦隆的政治結構才是先來者,是模板。森林中的領主們各自為政,又共同尊奉永恆女王為最高象徵。
艾琳妮婭夫人之前是永恆侍女,隨後她被永恆女王分配到地方進行管理,就像艾索洛倫的一些林地領主那樣,拿著永恆女王的手令,去到一個需要她坐鎮的地方,成為那裡的『眼睛和手』。
直白地說,她是阿瓦隆王國的實權派,手底下是有兵力的。不是那種虛銜的、只靠頭銜吃飯的貴族,是那種一聲令下,真的能拉出一支隊伍的人。
「永恆女王……」艾琳妮婭進行了回應,她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然而,她的話也說了一半。
她的目光從艾萊桑德身上移開,落在沙盤上某個位置,停了兩秒,然後她也做了一個攤手的動作。那動作比瓦洛瑞爾更輕,更柔,幾乎看不出是在COS達克烏斯。
但艾萊桑德看懂了。
永恆女王不准她們這些實權派動起來。
這不是艾琳妮婭個人的立場,這是阿瓦隆的立場。作為被永恆女王親自派到地方的『眼睛和手』,她不可能唱永恆女王的反調。
就在會場即將陷入沉寂時,一聲清脆的響聲出現了。是埃爾達莉婭掀開打火機防風蓋的聲音,那聲音很脆,像是什麼東西被折斷了一樣。她從懷裡掏出煙盒,掏出一根捲菸,叼在嘴上,將煙湊近火苗,點燃。
她深吸一口,火光在她指尖亮了一下,然後暗下去。她緩緩吐出煙霧,那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呈青白色,盤旋著上升,像一條沒有方向的蛇。
「明明我們依然可以戰鬥……」
她搖了搖頭,發出了無語的笑聲。
「塔爾·烏斯維經歷了什麼?」艾萊桑德再次站了出來,他知道埃爾達莉婭需要把話說完。有些東西堵在胸口,不吐出來,會爛在裡面。
「沒經歷什麼。」埃爾達莉婭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杜魯奇突然從海上出現,放眼望去,全是船。」
她抬手示意眾人不要講話,那手勢不是請求,是命令,帶著一種在戰場上形成的、不容置疑的權威。
「不要說什麼在灘頭阻擊他們的蠢話,在我沒完成整隊之前,他們就已經展開登陸了。當我帶著人出現在城外時,我就遇敵了,飛在天上的突襲艦將我們籠罩。我能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她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像是在尋找一個能給出答案的人,「嗯?換成是你們,該怎麼做?我們騎的是戰馬,我們艾里昂人奔跑在陸地上,我們沒有飛馬。」
「他們沒有攻擊,但不代表他們沒有對我們展開戲耍。我留下一隊人負責喚醒、照顧仍昏迷不醒的戰士與坐騎後,帶著還能活動的兩隊人向灘頭進發。結果你們猜猜,我看到了什麼?」
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煙,像是需要那口煙來支撐接下來的話。
「當我來到高地時,我看到了令人震撼甚至絕望的一幕。海面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戰艦,不是幾十艘,是幾百艘,是鋪滿了整個海面。
而在陸地上,一支數量龐大的軍隊已經牢牢地占據了灘頭陣地,軍容整肅,戰意凜然,戰旗獵獵,宛如鋼鐵洪流壓境。
我的軍事素養你們是知道的,我在短短几秒鐘內便判斷出對方的規模:不下五千人。而且遠近皆備,編制完整,部署清晰,此外還有天空中的突襲艦環繞支援。
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杜魯奇做到了讓五千人登陸。
這是什麼概念?」
會議室內,一時間沒有人說話。只有埃爾達莉婭的菸捲在燃燒,發出細微的嗞嗞聲。
「可是你們還有城牆!」莉瑞絲髮出了聲音。
埃爾達莉婭猛地被煙嗆了一口,她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到彎下了腰,咳到眼角泛出了淚花。那些淚水在她滿是紅暈的臉上滑過,可能是嗆的,也可能是別的什麼原因。
她用袖口擦了一下,抬起了頭。
「城牆有個屁用!」她的聲音陡然拔高,近乎歇斯底里,「你聾了嗎?他們有突襲艦!能在天上飛的突襲艦!每一艘突襲艦都由施法者操控,並且能攜帶士兵,還不止!他們能在你的城牆裡面降落,能在你的廣場上展開陣型,能在你的頭頂上扔下士兵。城牆?擋得住船,擋得住人,擋得住從天上掉下來的矛尖嗎?」
說完,她將手伸進懷裡,掏出一張紙,猛地拍在容納沙盤的長桌邊緣。那聲響很悶,但很有力,像是把所有的情緒都壓進了這一個動作里。
那張紙是折著的,邊角已經磨損,紙張也有些發黃,顯然被保存了很長一段時間。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艾爾丹拍了拍埃爾達莉婭的肩膀,安慰道。他的手掌落在她肩頭,力道不大,但很穩。那是一個承認,承認她的處境,承認她的選擇,承認她在那個沒有正確答案的時刻,做出了一個在那種情況下唯一能做、也唯一該做的決定。
塔爾·烏斯維這座城市的歷史很短,短到在一些古老的奧蘇安地圖上根本找不到它的名字。
在戰略上,它是艾里昂王國位於北方半島的支點,扼守鳳凰河與沉香河的出海口。當杜魯奇登陸納迦羅斯王國時,艾里昂王國的兵力,乃至其他王國的兵力,會在塔爾·烏斯維進行集結,隨後順著鳳凰河來到鳳凰門,再從鳳凰門進入納迦羅斯王國。
而從其他王國來的兵力與物資也可以通過內海抵達這座城市。
在這方面,塔爾·烏斯維承擔著出發點與後勤節點的功能。如果杜魯奇從納迦羅斯王國方向進入內環,塔爾·烏斯維還可以進行據守,海軍可以提供掩護,物資和兵源可以源源不斷地運抵,持續地對敵人進行放血,消耗敵人,在不將這座城市拔掉前,敵人無法再進一步。
然而……這次,杜魯奇不是從納迦羅斯王國方向來的,而是從內海來的。
不是從北面,是從東面。
不是從『敵人』的方向,是從『自己人』的方向。
就像埃爾達莉婭說的那樣,我能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她站在高地上的那一刻,面對的不僅是五千人的登陸部隊,還有仍在船上的後續部隊,不僅是滿天的突襲艦,不僅是那片鋪滿海面的黑色艦隊。她還面對著一個更深層的、更令她絕望的事實:她的身後,沒有援軍。她的腳下,是一座毫無準備的、毫無防備的、連城牆都顯得多餘的城市。
艾爾丹搖了搖頭,拿起那張紙,將那張紙遞給了艾萊桑德。然後他轉過頭,看向瓦洛瑞爾。
「塔爾·阿查爾被圍時,你見過一種造型奇特的大型裝置嗎?」
「見過。」耷拉著臉的瓦洛瑞爾直接回應道,他的臉上還殘留著剛才被人點名的尷尬和憤怒,但此刻已經被另一種情緒取代——一種回憶的、不願多談的沉重。
「他們啟動裝置了嗎?我很好奇。」
「沒有!」瓦洛瑞爾的回答很乾脆,乾脆到像是在說「別問了」。
看完紙上內容的艾萊桑德嘆了口氣,他本來想調侃一句「他們還是留面子了」,但最終他放棄了,並將紙遞給了瓦洛瑞爾。
那張紙,是戰爭到來的那天,從突襲艦上丟下來的勸降書。被埃爾達莉婭撿起,隨後一直留到了現在。紙上沒有長篇大論,沒有慷慨激昂,只有簡潔的、幾乎是事務性的幾句話與圖畫。
面對杜魯奇泰山壓頂的攻勢,派出人馬傳信請求援軍的埃爾達莉婭,做到了她能做到的一切。
然後她選擇了投降。
不是軟弱,是清醒,她看清楚了,那座城市守不住,那些人不能白死。
投降後,杜魯奇並沒有拿這座城市怎麼樣,沒有屠城,沒有破壞,沒有那些她在最壞的打算中預設過的暴行。只是解除了阿蘇爾的武裝,由杜魯奇接管城防體系,由杜魯奇出面維持秩序。
換了幾面旗幟,換了一批站崗的士兵。
城市還是那座城市,街道還是那些街道,天亮的時候,市場照樣開門,只是孩子們不會像往常那樣在水池邊玩耍。
當秩序穩定下來後,埃爾達莉婭的內心是煎熬的。她準備自殺,以死明志,用死亡來證明自己的忠誠,用鮮血來洗刷『投降』這個標籤。
但最終,多里恩的一番話,讓她打消了這個念頭。
多里恩告訴她:你最好別這麼做,這麼做會產生一些連鎖反應,對誰都不好的反應。
杜魯奇該怎麼解釋你的死?
沒法解釋。
阿蘇爾會怎麼看待你的死?
沒法看待。
最終,很有可能出現誰都不想看到的事。
於是,埃爾達莉婭沒有選擇自殺,她好好地活著,頂著壓力和各種難以承受的眼光,出現在城市中,出現在市場上,出現在街道上,出現在那些曾經對她寄予厚望的市民面前。
證明她還在,她還活著。不是苟且偷生,是活著。
活著,就是她的選擇;活著,就是她的抗爭。
之後的日子就變得『有意思』起來,也變得『諷刺』起來。
杜魯奇以合理的價格,不是壓價,也不是施捨,是真正的、與市場價持平的價,將塔爾·烏斯維的牛羊收購一空,僅留下了幼崽繁育。
埃爾達莉婭發了一筆小財,生活在這座城市的平民們也發了一筆大財,那些世世代代放牧的人,第一次在自己的口袋裡摸到了沉甸甸的銀幣。
雖然銀幣的制式與他們之前接觸的不一樣,但這並不影響使用。
到這裡還沒完。
杜魯奇對一部分平民展開了培訓,讓他們學會如何使用機械,那些冒著煙的、會自己走的機械。隨後,這些學會使用機械的阿蘇爾,與另一部分阿蘇爾一起,開始有償給杜魯奇種牧草。
還有一部分平民開始給杜魯奇養雞,不是以前那種養幾隻自己吃的雞,是那種成百上千隻的、需要專門建雞舍、需要每天收蛋、需要記本子算帳的『產業』。
到這裡還沒完。
杜魯奇士兵休假後,塔爾·烏斯維成了『熱門景點』。那些從納迦羅斯來的、從艾希瑞爾來的杜魯奇士兵,想看看阿蘇爾的城市是什麼樣的,想看看投降的城市裡有什麼。
他們是來喝酒的,是來吃飯的,是來買紀念品的,雖然有點耀武揚威。
一時間,這座城市的餐飲業、服務業、制皮業以及鞋匠鋪、裁縫店的生意變得格外好。那些在戰爭爆發前門可羅雀的小酒館,現在天天坐無虛席;很多皮匠鋪,因為訂單太多不得不全家上陣,甚至還要臨時招幾個學徒。
這就……
埃爾達莉婭彈了彈菸灰,看著那截灰白色的菸灰緩緩飄落,在沙盤的邊緣碎成粉末。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哭,是一種「你說這算什麼事」的、無法歸類的表情。
會議室里,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但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樣。之前的沉默是緊張的、劍拔弩張的、隨時可能爆發的。而這一次的沉默,是一種無法反駁的、無處可退的、不得不面對現實的沉默。
「扭曲炮?」
最後,還是看完紙張內容的瓦洛瑞爾打破了氣氛。(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