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9章 981心理歷程
約蘭·布隆,不是,約蘭不聾。
儘管達克烏斯與達羅蘭的對話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海風裡夾帶的私語,但燈塔畫廊的內部建築結構是封閉的,且帶有回音,石壁會將每一個音節攏住,再輕輕地彈回來。
約蘭的尖耳不受控制地動了,那是一種本能,一種精靈刻進骨子裡的、對聲音的敏感。
他聽到了。
每一個詞都聽到了。
他的心,悸動了。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無法言說的感覺。
像是熬了無數個夜、刷了無數道題、在焦慮和期待中度過了一個又一個漫長的日子,然後在公示名單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那個默念了千百遍的名字,真的在那裡。
像是攥著一張彩票,手指被汗水浸濕,然後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對,發現每一個都對上了。
這些感覺同時湧上來,擠在同一個瞬間,擠在同一個心室里,擠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心悸動的同時,他的身體也控制不住地抖了起來。不是那種冷得發抖的抖,是那種從脊椎底部升起來的、沿著脊柱一路攀爬的、讓每一塊肌肉都跟著震顫的抖,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
於是,頓在那裡的他變得很古怪,身體微微前傾,僵在原地,一動不動,但又在微微顫抖。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觸電了。
「他精通柯思奎,包括奧蘇安各個王國,不對,是行省的法律。」
達羅蘭自然注意到了約蘭的反應,他的目光從約蘭顫抖的背影上掃過,眉毛沒有動,嘴角沒有動,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不是沒看到,是他選擇不看到。
他繼續說著,語氣平穩,像是在介紹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他心裡清楚,他正在投石問路。
約蘭就是他手裡的那顆石子,扔出去,聽回聲,看漣漪。
達克烏斯的反應,才是他真正要探測的東西。
按照跑團的說法:達羅蘭發動了動態陰謀。
不是那種事先寫好劇本、所有人按台詞表演的陰謀,是那種根據對方的反應隨時調整、邊走邊打的、活著的陰謀。
「嚴格地說,他也是我的顧問之一……」他又繼續加碼,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哦,對了,還有一件事」。
但那輕描淡寫底下,藏著試探。
「編外人員?」達克烏斯聽出了關鍵,並問了出來。他的耳朵比約蘭的還好使,不是對聲音的敏感,是對語義的敏感。
「是的。」達羅蘭沒有猶豫。
「荷斯信徒?」達克烏斯又問。
「是的。」達羅蘭的回答依然乾脆。
達克烏斯沒有再問,他只是把目光從達羅蘭身上移開,落在那具還在微微顫抖的背影上。
「轉過身來。」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不是命令,不是請求,是一種「我有話要跟你說,所以你轉過來」的自然的、不容拒絕的召喚。
約蘭的身體猛地繃緊了一下,像是被那聲音擊中。然後他慢慢地、一節一節地轉過身來。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拖延時間,又像是身體還沒有完全從剛才的顫抖中恢復過來。
他的臉上沒有了剛才的遊刃有餘,那種「我是專業的解說員,我見過世面」的從容,那種「我能把東西賣給任何人」的自信,此刻都碎了,碎成了臉上的僵硬和眼神里的緊張。
達克烏斯看著他轉身,看著他破功。那過程很短,但每一個細節都很清晰,喉結滾動了一下,嘴唇抿了又鬆開,眼睫毛抖了幾下,像是在等一個宣判。
「平民?」
達克烏斯的聲音依舊平靜,沒有嘲諷,沒有得意,沒有任何上位者看待低位者時那種不自覺露出來的壓迫。他的目光只有平靜,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像是在問「這條路是通往碼頭的嗎」。
但有些東西是相對的。
動物園裡的老虎,就算只是趴在那裡打盹,它的存在本身,就是老虎。
達克烏斯不需要擺出任何姿態,不需要提高任何音量,不需要說任何重話。他站在那裡的樣子,就足以讓一個平民感受到那種無法逾越的層級。
不是因為達克烏斯做了什麼,是因為他是誰。
「是的。」約蘭的聲音有些發緊,他的目光不敢與達克烏斯對視,落在達克烏斯的肩頭,又落在地上,又抬起來,又落下去。
「難怪……」達克烏斯點了點頭,嘀咕了一句。
那一聲「難怪」里裝著很多東西,有理解,有釋然,有原來如此的恍然,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對這個人的處境的理解。
約蘭的出身解釋了他為什麼選擇待在這裡。
不是他不想往上走,是他走不上去。
這對他來說,不得不說是一個很好的選擇,擔任自由解說員的同時,通過口舌兜售貨物,如果對方有法律需要,他還可以提供法律諮詢。
既能餬口,又能發揮專長。
這對他來說,已經是平民身份下最好的生存策略之一了。
這特麼不就是一個律師麼。
達克烏斯在心裡給約蘭下了定義。
不是那種出入宮庭、與貴族談笑風生的御用律師,是那種蹲在街角、靠口碑吃飯的、誰有需要就找誰的『草根律師』。
沒有辦公室,沒有助理,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和一顆聰明的腦袋。
在達克烏斯看來,柯思奎的宮廷有些神。
主要是神人太多,而且不止宮廷,社會方面也是。
這一陣他見過了太多的神人了,他都有些麻了。
嚴格來說,他接觸的第一個柯思奎人貝洛達也是神人,而且是神中神。
反過來說,他在這些柯思奎人乃至所有精靈——無論是杜魯奇、阿蘇爾,還是艾尼爾與阿斯萊——的眼中,也是位神人?
作為平民、作為荷斯信徒,沒有第二視的約蘭是沒有在宮廷里生存的空間的。
所謂的顧問,儘管達羅蘭沒有詳細展開,但達克烏斯大致能猜出:無非是達羅蘭在法律方面遇到難搞的案件時,會向約蘭尋求諮詢。
不是正式的、有俸祿的顧問,是那種「我有個問題,你幫我查查」的、私下裡的、朋友之間的幫忙。
然後就沒然後了。
約蘭依然無法進入宮廷,即使硬進去,即使達羅蘭強保他,也無法被達羅蘭實時保護。阿蘇爾擅長搞陰謀,擅長傾軋,擅長從暗處來。
你今天硬塞進去一個人,明天就會有人找到他的把柄,後天他就會身敗名裂。平民的身份將他限制住了,除非他有第二視,且在魔法方面有很深的造詣,就像芬雷爾那樣。
芬雷爾也是平民出身,但他是大法師,有第二視,有魔法造詣,有不可替代的專業能力。
這些東西,約蘭沒有。
達克烏斯看著約蘭,約蘭低著頭,不敢看他。燈塔里很安靜,只有海風從石縫間擠進來,發出細細的嗚咽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石壁的深處輕輕嘆息。
隨後,他扭頭看了達羅蘭一眼。達羅蘭引薦完後,就像一座雕像,身體紋絲不動,表情波瀾不驚,目光平視前方,仿佛剛才那番話不是他說的,仿佛約蘭不是他投出的石子,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儘管如此,達克烏斯還是知道達羅蘭此前為什麼會說出那些話,也知道為什麼現在會是這個反應。
這算什麼?
達羅蘭又犯病了?
還是說,這是一場小博弈的開始?
達羅蘭投石問路,現在輪到他接招了。
如果他不接,達羅蘭會怎麼想?
如果他接了,又該怎麼接?
擺在達克烏斯面前的選擇有很多:可以無視,把話題輕輕帶過,讓這顆石子落進海里,連水花都不濺起一朵;也可以順著達羅蘭的引薦往下走,給約蘭一個機會,也給達羅蘭一個面子。
約蘭聽題?
朕讀上聯,你對下聯?
問些法律方面的問題?
這要是寫小說,不得水他個幾千字?
達克烏斯在心裡把這些選項過了一遍,每一個都在腦子裡閃了一下,然後被他輕輕拂去,都不是他的風格。
「代理商怎麼說?」
沒有思考,沒有猶豫。
達克烏斯直接來了一手轉變話題,先裝糖晃他一手。他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問「今天中午吃什麼」,臉上甚至帶著一絲隨意的、無害的笑容。
約蘭依舊站在那裡,但他的耳朵,那雙尖尖的、不受控制的耳朵在達克烏斯開口的一瞬間微微顫動了一下。他的目光從地上抬起,落在達克烏斯的臉上,那目光里有期待,有熾熱,像是一個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遠處有一盞燈。
他等著。
等著達克烏斯說出那個他期待的問題。
等著那個可能改變他命運的機會。
然後,達克烏斯問的是「代理商怎麼說」。
那盞燈,滅了。
約蘭眼中的期待、熾熱,在那一瞬間變成了失望。不是那種劇烈的、會讓人當場崩潰的失望,是那種果然如此,是那種更安靜的、更深層的、像是往深井裡扔了一顆石子,等了很久也沒聽到回音的失望。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的目光從達克烏斯的臉上移開,落在達克烏斯肩頭的某處,又落回地上。
但他沒有讓自己的失望持續太久。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情緒都壓下去,壓到最深處,然後用一層又一層的理智蓋住。他的肩膀微微聳了一下,又落下來。他的表情從僵硬中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恢復過來,像是在重新組裝一面被風吹倒的牆。
然後,他開始了有序的講述。
他的聲音已經沒有了剛才的緊張和顫抖,恢復了解說員特有的那種平穩、清晰、有節奏的語調。但達克烏斯能聽出來,那平穩是刻意維持的平穩,那清晰是用力過猛的清晰。
約蘭在用自己的專業素養,掩蓋自己內心的崩塌。
在他看來,那個渺小的機會消失了。
它來過,就在剛才,就在達克烏斯的嘴唇張開的那一刻。
他以為達克烏斯會問「你懂哪些法律」,或者「你對宮廷有什麼看法」,或者任何一個能讓他展示自己專業能力的問題。
但達克烏斯問的是「代理商怎麼說」。
那不是一個需要法律知識的問題,那是一個需要銷售經驗的問題。
他懂銷售嗎?
懂。
但那不是他想展示的東西。
不過他還是答了,因為他是一個職業的、專業的、不管機會大小都會全力以赴的人。
哪怕這個機會小到可以忽略不計,他也試著要把它掙到手,哪怕果然如此,哪怕一如既往。
工匠能做精美絕倫的飾品,那是他們的手藝。但怎麼賣出去,並賣出去一個相對滿意的價格,這就是另一個學問了。
約蘭沒有這方面的手藝,他不會雕銀,不會鑲寶石,不會在金屬表面刻出海浪的紋路。但他有口舌,並且與那些工匠住在同一個區域,同一個出身。
他知道他們怎麼說話,怎麼思考,怎麼看待這個世界。
他知道他們信任什麼樣的人,不是最有錢的,不是最有權的,是最靠譜的。他憑藉口舌、提供的法律諮詢以及自身的人品,深受那些工匠的信任。
慢慢的,工匠在完成製作後,會第一時間想到他,選擇在他這裡出貨。有時候,約蘭也會進行收貨,收集一些原材料,提供給工匠們,從遠洋商船上淘來的貝殼,從伊瑞斯運來的寶石原石,從查瑞斯森林裡采來的稀有木材。
他把這些東西交給工匠,工匠做成飾品,再交給他賣。
於是,一個鏈條出現了,並且這個鏈條越來越大。
約蘭除了擺攤售賣外,逐漸發展成了代理商。
不是那種坐在辦公室里簽合同的代理商,是那種蹲在碼頭邊、手裡攥著一把樣品、用嘴皮子談下每一單生意的代理商。
達克烏斯沒有為難約蘭,也沒有再晃約蘭。聽完後,他滿意地點了點頭,但他還是擺出了一個誇張的姿勢。
他轉過身,側身而立,左手背在身後,右手向前平伸,掌心向上,像是在為一位貴賓引路。他的身體微微前傾,臉上掛著一種「我要介紹一位很重要的人物給你們認識」的鄭重表情。
「鄭重介紹下,這位是雷恩·塔凱亞,共鳴院的副負責人!」
他的聲音也變了,變得洪亮,變得戲劇化,像是舞台上的演員在念台詞。
雷恩沒有露出無語的表情,沒有翻白眼,更沒有不知道該怎麼接。
於是,他倆就像動畫裡出場時舉止浮誇的反派。
穿梭在銀河的火箭隊!
一個負責介紹,一個負責亮相;一個在前面擺姿勢,一個在後面凹造型;一個把聲音提到最高,一個把表情做到最滿。
那畫面滑稽得不像是在嚴肅的、有鳳凰王和史蘭參與的宏大敘事中,更像是在某個小鎮的集市上,兩個賣藝的在互相吹捧。
這一下,把約蘭整懵了。
他的嘴微微張著,眼睛瞪得溜圓,剛才那些失落、失望、崩塌的情緒,全被這突如其來的、完全不符合場合的浮誇給打散了。
他不知道自己該看哪裡,看達克烏斯?他還在擺那個姿勢。看雷恩?他還在凹那個造型。看達羅蘭?
達羅蘭也不再像雕像那樣了,他的眉頭皺在一起,嘴唇微微分開,目光在達克烏斯和雷恩之間來回跳躍,像是在努力理解眼前的這一幕到底是什麼意思。他的表情里沒有憤怒,沒有不悅,只有困惑和震撼。困惑是因為他看不懂達克烏斯在幹什麼,震撼是因為他發現,雷恩真的在配合。
知道達克烏斯要做什麼,也知道來到自己時間的雷恩,接過了舞台。
他放下了那個浮誇的姿勢,恢復了正常的站姿,但語氣依然帶著一種「聽我慢慢道來」的從容。他開始講述共鳴院是做什麼的,不是那種官方的、枯燥的介紹,是那種通俗的、生動的、連平民都能聽懂的講述。
在這個過程中,達羅蘭露出深思的表情。他的眉頭從皺變成了舒,又從舒變成了微皺,像是在心裡反覆權衡著什麼。
而約蘭的眼中,再次迸發出熾熱,不是剛才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期待,是一種更明亮的、更大膽的、像是看到了整片星空都在為自己點亮的熾熱。他的手指又開始微微顫抖了,但那抖和剛才不一樣,剛才是因為緊張和失落,現在是因為激動和希望。
「所以……」
雷恩說的同時,伸出兩隻手。左手在前,右手在後,像是在捧著什麼,又像是在指著什麼。
達克烏斯露出了怪異的神色,他已經猜到雷恩接下來要做什麼了,怎麼說呢,他發誓,這真不是他教的。
雷恩這副腔調,這套動作,這個「我給你兩個選擇」的套路,完全是自學成才。
「靈諭院?負責宣傳?普法?」雷恩將伸出的左手舉高了一點,接著,他又將右手舉高了一點。「境界院?負責司法?」
說完,還沒等約蘭回應,他將雙手平攤。
那是一個「你自己選」的姿態,也是一個「我理解你」的姿態。
他理解約蘭。
他知道約蘭在走他來時的路,那種從底層往上爬的、每一步都要踩實的、不能有絲毫鬆懈的路。
他知道那種感覺,那種機會來臨時,心臟快要跳出胸腔的感覺;那種被信任時,肩膀突然變重的感覺;那種有人願意拉你一把時,鼻子突然發酸的感覺。
同樣,他也很喜歡現在的這種感覺。
雖然他是副負責人,但他已經比遠在艾希瑞爾的正負責人領先了一大步。
當然,不是因為他比正負責人聰明,而是因為他在這裡,正負責人在那裡。
「不著急,你可以慢慢選,慢慢了解,慢慢思考。如果你願意,在我們離開塔爾·柯瑞利時,你可以跟著我們一起出發。現在……」
他收回了雙手,微微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是解說時間。」
約蘭再次躬身。
這一次,他的腰格外地彎。彎到他的額頭幾乎要碰到自己的膝蓋,彎到他的後背和地面平行,彎到他的關節發出輕微的、因為太久沒有這樣彎過而有些生澀的聲響。他的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指尖幾乎觸到了地面。
他沒有說話,但他的身體在說話,用那個最古老的、不需要翻譯的、所有人都能讀懂的語言。
屬於他的機會,終究還是來了!
不是剛才那個渺小的、一碰就碎的機會。
是一個結實的、厚重的、需要他用整個下半生去承接的機會。
不是達克烏斯施捨給他的,是他自己掙來的。用他的口舌,用他的人品,用他這麼多年來在燈塔下、在攤位前、在每一個需要他的地方積攢下來的信任。
他的身體還在彎著,風從石縫間擠進來,吹動他的衣角,吹動他的髮絲。
他沒有動。
達克烏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雷恩一眼,又看了達羅蘭一眼。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謀劃得逞的笑,是一種「事情正在往有趣的方向發展」的笑。
「起來吧,」他說,「腰彎久了,直不起來。」
約蘭慢慢地、一節一節地直起身。
他的臉上有淚痕嗎?
沒有。
但他的眼睛是紅的,像是剛被海風吹過,又像是剛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
「滿意了?」
邁出幾步後,達克烏斯看向達羅蘭。他的步伐沒停,目光卻從前方收回,落在身旁這位柯思奎代行者的側臉上。
那語氣很輕,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但達羅蘭知道,這不是小事。他沒有立刻點頭,也沒有搖頭。他的腳步也沒有停,但節奏慢了下來,不是猶豫,是斟酌。
然後他露出了唏噓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感慨,有恍然,有一種「我終於明白了」的釋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舊時代見證者的落寞。
「難怪……」他感慨道,聲音不高,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難怪你們……」
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到了。
難怪你們杜魯奇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達克烏斯和雷恩剛才在做的,就是打破那些框住人的條條框框,讓不該被埋沒的人,不再被埋沒。
只不過表現形式……
阿蘇爾社會做不到的事情,杜魯奇能做到。
阿蘇爾社會維繫了幾千年都沒被打破的階層壁壘,杜魯奇用了幾句話就撬開了一道縫。
其實,他在很早之前就了解過。
途徑是在塔爾·伊瑞斯的會議結束後,聽『達吹』貝爾-艾霍爾吹過。
那次,在他看來有些誇張,貝爾-艾霍爾說起達克烏斯時,那種語氣、那種表情、那種恨不得把對方供上神壇的熱忱,讓他覺得有些過了。
一個人再怎麼厲害,也不至於被描述成那樣吧?
但現在,看來,真的不誇張,一點也不,反而還有些保守。
貝爾-艾霍爾的那些『吹噓』,在親眼見過達克烏斯之後,在親身體驗過杜魯奇的效率之後,在親眼看到約蘭的命運被三言兩語改變之後,顯得過於克制了。
沒有什麼深入的對話,沒有什么正式的會談。
僅憑他三言兩語的介紹,僅憑約蘭的現場反應,這事就這麼成了。
沒有委員會,沒有評審,沒有層層上報、逐級審批。
沒有「我們需要再研究研究」,沒有「條件還不成熟」,沒有「等下次會議再議」。
就是幾句話,一個點頭,一個彎腰,然後一個人的命運,就被改寫了。
作為大貴族,平民的崛起讓他有些……
達羅蘭在腦子裡搜尋了一下合適的詞,但沒有找到。不是嫉妒,不是不安,不是那種「我的地位受到了威脅」的焦慮。
是一種更微妙的、更難以名狀的感覺,像是看著自己家裡的圍牆,突然被人拆掉了一截。
你明知道那堵牆早就該拆了,但它畢竟是你家的牆,你住了幾千年,習慣了。
當它真的被拆掉的時候,你心裡還是會動一下。
但他還是為約蘭感到高興,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施捨式的「我為你好」,是那種平等的、真誠的、發自內心的「我真為你高興」。
因為約蘭值得。
他在燈塔下守了那麼多年,用口舌餬口,用法律助人,用人品積累信任。他沒有走歪門邪道,沒有攀附,沒有出賣自己的原則,始終堅持著荷斯的信仰。
他只是在那裡,等著,等著一個機會。
現在機會來了,他接住了。
他更為精靈的未來高興,他知道奧蘇安正陷入衰落,作為大貴族的他比所有人都清楚這一點。那些表面上的繁榮,底下藏著的是人口在減少,經濟在萎縮,技術在停滯,活力在消失。
阿蘇爾社會正在以一種緩慢的、不易察覺的、但不可逆轉的方式走向衰敗。
他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但他能做的有限。他可以在柯思奎的議會裡周旋,可以在貿易談判中爭取利益,可以在貴族之間調解矛盾。
但這些都只是治標,不是治本。
本在哪裡?
本在體系本身。
阿蘇爾的體系,已經老了。
隨著杜魯奇君臨奧蘇安,精靈社會復興有望。
這不是盲目樂觀,是眼見為實。
從材料到能源,從農業到工業,從交通到金融,從教育到法律,達克烏斯的藍圖覆蓋了每一個角落,每一個層面。
這是一種全方位的復興,不是修修補補,不是小打小鬧,是從根子上重新來過。
假以時日……達克烏斯的種種藍圖、規劃浮現在他的腦海里,那些他聽過的、看過的、理解了一部分、還有一大部分正在理解中的畫面,像一幅巨大的拼圖,在他腦子裡一塊一塊地拼合。
他看到了鐵路穿越環形山,看到了城市群在海岸線上生長,看到了鐵船在浩瀚洋上航行,看到了……
不敢想像!
不是不敢想像那些畫面會成真,是不敢想像那些畫面成真之後的奧蘇安,會是什麼樣子。
一個沒有貴族壟斷的奧蘇安,一個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奧蘇安,一個平民也能站在宮廷里的奧蘇安,那還是奧蘇安嗎?
達羅蘭不知道,但他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不是因為他想看到貴族們被拉下馬,是因為他想看到精靈這個種族,不再衰落。
在這個過程中,他要做的是儘可能地支持達克烏斯,完成達克烏斯交代的任務。不是盲目的服從,是清醒的、有判斷力的、基於共同目標的配合。
他知道達克烏斯終究不是完人,他知道杜魯奇帶來的體系也有自己的問題,他知道未來的路上會有無數的矛盾和衝突。
但方向是對的,大勢是好的,他願意站在這一邊。
「滿意了。」
這一次,他的聲音比剛才堅定了很多。
沒有唏噓,沒有感慨,只有一種沉甸甸的、經過深思熟慮的確認。
達克烏斯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